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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章 蹊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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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了那对恋人,我很是高兴;但整得眼圈乌黑,却是个意外收获。
昨夜内心波澜,实难合眼,到早晨却顶不住了;只得派怜儿去向阿姐告假:说我今日犯懒,想多睡一会儿。确实,这般困顿,哪有精神学画!于是怜儿刚走,我便沉沉睡去。
不知又过几时,仿佛听到外面有些动静——果然,还真是有人——阿姐家派人来请,问我能否过去。
“不是说不学了么?”我迷迷糊糊地,还没清醒。
“是芙姑娘要好的姐妹来了,请您过去一起玩呢。”怜儿在帐外回道。“知姑娘睡觉轻,生怕惊扰了您;可那传话的丫头,嗓门像个男人似的……唉,瞧着有些面生,应该是新来的。”她轻叹一声。
“无妨。”我皱下眉,脑袋仍是很懵,又深深闭了会儿眼。
过了些许,我又问道:“她人呢?”
“还在门外候着,您看?”
我翻个身道:“让她进屋吧,在外厅等我。”
虽说一百个不愿起床,但阿姐特意相邀,不去不大合适;于是强打起精神,洗颜梳妆,心中猜想着这来客许是阿姐的朋友平心。
等我到那边时,客人已坐了许久。我还真没猜错:确是平心姑娘来了!只不过,她旁边还有位面生的女子。
我遂与两位来客见礼。那平心于我倒不陌生——她家乃是姨丈邻居,其父更是姨丈故友,且她兆佳一门与阿姐祖上也有渊源;她两个自幼往来,于我也算相识。这平心之母现已亡故,其父又调往京中任职,家中就只剩下长兄与一幼妹。她旧年子里在京城渡过,上个月刚刚回来;而她家也因旗营那场大火被毁,因此现暂居乡间别舍。阿姐见她寂寞,便常邀她一起游玩。
但另一来宾,我是从未见过。
“这位是惜姑娘。”阿姐介绍道,“表婶的内侄女。”
我一听,不禁一愣,多瞧两眼:那过心的继母舍颜氏,既是眼前这位的亲姑姑啊!别说,她俩长得真像;那眼睛,都跟刀子似的。
这舍颜惜模样不错,身段也好——虽不及我阿姐标致,但十分娇俏,别有一番韵致;只是那皮肤,略黑了点儿。我素来喜欢俏姑娘,便主动与她攀谈;但几句下来,就发现这人性情不是很好:脾气乖张不说,还总带一丝轻蔑!
再看阿姐对她,也是敷衍,似乎不想与之多话。可无奈,这惜姑娘与平心不同:她是来探亲的。因此阿姐再有不满,也只能笑脸相陪。于是乎,我也不去理会她的无礼,只当是清风过眼——反正她与我,又有没什么关系。
晌午该用饭了,我四个理当一起,谁知惜姑娘道:“不好意思,我想回房,去找姑母。”
这话本来也无过分,可她偏偏又言了句:“还是姑母知道我的喜好,别处的饭菜,我怕不合胃口。”
我和平心听罢,面面相觑;可阿姐却跟没事儿似的,微微一笑:“也好,惜妹妹与婶婶许久未见,自有许多话说,一起用饭也是应当!”说罢便起身相送。
眼瞧那舍颜惜随着仆妇远去,平心低声浅笑:“芙珈,你这亲戚……噶发靥的!”
阿姐努努嘴说:“她和她额涅本是来看表婶的,无奈雅丽祺哭个没完;表婶忙着照顾孩子,便让我来陪她!她走了我更自在。”
确实,在那之后,我三个很是自在。平心的婢女宜人和阿姐的新丫头敢荞在旁边伺候。我瞧这一屋子满腾腾的,便让怜儿回去了。这敢荞乃是苏嬷嬷的亲戚,其父也是奴籍;她如今双亲皆亡,无依无靠,特来此投奔;正巧阿姐身旁缺个丫鬟,就留其在府。之前在我屋外传话、把我吵醒的那个,便是她了。许是她自知刚刚惊扰了我,因此对我倍加殷勤。话说这丫头嗓门儿虽是粗了些,但好在生得端正,做事也很勤快,陪着阿姐倒也适合。
些许,阿姐吩咐敢荞去厨房备些点心。那丫头前脚出屋,平心后脚便问:“芙珈,我记得,前年你新添了个丫头,名字叫紫宝的,怎么一直都没见着?”
“哦,你说紫宝啊,她如今在我哥哥房里当差呢!”阿姐回道。
“咦?”平心似有些纳罕,“不是说那丫头模样甚好,人也聪明,准备给你做贴身丫鬟的吗?”
“嗯……这我就不晓得了。我家仆妇不多,讷讷说她房里缺人,于是便要了紫宝过去;后来哥哥那边儿又缺丫头,于是便这么着了!”阿姐无所谓地,“讷讷还说,这敢荞若是用得可心,就让嬷嬷好好调教,让她做我的贴身侍婢了。”
平心不禁嘟囔了句:“那真怪了。这敢荞论模样、声音、举止,哪样儿都不及那紫宝的一半,怎就留她做你的大丫头了?”
我听罢也有点好奇,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去多想。
“许是看着苏嬷嬷的面子吧。”阿姐笑笑。
又听平心羡慕说道:“不管怎么说,你现与表叔家住在一起,又多了一个丫鬟在旁,倒真不寂寞了!多好啊!”阿姐却不置可否: “其实也没什么热闹,表叔他常在衙门,表婶嘛……与我们也就那样儿;倒是离我云巧近了,这点儿才真好呢!”说罢她看向我,乐呵呵地。
平心有些疑惑:“咦,表叔家无姐妹么?” “平儿你好生健忘!”阿姐侧眼望去,“表叔家与我年纪相仿的,就只有表弟过心;余下就是雅丽祺了,难道和她玩么?” 说罢她拿了块糖,放进口里:“不过话说回来,我那表弟过心,肤白如雪,性子绵柔;整日里不是抱着诗书,就是弹琴作画……哈哈,再带上只耳环,确也像半个姐妹!”
我知阿姐又打趣了,便笑笑没有搭话。可平心却认真了:“过心……?我儿时似乎远远瞧见过,不过没印象了。其实也不错呢,这男伢儿若像女孩儿,倒是好脾气的;不像我家兄长,总欺负我!现在阿玛不在家中,他便做老大了!”
“诶,你有所不知!”阿姐摆一摆手,都不等嘴里嚼完,“这过心是个‘蔫坏损’!就他训我那样儿,你是没有瞧见!”她说着,便将过心教她学画时的种种,向平心念叨一番。
平心听完乐了:“你表弟竟这样有趣?!呵呵……不过我倒是觉得,他做事认真这一点,值得学习。说‘蔫坏损’,有些过了吧?还不是嫌人家骂你逃学,怀恨在心?”
阿姐当即歪了下嘴,又瞅她一瞅:“你倒真公正哩!”说罢又意味深长:“原不知,平儿是包青天呢!”然平心却言自由衷:“我哪儿说错了?你如此聪明,本也该是个才女,可惜就爱犯懒!这绘画能陶冶性情,也算是门才艺,好好学习有何不可?如今放着这现成的师傅却不珍惜……唉,我等想学,还没机会哩!”
阿姐“气”了一声,扭头便笑:“瞧瞧,瞧瞧!她不是包黑子,是范仲淹哩!”说罢又看向我:“平儿这等上进,倒与那过心是一个脾气!我看他俩志趣相投,不如从中撮合,成就一段美事?”
平心听罢,顿时急了。可阿姐仍没尽兴,又补一刀儿:“诶呦,你叫平心,他叫过心……哈哈哈,你两个真有缘呐!”
平心哭笑不得,气得跺脚:“臭芙珈,我以后不理你了!”
我瞧着她俩嬉闹,只一旁静坐,苦笑不语。
饭后,我三个去向长辈请安;在瑛夫人处,巧遇过心——他自然也是来请安的,见继母娘家人在此,便多问候几句。
我原以为那惜姑娘不爱拘泥小节,谁知她此刻倒变了个人:
“表哥真懂礼数,定是家教慎严。”
“刚不知表哥尚未用饭,否则就叫你一起吃了。”
“厨房若是剩的不多,表哥就叫厨子再做,万万不可将就。”
……
总之她说了很多,我就只记住那“表哥”二字——叫得太亲切了。
原不知她这般会说话的!
“表妹客气了。”过心回了一句,随即便告辞了。
我等也退出来。刚到花园这里,没走两步,阿姐便问平心: “刚刚那个就是过心,如何?”
平心斜眼瞧着阿姐:“你把人家说得女气十足的……哪有啊?”
“难道不是?”阿姐正经起来。
平心捋着下巴,答得还挺仔细:“你表弟这人,虽眉清目秀,但举止间英气十足,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儿。而且……”她停了一下,“而且一看,就是个规矩人,绝对正派。”
岂料阿姐听后,竟鼓起掌来。弄得我与平心都不明所以。
“妙哉妙哉!”阿姐仍是一本正经,“到底是你评得准确!这才真是我们过心兄弟的‘知心人’啊!”
“呵呵,天生一对儿!”阿姐笑了起来。
可怜的平心,自知又上当了,捂脸就跑;那丫头宜人也追她去了。只有阿姐,在后面跳着乐着,前仰后合。
“瞧你!”我捶了阿姐一下,“又欺负平心姐姐!明明两个人‘如胶似漆’的,却总是斗嘴!”
“谁跟她如胶似漆!”阿姐小脖儿一扬,死不承认。
“刚你还让敢荞去炸面果子,不就是为了她吗?就因为平姐姐爱吃这个。”我笑了, “再有,你两个几日前才一起逛过集,今日就又接了她来,难道不是想人家了?”
“她是爱吃这个,可今日……”她满脸委屈的,“今日不一样啊!”
“怎不一样?”
“今日,是乞巧节呀!”阿姐手一比划。
“嗯?”我一惊,“今日是七夕吗?!”
“当然了!”阿姐更惊,“你不知道吗?!”
也难怪她这幅神情:对于我们女孩儿来说,这最重要的节日,竟让我给忘了!
然而,也并非我的记性不好,只是我家……几乎就不过七夕!
唉,从记事起,我就没有过过七夕;顶多是为讨个吉利,在七夕这晚用槿树汁儿洗个头罢了。所以于我来说,七月初七也没什么特别,哪还记得是今日呢?
“我炸果子是为了过节啊!接她来也是为了过节啊!”阿姐笑道,“大家一起,才热闹嘛!”
我沉默了。
阿姐见状,仿佛想起了什么,瞬时便没了笑。她搀起我的胳膊:“哦……我想起来了……讷讷仿佛说过,姨丈他……讨厌七夕?”
是的,也不知为何,爹总是极其回避这个日子。
“也不是讨厌了……只是听娘亲说,爹有位故人,是在七夕这日没的;所以每逢此日,爹都挺难受的,甚至伤心落泪……”我轻皱双眉,站在花丛旁边,随手揪了一片叶子。
“你说,这样的辰光,怎么可能还在家中欢度、嘻嘻哈哈的呢?”我低头了。
“唉!”阿姐叹道,“人家姑娘七夕这日,都在欢聚玩闹;你却独自一人,冷冷清清!想来年年都是如此,你得多难受呢?”
“还好……” 我攥了攥手中的叶子,抬头又道,“毕竟我也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要向仙女求的……”
“倒是我爹,每年七月初七,都得难过一番!”我望着那花儿,发起怔来,“想想今晚,也是如此,他又该借酒消愁了!”
阿姐听罢嘟着嘴巴,过来搂住了我:“那……姨丈到底是为何人伤怀?能思念这么多年,肯定是至亲吧?”
“这个……” 其实,我对这事儿也纳罕得很,“我还真不知道。只记得儿时问过我娘:她说她不晓得。”
我顿了一顿:“我猜……许是爹的小秘密吧!既然连娘亲都不知道……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阿姐望了望我,没有马上搭话;片刻又抚了抚我的肩膀才道:“其实这乞巧啊,也没什么意思!我们满人本就不过此节!只是本地盛行,我和平心便图个新鲜,凑凑热闹罢了!”
我知她是在安慰我,便微笑着点了点头。此时又听阿姐念叨:“不过,以前你年纪小,确实也没什么事要向仙女求告;可如今……”她说着说着,突然严肃起来:“如今你渐渐大了,是该去求求仙女姐姐!”
“咦?求什么呀?”我好奇了。
“求她让你别这么呆!赶紧卯足了精神,找个如意郎君啊!”阿姐猛一拍我,好生使劲。
“咱杭州大了去了!那富安泰家的儿子不成,总还有别人的嘛!”阿姐勉励似的,又拍拍我,“没事没事!我有预感,阿妹啊,你好事将近啦!”
“诶呀!阿姐!”我方知被她耍了,气得捶胸,“唉……怪不得平心姐姐总说:你就是个‘天魔星’!真拿你没辙!”阿姐却洋洋得意,“哈哈”地笑个没完。
这么一闹方才发现,平心早没影儿了!阿姐忽也想起她来,霎时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她心里着急,便顾不得叫上仆人,直接跑去找了。
许是半天寻不到平心,她竟一去不复返了!我一人干站着总是没劲,便也跟去找寻;可谁知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说实话,往年我来乡间避暑,都是住在隐钟园里;这琉璃苑,一直是空着的。因此对于这边,我并不熟悉,今日独自一走,真还有点晕。
我只顺着回廊向前,直至尽头;忽然见一座小桥,过去便是假山。此山远观虽并不起眼,近看却很独到:峰峦、洞壑、涧谷、蹬道等物,应有尽有。遂至那蹬道与涧流相会之处,抬头是一线天,俯瞰却又是几曲清流!那湖石上的青苔与周遭的绿树亦配合得天衣无缝,仿若置身仙林!真是这一双眼睛都瞧不够!
单此一处,便甚是精妙,真不知整座园中,还有多少天工?爹竟空了此园十好几年,简直暴殄天物!
我看得入神,又退两步远观;殊不知脚后有块顽石,被它一绊,整个人都向后仰去!眼瞧要跌个底儿朝天了!
霎时却又安然无恙,原是一双手扶住了我;回头看去,竟是表哥善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