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迷花传》我不是你的天使

6、中宫

　　翌日，兰琦早醒，眼见太子殿下仍睡得十分香甜。她又自顾自的转目打量一阵，无趣已极，想起床却不见他转醒，想起以前和楚儿一起睡时，故意搞小动作吵醒对方，另一方却死命的装睡。
　　思至此，不由得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那厢太子已然转醒，桃花眼眨巴眨巴，眼神迷离，十分的无辜可爱。
　　兰琦不做声，这太子，分明是个男人，却不媚自惑，又是一个妖孽。
　　太子彻底醒后，抬眼便见眉头微锁的娇媚佳人，恍惚顷刻后笑：“兰琦……”兰琦回以一笑，百媚千娇，惹得太子骨爽神苏，心神荡漾。
　　外头早有伶俐的宫人听到声响，悄然进来伏侍。两人梳洗完毕，兰琦也换上崭新的太子妃例服，这才在众宫人仆妇的簇拥下，一径往仁寿宫请安。
　　仁寿宫是例代太后的寝宫。太子领着兰琦，站在宫外听传。
　　那厢太后与皇帝早已就坐，正要差人去请，只见一个内侍进来禀道：“太子、太子妃前来请安。”太后笑道：“快请。”又侧头对隆庆帝笑：“听闻小翼娶的这个新媳妇有沉鱼落雁之容，又素有才德，哀家老矣，能看看佳人也是不错的。”隆庆帝不觉哈哈大笑：“是儿子亲自选的媳妇，应是不会差的。”说罢人已至外门。隆庆帝举目一看，果然太子身畔那宫装女子，态度幽娴，轻尘夺目，缓缓进殿来，俯伏在地脆声请安，虽是初次面圣与太后，却是不卑不亢。心中却酸楚难当：宁宁当年……也没这般人物风流吧。思忖间，已然神伤。
　　宋太后却是不知皇帝心中辗转反复，只是差人扶了上前，细细打量一番，见她仪态出众，言语大方，更加欢喜：“很好，很好！遂远把你教得很好。”又亲切的问了问她在侯府的生活，一番言语来往过后，接连赏赐不断。
　　隆庆帝见太子眉目间，甚是喜爱那新晋太子妃，欣慰不已。
　　皇后久不管后宫，后宫大权仍牢牢握在宋太后手中。这皇家祖孙三代一起共进早膳。懿赐是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兰琦却只觉得不自在，规矩真多，不由得想起最后一次和爹娘楚儿共醉的时光。
　　早膳过后太后试着问隆庆帝：“要不，让孩子们去坤宁宫请个安吧，好歹也是嫡亲母子。”一直含笑交谈的隆庆帝放下笑脸，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话说隆庆帝当日不惜与皇后母族一支为敌，高调抬明王爷生母范氏宁宁为贵妃，皇后却生生咽下那口子怨气，勉强做好人，欢天喜地的排宴贺喜，人前人后姐妹长短，倒叫隆庆帝因之前的事陪了许多不是。
　　然……皇后终究不是那宽厚之人，也不知使了甚么法子，那范贵妃不过两年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加之与隆庆帝情深意浓，头年产下皇三女后，随即又身怀二皇子。体弱的她最终还是死在产床上。隆庆帝大怒，明知是皇后使的坏，却又拿不到把柄，将贵妃宫中宫人一顿痛打，仍不解恨，最终全部杖毙。
　　怒犹未息的他又与太傅商量，草诏废斥皇后。太傅与众人再三申劝，废后终究不是小事，在左右思量之下，隆庆帝才作罢。然而……陛下欲废中宫的消息，还是传扬了出去。
　　赵皇后又羞又怒，加上这一惊，倒是老实了许多，从此独守坤宁宫，除了与太后请安，一概免了后宫佳丽们的日常请安，加之隆庆皇帝自十七年以后，从未踏足过坤宁宫，后妃们见帝后不和，自然将那规矩能免则免。好端端的一个华丽气派的皇后寝宫，却与那冷宫一般无二。

　　宋太后母系身份尊贵，她是嫡出的小姐，美人堆里出来的，在当年的选秀中，毫无悬念的成为当时大汉朝最尊贵的女人——到目前为止仍是。幼年骄傲如她，自然知道一切的尊贵都是庞大的母系势力在背后撑腰。少不得凭着母仪天下的权力为母系争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上了年纪心境又有不同。母系老一辈的人大多过世，后辈的人一个比一个狂妄贪婪。对她的尊敬里，渐渐多了利益的驱使。她恍然发现，所有的尊敬都是太后这顶凤冠带给她的。而送她凤冠的，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于是……在很多儿子与侄子之前的利益纠纷需她出门调解时，她慢慢倾向于儿子的利益，自然得到儿子更多的尊敬与礼遇。
　　现在她叹的是：皇后到目前为止，仍困在死局里，明明自己已是半废之人，仍想凭着自己手里微弱的权力为娘家谋取最大的利益，可悲可叹！

　　太子见皇帝龙眉微蹙，只是不做声。幸好他平日里被教导得众生博爱，即便是母后，也不觉得更为亲厚。兰琦在候府内长大，小侯爷和双双，都是一样的外热内冷的人儿，除了家人，其他人死活从未放在心上。
　　此刻她见太子夫君都的淡淡的，她就更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太子纳妃而不去给皇后请安，总是于礼不合的。太后见皇帝不表态，便笑道：“百事孝为先，太子既为龙脉，自当为万人做表率。”
　　皇帝哼了一声：“别耽搁久了，还是回仁寿宫午膳好了，下午回自个儿显仁宫立立规矩，有了太子妃，东宫算是让朕放下心了。”
　　太子与兰琦连忙鞠躬称是。
　　刚要出门，从门外回廊处一团绯红色的身影已然转个弯飞奔进来，生生的从太子与兰琦的中间夺路而入，直奔皇帝怀里。兰琦不用看也知道，能在皇宫内奔走顽闹的少年，有且只有一个——明王殿下。
　　果然，皇帝已然一脸慈祥的搂着幼子笑问：“怎么跑得这么急？”
　　太子带头顿住脚，侧身候在门边。皇弟跑这么急，定是冲着他们小俩口来的。
　　明王笑：“昨儿个夜里瞧见天仙似的小凤凰，钰儿以为是做梦，刚刚听说太子哥哥和小凤凰来给皇祖母请安，所以才想跑来看个仔细。”此言一出，兰琦脸色骤变，偷偷拿眼去瞧太子，果然……太子面上倒没什么，可眼神却似略有不悦。
　　小明王这一番话，可以称得上极放肆，甚至……轻薄。再怎么年少，都是十四岁的少年皇子，这个年纪在宫中却早通人事，听说皇帝都公开送美姬伏侍于他。然……这般轻浮的语气，皇帝却恍然不觉，只是略皱眉责道：“钰儿，明明是皇嫂，你怎的一口一个小凤凰？”
　　明王瘪嘴不语，只是将头往皇帝身上蹭。皇帝因他母亲，爱屋及乌，本就十分疼爱，加之他又活泼机灵，更是宠得无法无天。片刻之前皇帝还思及他母亲，此刻见他倚在怀里撇嘴撒娇，心有触动，于是放开话题不提。
　　太后自明王进来后，一直含笑注视，此刻方冲着小明王笑道：“今儿又在哪个宫里耍了？有没有捉弄你父皇的妃子？”明王离了他父皇身畔，奔到太后身侧只管轻手轻脚的帮她捶肩，眼睛却直直的盯着一昧低头的兰琦笑：“秉皇祖母，钰儿今天哪都没去，早起都在请教夫子学问，钰儿也想快快长大，娶一个小凤凰这样的王妃。”
　　太后与皇帝均大笑。
　　皇帝好笑的说：“好个有志气的孩子！”
　　兰琦依旧低头不语，混然不觉自己便是那话题人物：小朋友，你娶我家楚儿吧，叫她好生收拾你这狂妄的小子。
　　明王被取笑，便赌气不答皇帝的话，只是盯着太子笑：“太子哥哥，你们去哪？给皇后陛下请安么？钰儿也想去。”
　　一边的皇帝听闻立刻皱眉喝道：“你不许去！”
　　皇帝陛下坚持爱妃是被皇后所害，生怕那歹毒的女人又再来毒害他心爱的儿子，历来不允许小明王与坤宁宫众人有所来往。
　　小明王想是见皇帝动了真怒，却也不分辨，只是埋在太后肩上不抬头。太子早已神情如常，此刻便说道：“儿臣这就与兰琦前去给母后请安。”
　　两人退出，那厢小明王殿下仍窝在太后肩上闷闷的。
　　刚出门便有宫人候在一旁，上前帮助着整了整衣裳后，簇拥着前往坤宁宫给皇后磕头请安。
　　刚到坤宁宫门口，早有伶俐宫人候在门口，此刻便朝内喜上眉梢的高声唤道：“来了来了！”转身一溜烟的连跑带爬的滚过来给太子、太子妃磕头问好。
　　想必是等了许久，还未入门便可见到不少宫人列于两旁，叩迎太子、太子妃，人人脸上均是一番喜色。
　　刚进门便可瞧见，盛妆华服的皇后陛下端坐于坤宁宫的正殿，贴身宫女嬷嬷随侍左右。走得近了，兰琦才敢偷偷瞟上一眼，皇后分明才三十七八年纪，眉目间已显老态，想是帝王夫君久不关切，岁月如梭，日复一日虚度过去，不觉暗暗的香消玉减。当年的京都第一美人儿，位极女人至尊，却落得这样，令人嗟叹！
　　太子领着兰琦给母后磕头请安。众人七手八脚的上前扶了起来，随后由李尚宫嬷嬷领头给新婚的太子与太子妃道喜，这一番忙下来，兰琦额上已略见汗珠儿。
　　想是平日里小侯爷不参与党系之争，兰琦又是倚凤凰而出生，如今天子赐婚，证明将来继承皇位的仍是自己儿子而不是那贱人生的种。她已然心安，故对兰琦更是亲热有加。任人说得怎样歹毒凶悍，此刻的她，俨然只是位好婆婆，好母亲，亲自拿香帕给媳妇儿抹汗，又详细的问兰琦素日里喜欢吃的点心餐食。吩咐下头重新摆上御用点心，兰琦已然受宠若惊。平日里再乖张的一个人，只要对自己孩子有心，总归不是良心全无之人。
　　从皇后眼里看到真诚与欢欣，兰琦还是喜欢上这位寂寞的婆婆。
　　皇后初次与儿媳交谈，侯府里的出来的人，个个人精得不行，揣测着皇后的脸色，择她喜欢的话题乖巧的回答，皇后已是十分欢喜，太子见兰琦与母后交谈甚欢，一直静坐旁听，偶尔搭上只言片语，许久未与太子这般家常闲扯的她更是开心至极，连带着整个严肃的中宫都显得活泼起来。
　　又是一番赏赐，那厢皇帝已派太监总管前来催促往仁寿宫用午膳。
　　听见李总管的催促，皇后才发觉皇帝连她与儿子媳妇闲话时间也受限制，愤恨之色溢于言表。
　　“太过欺人了，本宫已忍了许久，还这般为难，当本宫真怕不了成？”
　　太子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与兰琦轻言抚慰一番，兰琦承诺择日请安后，皇后方才依依不舍的放人。
　　仍折回仁寿宫的兰琦，见到小明王殿下已然重新开颜，想必皇帝陛下又哄了他半天，或是许给他什么新鲜玩意儿，挤在皇帝身边的坑上，高悬着的双脚摇摇晃晃，如同脸上的表情，得意洋洋的瞧着太子与兰琦。
　　明王嘟哝道：“太子哥哥与小凤凰去了这么久，钰儿在这儿闷死了。”
　　皇帝笑道：“你这孩子，就这么不耐烦陪父皇与皇祖母么？”
　　明王撇撇嘴，选择再度忽略皇帝，只是大眼睛黑白分明的一脸羡慕的看着太子：“有母后真幸福！”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均已变脸。
　　太后皱着眉头想：小钰这孩子，又要添什么乱子？
　　皇帝一脸凄然：可怜的孩子，除了朕，也没几个人真心疼他了。
　　太子则十分尴尬。
　　兰琦心上哼了一下：这明王，小小年纪，这么恶毒精刮，一句话便打翻半屋子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意。
　　皇帝默不做声，牵过明王搂在怀里柔声问：“你还有父皇。”
　　兰琦见众人都沉默，笑着站出来说道：“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都爱极殿下！”
　　明王从皇帝怀中抬头，眼珠儿几转，目光闪亮：“太子哥哥与小凤凰也都疼爱钰儿的，是么？”
　　兰琦但笑不语。太子点头，明王面色已然恢复，仿佛刚刚什么也没说过，只是凑近太子跟前小声嘀咕。
　　瞧见太子与明王兄弟情深，细细交谈，兰琦百般无聊，只顾数着自己佩戴的朝珠，偶尔回答太后的提问。然……太子与明王的眼神却时不时的落在她的身上。太子还好说，新婚燕尔的。明王……那任性霸道的小朋友，居然也玩起深沉来，兰琦不解。还好平日里看娘亲玩变脸早已习惯，是以只装作不知，继续当她的端庄秀丽的太子妃。
　　陛下金口让小俩口留在仁寿宫午膳，自然不敢不从。而瞧那小明王，也是理所当然的留在宫中用膳，兰琦食不知味，幸好用膳完毕太后已显疲态，太子想必也望着霸王弟弟头疼，忙请示着与兰琦便退下。
　　回到东宫，太子仿佛松了一口气，冲着兰琦眉开眼笑：“最怕去宫里了，规矩又多又罗嗦，还是自个儿宫里好，爱怎样玩就怎样玩。”
　　兰琦笑。
　　太子柔柔望着新娶的娇娆，又舒了一口气：上天待我真是不薄！
　　遂屏退众宫人，拉住她的手笑道：“昨晚……”半截子话，被他温温柔柔的道了出来，俨然暧昧已极，语音未落，兰琦羞红满面。太子顿了顿，笑着说：“咱们一块歇个中觉，回头我陪你四处逛逛，顺便让她们给你磕头请安。”
　　……她们。
　　兰琦聪明的不去问‘她们’是谁，点头在宫人伏侍下卸妆歇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