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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马嵬驿埋玉(代序) ...

  •   车轮滚滚,驿路颠沛,乱石飞溅,射向道旁夏末盛极一时的草木。惊慌的行旅蜿蜒在南行的山林中,前一夜的雨水还挂在梢间,皇族、妃嫔、宦官、臣僚、藩使,唐帝国最重要的人物们——在羽林军的护卫下——饥寒交迫。马蹄和着步履,长安失守的阴影远远地扩张到蜀山深处,这一天,便为天宝十五载(756年)7月15日,正是军心积愤、人惊草木、风声知鹤唳。
      高力士掀起龙辇露出一条帘缝,恭敬道:“万岁爷,马嵬驿已在眼前,老臣先行一步,到驿馆内收拾出一间正房供皇上与娘子休憩。”
      李隆基心中不悦,却不好发作:“何必你亲自去?其他人都干什么吃的?”转一想,自从长安出逃,经咸阳,沿途便无一官一驿接待,提前派出来通报消息的宦官和大小官员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心中不禁一黯,语气稍缓:“烦将军找寻一些食物,朕和妃子肚中已无物。”
      “万岁爷,食物恐怕还得等等,午后,随行的吐蕃使节闹了一回,老臣不得已将前日收集来的最后一批面食赐予他们。老臣这就向陈将军商量,他应该有法子解圣上、娘子的急。”高力士有苦难言,自己今天只吃了一个高粱饽饽,全靠着回味来忍过一天的饿,眼下的确是要去找陈玄礼,却不是为了讨法子,不过是要他携几个羽林军到附近人家去要些,实在不行,便是抢也成。
      李隆基虽不知他心中具体所想,但也猜得□□,略有愧色:“吩咐人将拉辇车的马儿迁去草盛的地方,明日出发也不必同兵将的坐骑换了,他们也正需要良驹代步。”
      “皇上英明”高力士低呼了一句,放下帘子,快步走开。
      待人走远了,辇骄内才有一女声发出:“三郎,放宽心,前路至少无凶险,待明日回朝江山重振。”她语速缓缓,流露出星点儿悲伤,不是别人正是李隆基的佳偶仙侣——杨玉环,人颂太真娘娘。
      “明日?不知道是哪一年,我,我……”他贵为天子,虽保养得当貌若中年俊郎,可惜人过古稀,又遇到这样波折,身心陷入自责和懊悔中,衰相似一夜间就布满眉宇间。杨玉环施手轻抚他的背,被他握在手上,还是那样温暖有力“只是苦了你了,玉环。”
      玉环眼角隐有痕迹,被她强忍着不落,轻声安慰道:“臣妾不过一介女流之辈,深锁宫中,哪里受过什么苦。倒是三郎,贵为天子,哪次出行不是文武官员夹道相迎,六匹飞马拱卫玉辇,安禄山之乱一起,我们仓惶出逃,只想保住性命,妃嫔皇子见到高粱面都要欢欣雀跃一阵,更不提顾及仪仗周全,按规制龙辇需得六匹马拉,现在只有四匹脚力不佳的瘦驹,即便想要和羽林军换上一换,都要观其颜色,苦得是皇上啊!”说罢,便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避开了李隆基的眼睛,假意掀开布帘观察外面天色,已然轻云挂月,篝火峙立,将马嵬驿的木瓦房映得一片幽微,对着一束火把揩拭掉泪珠儿,才回转看向李隆基:“皇上还记得在长安城的最后一夜吗?”

      高力士守在御花园内,面前一字排开的各色佳肴珍馐似芙蓉争春,而事实上御花园中秋色斑斓:柳叶显露黄斑,池中浮萍也不似往昔翠绿,亭台阑干侧畔挂树结满了白蕊,清香宜人。正是这样一片秋高气爽时,高力士忽而想到其一生荣华,为宦超过半载虽说遇到些波折宫闱之变,大体却是一帆风顺,陪伴当今圣上多年,见证帝国繁盛强大、如今圣上又得太真娘娘爱慕,形影不离,真是神仙眷侣,他做奴才的也同感美满幸福,要说也了无憾事了,只待安享暮年,心中亦安逸放松,吩咐婢女将最后一份照胡人口味做的羊肉摆好,不禁随口唱起:“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燕……”
      他向来伺奉左右,练就眼明耳快,听得有步伐缓缓而至,笑迎道:“请万岁爷娘娘下辇!小宴已备好。”
      李隆基和杨玉环稳坐在步辇上,分别被四个力士抬着,直到了高力士面前才抬脚落地。趁此机会,高力士仔细打量了一番皇帝气色,这已经成了他每日的习惯,近年来尤常,他心念道:自己两鬓斑白,万岁爷与自己几近同岁,却貌若壮年,担忧其壮极而衰,一丝一毫也不敢怠慢,只要一点病态,也要请御医好好照看,这才是国本所在,力保大唐盛世永续的根基。他高力士虽出身宦官,却也知国之将才尽忠职守的道理,虽不能对外兵戈,对内保全皇上却是义不容辞。
      高力士得了皇帝眼神暗示,挥下众人,自己也知趣退避。“妃子,陪朕在御花园散散步。” 说罢,携其贵妃的手往亭台外走。
      两人走到柳树池畔,皇帝又唤道“高力士,提酒盏过来,朕与娘子小饮数杯。”
      贵妃有一丝不愿,在其耳边念道:“三郎,我怕易醉失容,又是个不省人事,空浪费了这好天气。”
      高力士想到前日两人醉酒后的放浪形骸,从廊柱后走出低头偷笑:“小宴已排在亭中,请万岁爷、娘子上宴。”
      “不碍事”李隆基脸上绽出笑容,一边劝着贵妃,一边又向高力士吩咐道“朕与娘子先在这柳树下喝上几杯,高力士,去取了酒盏、胡凳来。”
      杨玉环推脱不得,上了坐便一杯下肚,脸迅疾桃红,嗔道:“陛下,本来想着今日小宴,回避了御厨,不要那些烹龙煲凤堆盘案,只几味宫外常味蔬果清肴馔,偏好,您只贯臣妾酒喝,故意捉弄芙蓉吧?”
      李隆基笑而不答,反要求道:“妃子,朕与你清游小饮,那些个梨园旧曲,都听得不耐烦了。记得那年在沉香亭上赏牡丹,朕召见李白命他以牡丹为题草写《清平调》三张,又吩咐李龟年谱成新曲,妃子当日还夸其才,赞扬李白的词好,不知还记得么?”
      “芙蓉怎不记得,当日李龟年拿了谱来,三郎不待问,就唤臣妾唱,词曲都不熟,李龟年在旁不断纠正臣妾,真是丢脸……”
      “不丢脸,不丢脸,就是被你当年的羞怯样迷了魂。玉环可为朕歌《清平调》,朕吹奏玉笛相陪。”伸手间,高力士就递上了玉笛。
      贵妃莞尔一笑,似回到当年,她还是妙龄年华,他亦真是盛年英发,不求如英雄美人,但作才子佳人,市井夫妻,劳燕双飞。不管旁人多少冷眼,年龄、身份带来几分难堪,他们只将对方认作初恋的少年少女,夜下无人,对酒当歌,一唱一和情意缠绵: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曲停,李隆基拍手称号:“李白锦心,玉环秀口,真双绝矣。不过瘾,不过瘾!高力士取巨觞来,朕要与妃子对饮。”
      高力士早有准备,摆手指示,宫娥便举着大号的杯盏来到近前,高力士接过,为二人盛满酒后退到一侧伺候。
      “玉环,再干一杯。”
      “臣妾不能饮了。”贵妃数杯下肚,已经面红耳赤,胸前几滴香汗浸湿了衣襟。
      李隆基也有了几分酒意:“高力士,跪劝。”
      高力士早知贵妃不善酒,这贡品里看似琼浆玉液,其实命人勾兑了不少泉水,也不担心,跪向杨贵妃,装出几分无奈:“领旨。娘子,请再饮一杯。”
      贵妃心软,接了酒杯,令他起来,高力士却不起。就这样一来一往,三人好不热闹,直到贵妃一堆圆肉趴倒在皇上胸前,嘴里三郎三郎的念着,才道:“妃子醉了。”
      高力士喊道:“娘子醉了,宫娥何在,扶娘娘上辇进宫休息。”
      杨玉环的一团玉肉倩影刚被抬起,李隆基尤在回味,正要坐上步辇折返,御花园外便有鼓神急急传来,震脱了一树黄叶。
      “何处鼓声骤响?”许久不见如此紧急的鼓声,李隆基连同高力士一众难免大惊失色。
      陈玄礼避过杨玉环的步辇,将为其引路的小太监落在身后,飞奔而至李隆基跟前:“万岁爷!军情紧急,不免私闯御园,望恕罪”其实如此关头,他是半点罪责都不怕,心中更恼当初皇帝不听从臣下意见酿成如此大祸,吊足了御花园众人的焦急情绪,才一字一顿道:“圣上,不好了!安禄山起兵造反,杀过潼关,不日就到长安了。”
      李隆基几乎是跌下步辇,任高力士扶了几下才扶起,半响回顾神来:“守关将士滚哪去了?哥舒翰呢?”
      陈玄礼余光中已不见贵妃玉影,心又定了几分,不再像刚接到信号时那般颓丧:“哥舒翰受宰相杨国忠之令,领兵出潼关对敌,二十万人马残余八千,兵败降贼。”
      “这个不禁打的哥舒翰!”他毕竟老来持重,当年更是经历一番血雨才换来如今宝座,心态调整得也快,本想大骂哥舒翰解气,但念想眼前的这个陈玄礼年轻重义,日后还得仰仗,不能让他小看,赶紧收了口,问:“将军,有何良策可退兵?”
      陈玄礼一口闷气在胸,不吐不快:“臣当日再三启奏圣上,安禄山谋反之心人尽皆知,不可不先下手为强,万岁爷不听,今日果应臣言。事起仓促,怎生抵敌?”
      李隆基不料被噎了一着,他虽年岁长在那里,可内心还自认为血气方刚,一时怒气横生,青筋暴起。幸好高力士见机不妙,解围道:“将军不要意气用事,万岁爷在上,今日咱们君臣三人便是一池的春水,不能齐心共力,便只能任人倾泻。将军此番前来,定是有妙计贡献,替圣上解忧。”
      陈玄礼听了在理,向皇帝赔礼“愿与圣上同心。妙计确实难寻,权衡之下,不若幸蜀,都城南下可直通蜀中平原,又有蜀道艰险、崇山峻岭为屏障,可拒叛军于千里外。” 又向高力士拜了一拳“以后还请高翁担待,你我二人共同保圣上周全。”
      李隆基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其他方法,望了眼池中大尾锦鲤,叹气道:“此去千难万险,都门失守,再回来时便是一片荒原。叛军到了哪里?朕可还有盘桓余地?”
      “神都洛阳,已任贼子长驱直入。”
      李隆基心下又亮了半截“便依照将军所奏,快传旨,诸王百官,即夜装备,明早五鼓声响随驾辛蜀。”
      陈玄礼喊了声“领旨”,便迅速退去。
      高力士哪里料到刚才还一番秋色浓稠,气定神闲,顷刻间便如寒冬蜡雪,手足冰凉,眼看着半只脚快要入土,帝国竟出了这般乱事,心头巨浪翻了几番,终究翻不过这要倾的天下,至少,至少等自己身死啊。他看了眼天子龙颜,强作镇定“圣上,老臣这就去整备军马,传令羽林军三千护驾前行。”
      李隆基心中不是滋味,沉重地看向高力士的双眼“有劳将军。”
      高力士将背弓得更紧,“请万岁爷回宫。”
      李隆基来到宫殿前,问门前随伺的宫娥:“太真娘娘可曾安寝?”
      “已睡熟了。”
      “今晚就不要惊扰她了,明早五鼓邀她同行”她前脚刚入殿内,又退出来对宫娥吩咐道“你们也是杨娘娘身边的老人了,眼看长安落入贼手,你们可愿与朕同行幸蜀以便照顾杨娘娘,若是不愿赶紧拿些值钱的东西逃命去吧。”他一面是想试探宫娥真心,看他这皇帝在这帮人中地位几何,一面也真是想让她们逃命。
      宫娥几人只顾抹泪,一人隐隐呜呜地说“不愿离弃万岁爷和娘子。”
      ……

      “臣妾以后即便受了忤逆皇上的罪,也再不敢喝酒!当日一觉醒来,世道就倾覆的全不相识,鼓声冲天,人马喧嚣,无暇梳妆,便急急跟了万岁爷上了这辆马车。”杨玉环挽着李隆基的手,怅然若失,脸似圆玉、眼如春杏,幽幽地望着李隆基。
      李隆基一路行来,何尝不在自责,外人都言他贪恋美色、忠言难进、昏庸无道才酿成大错,其实他自己清楚:美人心酸,伺候于朕不愿忤逆圣意罢了;朱颜泪痕被朕捉弄,不知伤了几回;他哪里是受了迷惑,要说有罪,只怕是两个人都着了月老的魔障。
      片刻间宁静被打乱,外面吵嚷起来,隐隐约约听见喊打喊杀的。“万岁爷!万岁爷!”高力士的声音压过众人鼎沸,忽左忽右地传到龙辇外,二人一时紧张莫名。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他大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也看不清情况,只见到火光摇曳,乱作一团,高力士奔到近前,陈玄礼提着一束火把跟着他身后,脸上皆是血色全无。
      高力士支支吾吾喘不过气来,往帘后瞅了眼杨玉环,眼光又躲躲闪闪,半响没说出一句话来。皇帝急的不行,半吼道:“外面为何喧嚷?众军为何呐喊?”这话是对陈玄礼问的,对方接到:“臣启陛下:宰相杨国忠激怒众军,士兵欲夺其头颅以泄愤!”
      只听龙辇内似有重物落地,个个都心中肚明,定是杨玉环惊闻堂兄噩耗失态所致,李隆基回首见她只是垂头坐地,心内虽有担心也无暇顾及,问二人:“怎么能到这个地步?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兵士都在喊:安禄山造反,圣驾播迁,都是杨国忠弄权,激成变乱。若不斩此贼臣,我等死不扈驾。臣虽为右龙武将军,却无力阻拦,怕反而激怒他们作出更恶劣的事来,只能令他们暂且不要聒噪,速来奏请圣上。”
      高力士见杨玉环那边不再动静,这才急忙将更详细的经过向皇帝说明:随行将士多日行军,身心俱疲,心中本来就有怨言——好好的长安不呆,弄得南下逃窜——全怪奸相杨国忠屡进谗言,害的哥舒翰潼关失守,国门被破。入夜时分,有士兵见陈玄礼与吐蕃使节分食共饮,毫无顾忌,心中怒气更甚,可能是觉得忍无可忍了,便拔刀相向追杀起来,嚷嚷不止。六军听闻吵嚷越聚越凶,直将披头散发的杨国忠围了起来,非要请皇上赐死他才肯罢休。
      李隆基心中思量,以为还有周旋余地,却又一波更大声浪袭来:“杨国忠专权误国,今又交通吐蕃,誓不与此贼俱生……要杀杨国忠的,快随我等前去。”一字一句,众人呼应,连同杨玉环也听得清清楚楚。忽而,驿馆前方的火团四散,便听众口此起彼伏“杨国忠已死!”之声向四方扩散。
      高、陈二人也是惊觉非常,大喊:“万岁爷!”
      李隆基知道局势已不由自己掌控,更不愿回头劝慰杨玉环往她心中添堵,便回应二人:“事到如今,只得寡人亲自前往平息众怒了。”
      杨玉环从内冲出,抢高力士一步喊道:“圣上万万不可!如今群情激奋,刀剑无眼,倘若有一兵士犯浑,带头发难,圣上安危堪忧。”
      高力士从旁呼应“万岁爷,娘子说得极是,此危难关头,万岁爷还是派老臣和陈大将军居中调和便宜行事。”
      “陈将军,传朕旨意,赦免六军擅杀之罪,宰相之死概不追究。”他语气一缓,“陈将军你统领禁卫军,乃护驾精锐,还望妥善处置,有劳你了。”
      陈玄礼何尝听过皇帝这般诚恳嘱托,心头一热“定不辱命,臣这就去宣旨。”
      待陈玄礼举着火把跑开,迎风呼喊“万岁爷恕汝等擅杀之罪,还不退下,退下……”声音渐小之际,高力士继续说道:“万岁爷、娘子,请速起行,进入驿馆暂避风浪。”
      然而刚避开人群进入馆内,还未等李隆基将浑身瘫软的杨玉环扶上床,高力士便领了陈玄礼而来。青年将军窥了眼卧榻上的绝代美人,跪在地上,正色而不说话。李隆基站在他面前,望见一旁恭候的高力士满脸愁云,狐疑道“莫不是又生事端?六军不听陈将军号令?”
      “圣谕极明,只是军心已生变化,众军道:奸相虽诛,贵妃尚在!堂兄谋反受死,堂妹亦难免。”他已不敢看床榻之上的贵妃,狠了狠,“不杀贵妃,誓不扈驾,望圣上割断私情以平息军心!”
      高力士似乎为了让皇帝早下决断,补了句:“万岁爷,外厢军士已把马嵬坡上下围了!”
      “杨国忠纵然有罪当杀,现如今已经命丧黄泉,尸骨难保。妃子不问政事,在深宫侍奉随驾,何罪之有?且让我去与他们分说。”
      “三郎!”杨玉环起身直挺挺坐在床沿,轻呼李隆基爱称,“三郎,事情到这一地步已无挽回余地,芙蓉不愿让您受累,便让随了他们的愿吧。堂兄遭人嫉恨,痛遭杀戮,妾已料想到有此劫难,即便活着也徒惹愤恨,今日不杀,明日也有人喊打。不若让芙蓉身死,换陛下安全。”
      “贵妃深明大义!”陈玄礼说这句话时,头已经紧贴着两膝,不知表情,也再没有一句后话。
      高力士劝说:“万岁爷,娘子虽然无罪,国忠实其亲兄,今在圣上左右,军心不安。若军心安,则圣上安矣。愿乞三思。”
      李隆基心如乱麻,杨玉怀如坠冰窟、意如死灰,驿亭外一圈火光晃荡,只听得一阵呼喊逼近,众人几乎同时开口、动作。
      高力士:“马嵬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万岁爷,若再迟延,空有他变。”
      李隆基:“陈将军,快去安抚军心,朕自有交代!”
      陈玄礼拔腿而出。
      杨玉环扑在李隆基怀中:“三郎深情,芙蓉来世再报。今天事势危急,身死甘愿,望赐自尽。”
      “玉环,你若为了寡人捐生,朕虽享有四海,又有什么用?宁可不要那九重之尊,国破家亡,决不肯抛弃你!”
      “三郎!芙蓉决心一死,便是为了你来日重临长安,复得江山。再不要说国破家亡的话。牺牲妾一人,重获军心,划算、划算!”
      “安禄山起兵之际国就破了,若再失去你,朕,便真的家亡了!”情到深处,两人已然泪水模糊,心中更是知晓阴阳相隔已然注定。
      高力士在旁抹泪哭天,心谈上天无德捉弄有情人,偏要在自己晚年之际,上演这么几出大落大悲剧。还在老泪纵横际,杨玉环已经推开李隆基来到他面前:“将军,带路!”他一时反应不急,呆愣片刻,“哪里?娘子,有座佛堂在此。”
      李隆基终于感到古稀之年的衰弱迹象,那迟迟不至的岁月力量突袭而来,让他竟然毫无招架之力,无法阻拦自己所爱之人同高力士走出门外,只得瘫软在凳子上:朕哪里做错了?
      高力士领着杨玉环走到驿亭外,高呼“众军听着,万岁爷已有旨,赐太真娘娘自尽!”
      火光之下,一个个士兵面若嗜血饿狼,杨玉环觉得自己真像浮浪之萍,风中杨花,当年御花园牡丹花开、一曲霓裳羽衣艳冠长安,恍若隔世、梦境。“娘子?太真娘娘?请随老臣到后边去。”高力士在耳边轻语,才将她从恍惚中惊醒,“啊……翁,骊山行您为芙蓉牵马执鞭的场景依稀在目,芙蓉多年受你照顾,来世再报。”
      “那时你还是可贪嘴贪玩的丫头……每每出行,老臣为娘子牵马执鞭都要惊掉半升血……”
      两人一边远离人群光影,一边陷入往事回忆,杨玉环幽幽地感叹一句“也不知道到了地下还有荔枝吃么?”
      幸好是背对众人,旁人看不见高力士落泪“有的有的,老臣凡是新得了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娘子送来。”
      两人进到佛堂中,堂前一尊木塑的佛像一脸慈悲,杨玉环跪在像前“佛爷,佛爷,望我佛保佑皇上,原谅我罪孽深重。”
      “娘子,有什么话再吩咐老臣几句吧。”高力士终究是忍受不住,哭了起来,正巧陈玄礼也来到佛像前,赶紧扶着他。
      “翁,圣上春秋已高,我死之后,只有你是旧人,能体圣意,请小心奉侍。再为我转奏圣上,日后不要再想念芙蓉,徒劳无益。自长安逃难,仅带了金钗一对,钿盒一枚,是圣上定情所赐,还请二位将来与我殉葬,别无他求。”她一边拿出金钗钿盒,一边从腰间解下白练。
      “老臣晓得。”与此同时,陈玄礼守在佛堂门边,观察外面情状,“不好了,军士将拥进来,”旋即对外高喊“众军士不得近前,杨娘娘即刻归天了!”
      高力士接过金钗钿盒放置一旁,又将白练甩向横梁,白练轻盈竟然轻易挂了上去,在场三人似觉得佛祖就在眼前,却无慈悲,眼看美人香消玉损,竟推波助澜。
      “呵,也好也好,早点了结,早点解脱!”杨玉环自己将白练系了个死扣,惦起脚尖将头挨了上去。
      高力士已不忍再看,哀声劝慰“娘子,多想了,仙班缺你入席,佛祖来接你过去。”
      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听见,更不知她死后被佛祖接到没有接到,只听见高力士哭喊“娘子,娘子!”
      陈玄礼殷红了眼,“杨娘娘归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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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马嵬驿埋玉(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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