《多少往事一痕泪》水弘雨非

10、COS

　　那一回的工作，一直维持到顶头上司从男性换成女性——并且不巧，是非常可怕的女性：从此上班时的聊天被全程录音，开会狂批；不许在办公桌上放水杯，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我终于无法容忍，合约到期乖乖回家。
　　和毛的恋情也终止于谈婚论嫁的地步。我接受不了婚后还要两人一起拼死拼活打工赚钱还贷，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这样的生活重负下，他依然坚持婚后要生一个孩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和平分手。
　　习惯了上班，回到无所事事的生活，我再次经历“不习惯”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每天往返于图书馆和家里，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只一个月不到，我已经开始抱怨连连。
　　三月初，某论坛上相谈甚欢的斑竹PM我：“有没有兴趣玩COSPLAY？我朋友急找人一起给主办方造势。”
　　COSPLAY在那会还是只闻其声的事，我颇有兴致地答应了下来，问：“要准备什么呢？我正好没事。”
　　“你看看自己喜欢什么动漫人物，做衣服。我让我朋友联系你。”
　　于是我兴冲冲地跑回自己家，翻那堆收藏N多年的漫画书。决定了自己要COS的人物原型，再跑面料市场，买布找裁缝，不亦乐乎。
　　现在回头去看，第一次的COS实在算不上成功：简陋的化妆，形似神不似的衣服，还有那糟糕的发型……但那时的雀跃心情，是现在怎么也不会再有的。
　　三月下旬的某天，我按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斑竹朋友发来的消息到了指定会场，从此踏入了COS的不归路……
　　来接我的女孩叫Mary，有一头极长的发，直到膝下，笑得很灿烂，人也极好。领教了我只会刷墙的化妆技术后，大叹一口气，帮我上妆：“女孩子怎么可能不会上妆？”
　　我笑。确实是不会。毕业后没多久就认识了虹，化妆的任务自然而然交给了专业的她；之后要化妆，程淼会自告奋勇。我自己会的……确实只有刷墙……
　　把脸放心地交给刚认识没一小时的Mary，我不安分地四下张望。
　　在场的除了我和Mary，还有好几个长相清秀的女生。每个都忙着上妆，梳理发型和换服装。其中一个穿着金色和服的女生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很安静，没什么表情，隐隐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皮肤细白，唇总是微微抿着——感觉……和初见时的程淼很相似。
　　化完妆，我一身古装站在洋装的Mary身旁，等待主办方招集的新闻工作者们到场。那个女孩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很安静地和两个朋友站在角落。
　　真的很像。不是长相，而是感觉。
　　我走过去：“要不要一起拍照？”
　　那天带相机的只有Mary的一个朋友，等待的时间里已经用那个傻瓜机拍了十几张。相比之下，她们明显是没有准备相机的。
　　那女孩看看我，回头与两个朋友商量了下，点点头，起身过来大家一起拍了合照。
　　凡事最难是开头——我一直这样认为。一张合照之后，就是第二张，然后是“祖国的小花集合”照，还有“向前进”的集体照等。闹着笑着，就熟捻了起来。于是互相留了手机号码，用的都是网名——那个让我很在意的女孩，叫丁。
　　忙活到造势结束，丁走过我身边时，问道：“那照片怎么办？”
　　我一愣：“你全要？”
　　丁点头：“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造势活动，留作纪念也好的。”
　　这样想来，也是。好歹是第一次，有纪念意义。
　　“Mary，照片冲出来怎么说？”
　　“冲好我再联系你。”她正忙着处理善后，远远扔来一句，继续和主办方的人说着正事。
　　我抱歉地看丁：“那……反正手机号码也留了，到时候由我来联系你？”
　　丁点头，道谢后就和她的朋友先离开了。
　　那套照片最后居然是到场的每个COSER人手一套，冲印的事也由Mary全权负责。我在收到照片的当晚消息丁：“照片好了。我们约个时间出来，我把照片给你吧？”
　　丁的回消息速度很快：“好。我明天休息。你方便吗？”
　　“嗯，你到哪方便？RG如何？”
　　“好。那RG的KFC吧？”
　　再见到丁，感觉和第一面相差不远。冷冷的，很安静。她很娇小，比我还矮了几公分。长相极古典，皮肤白暂得让我羡慕。选的衣服也很古意，极适合她。
　　“照片。”我从包里拿给她，“要不要进去看？”
　　那天不是双休日，KFC里并没有很多人，她看了一下，同意了。
　　“该给你多少钱？”才入座，我包都没放下，她就问。一脸正经，皮夹已经在手里。
　　我怔：“呃……不急。你要不要先买杯饮料？”难道她准备付好钱立刻走人？太商业了吧？
　　她可能也觉得自己有些急了，笑了起来：“不是，我怕你急。”
　　暗自叹气——笑起来蛮好看的人都不喜欢笑么？可惜了那张漂亮脸蛋。
　　“我不急啦~！”二十出头的冲印费而已。
　　结果我要了圣代，她要了橙C，一起研究那天的照片。
　　“好难看……”研究了半天，她冒出这么一句。
　　“哪有？”你难看？我还要不要活？
　　“哪都有……”她还在研究。
　　“明明很漂亮……”我无语……
　　她抬头：“我？”
　　“对啊！很漂亮啊！你皮肤很好，长得很古典，很漂亮好不好？”除了太冷这点不太好——我在心里加上这句。
　　她笑了，甜甜的：“没有啦……”古龙叔叔说得对，女人说不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是”。
　　我和丁之后便成了朋友，一起逛街一起聊天一起玩COS。
　　五月份时，在HG广场有一个免费的漫展，论坛上广招同好前行，我约了丁和Mary，投入这新发掘的乐趣。
　　那天我们到得很早，HG门口尚冷清。除了Mary的小洋装是以私服形式直接穿来的之外，我和丁都是带了衣服，准备到场再换。远远的就看到有一个穿着翠绿色和服，染了发的女孩走过。我扬声：“那个穿和服的姐姐~”
　　玩了一两个月，慢慢已经知道玩COS的不必太忌讳认识与否，只要是同好，三分钟就可以熟起来。我叫得非常顺口。
　　前面的女生愣了下，左右看了看，回头。
　　“就是你！”我笑，心情很好——才来就看到同好。
　　那天的收获是这个染了黄色头发的女孩：优。后来我才知道她比我小了足有三岁，长相不代表年龄，我从此有了认知。
　　有了同爱好的朋友们，我更少去想已经一年多不联络的程淼了。偶尔梦到她，醒来便是一头汗，不记得梦里的内容，只觉得惊恐。我不想深究，翻身继续睡，努力遗忘。
　　天渐渐热了，不知节制的外景使得我黑得像炭球。于是躲在家里纳凉，拒绝出门。整天西瓜、冰淇淋，日子过得甚是腐败。外婆看不下去总要说我几句。老人家说来说去也就是：要有固定工作，以后才能有养老的钱之类的。听多了便觉得腻味，我便以“不上班”为由，搬回了自己家。
　　妈妈倒是没说什么，反正放牛吃草是她的基本国策，估计我只要不去杀人放火抢劫打胎，她都不会管我太多。纵容我逍遥自在。
　　才七月初，就开始陆续收到了些祝福的短信。我的生日是七月上旬最后一天，可惜天太热，没有拖朋带友出来搓一顿的兴致。礼物虽然也没有，心情倒是因为这些消息始终保持在晴好。
　　生日那天，我还没起床，就被短信铃声吵醒：“咪咪，生日快乐。”
　　号码是陌生的，称呼却不是。我揉着眼睛回：“喵？换号码了？”
　　“嗯，有空吗？下来吧。我在你家楼下。”
　　那么久不见，她的口吻一如当初。此时看来尤为亲切。
　　我换了吊带衫和热裤，匆匆洗漱完毕，下楼找她。
　　她总是那样喜欢靠在什么物体上，仿佛站直了很累似的。这次靠着的，是一辆黑色的私家车。
　　“头发长长了。”她探手撩我的马尾。
　　我假装四下张望，解救自己的头发：“你的车呢？”
　　“在我后面。”她指。
　　我愣住：“哪里？”
　　她笑，浅浅的：“换成车了。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摩托吗？”
　　太阳很大，我有些晕。我说不喜欢她就换？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上车吧。”她坐进去，打开另一边的门，“我带你去我家。”
　　“我去过的……”直觉想拒绝。真想不通我为什么那么听话，她说要我下来就下来……
　　“我搬家了。”她坚持。等我乖乖进去。
　　扣上安全带，我突然想起：“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回家是因为外婆太烦人，可我搬回来不过十几天，她怎么就知道了？
　　她笑，不答。驾车出小区。
　　她的新家让我吃惊——不仅因为是别墅，更因为那位置。
　　“你……你家在这里？”我看她倒车入库，舌头都有些打结。
　　她点头，抿着唇，似笑非笑的。
　　“和我家在同一条路上？”虽然差了四五百个门牌号码，但确在同一条路上。
　　“不好吗？”她下车，侧头看我，“离你家近不是很好？”
　　我皱眉，闷了半天才想到一个理由：“距离产生美。太近不好。”
　　她过来拥着我的肩，带我进她的家门：“那是骗小朋友的。你也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透气：“我要喝水。”我需要很冰很冰的水……
　　她点头：“那我帮你榨西瓜汁。”
　　“不要有籽的。”
　　“好。”
　　她走开，我才觉得透得过气来。四下张望，这别墅不算太大，但一个人住真的很浪费。
　　“你的房间在哪？”想到她总嘲笑我房间很乱，我就忍不住要看看她的房间能整洁到哪里去。
　　“楼上。”她探头出来，“你自己看好了。”
　　“哦。”反正她家没别人，我乐得自己转悠。
　　她的房间里真的很干净。干净到让我惊悚。中间是一张大床，一面墙就是巨大的窗子，正对着门的墙上——是一张照片。
　　我知道照片有放成二十寸、三十寸的，但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整整一面墙，只有一张脸——我的脸。
　　照片还是我在广告公司里工作时，被Lily煽动去拍的艺术写真。巨大的，占满整面墙。我在照片里笑着，看得我自己一阵恶寒。
　　实在没有这个胆量研究她到底怎么把照片放到如此巨大的地步，也没有胆量去问她。我合上房门下楼，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七月的天气，我出了一声冷汗。
　　程淼还是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在楼梯下等我，手上是我要的西瓜汁，红得刺眼。
　　“怎么样？”她问。
　　“嗯？嗯……不错。比我房间干净。”接过杯子，我坐到沙发上喝。心脏跳得很快，我怕自己站不住。
　　“最近胃没什么吧？”她踱过来，问。
　　“嗯，蛮好的。”我不看她，认真研究西瓜汁还剩多少。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要了。我妈妈等我回家呢。”喝完，我起身，“我回家了。”
　　她似乎有些吃惊：“这么快？”
　　我用力点头：“我妈妈在等我。今天我生日嘛。”只是不知道回家的时候老妈起床了没……当然更不知道以她的糊涂，是不是会忘了我今天生日……
　　程淼看了我一会，俯身拿钥匙，率先出门。
　　外面阳光真好，不过我感觉不到。心脏跳得太快，我手脚都在发凉。
　　那次生日前累积的好心情，在生日那天用罄。从此恶梦多了一项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