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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试探 李小菲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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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物?什么大人物?”
后台众人面面相觑,有些疑惑。不过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大户人家的堂会,临时来了贵客是常有的事。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后台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崔明堂出去打听消息了,琴师付恒在角落里调试琴弦,发出嗡嗡的低响。崔舟二对着铜镜描眉,一笔一笔画得仔细。小奇蹲在地上翻找虎皮道具,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蕙娘在活动筋骨,压腿、下腰,动作利落。
李小菲见大家都很淡定,她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几分。她站在后台最角落的地方,尽量不碍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眼下她寄居在此,虽然躲过了百凤院的追踪,赢得了崔明堂他们的信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被百凤院再抓回去,那不掉一层皮也会被狠狠折磨一番,接着还要被迫接客。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生完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蕙娘给她化的妆还在,眉毛画得又粗又黑,脸上涂了暗粉,看起来就是个瘦弱的半大小子。只要她自己不露馅,应该没人能认出她是女的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崔明堂掀帘子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来的是宁王殿下。”
“宁王?”付恒的手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宁王殿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崔明堂眉头微皱,“听说太子府长史刘明坤也在。”
“这长春堂到底是有什么来头,竟然让这些人物莅临?”崔舟二心下疑惑,话语带着对长春堂的敬畏。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皇家贵人们的事,可不是他们这些下九流的戏班子能掺和的。
“管他来的是谁,”蕙娘倒是不在乎,一边绑护腕一边说,“咱们唱咱们的戏,又不犯法。贵人来了,好好演就是了。”
“蕙娘说得对。”崔明堂点点头,神色稍缓,“大家照常准备,别出岔子就行。”
他转头看向李小菲:“你就在后台待着,别往前头去。等堂会结束了,我再安排你。”
李小菲连忙点头:“崔大叔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崔明堂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去前头张罗了。
且不说李小菲在崔家班的这番际遇,再说百凤院那边。
自从李小菲跑了之后,白玉罚了众人一顿,打发人四处搜捕。连着数日没有下落,眼看着赛花会都到了尾声,人还没有找到,白玉极其懊恼。
真是终日打鹰,没想到反倒让鹰给啄了眼!这帮吃白饭的饭桶,真是丢人!此处是京城最繁华的西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一个弱质女娘就算是会飞檐走壁,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日便杳无音信。
“去查!”白玉阴沉着脸,厉声道,“再去看看各处勾栏瓦舍,问问那伙帮闲流民。谁要是敢收留或者强卖我的人,被我知道,休怪我无情!他们知道我白玉的手段的。若是被人骗走卖了,也要给我全须全尾地找回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白凤院的龟公打手们也很头大。这几日他们带了那女娘的画像四处搜寻,勾栏瓦舍、欢场赌坊、地下黑市,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连几个城门口也一一排查盘问,几个城门的看守都是熟人,大家都说没看到有画像上的女娘出入。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京城虽大,以他们白凤院的名声,找一个小小的女娘还是轻车熟路的。就比如说前年有一位女娘逃跑,才出了白凤院的大门,就被门口的乞丐看到了,扭送到白玉面前,领了二两赏银。如此好事,但凡有人看到,必然是同样的结果。
可如今这女娘都跑了四五日,竟然还没有下落,真是一大奇闻。
这边白凤院的打手们还没出门,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在白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白玉听着,伸手扶了扶额头,叹息了一声,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了静,她对着白凤院的众人挥了挥手:
“罢了,不用再找了。你们下去吧!”
众人闻听此话,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抱拳道:“白当家的,这是找到了?”
白玉斜着眼挖了此人一眼:“好了,都散了。不该问的别问,各司其职,看好其他人,别再出现类似情况。”
众人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白玉独自坐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宁王派人来传的话。那逃跑的女娘,由宁王的人接手了,让他们不要再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白玉心里又酸又涩。她伺候了宁王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就连玉敏阁那位许晴儿,也不过是偶尔来听听曲儿罢了。如今为了一个逃跑的小丫头,竟然亲自过问……
她说不清自己是嫉妒还是不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宁王府,书房。
燕徊斜倚在靠窗的圈椅上,右手把玩着左手拇指的玉扳指,懒洋洋地听着属下禀报。
今日他穿了一件紫色绣云龙纹阑边的宽袖长袍,腰间扎一条同色腰带,一边挂着一个五蝠捧寿香囊,一边坠着一只四脚蟠龙墨玉玉佩。如缎的头发挽起来,用镂空金冠固定,尊贵之气扑面而来。他面前的桌上堆着没有处理完的文书事务,但他显然没把心思放在那上面。
陈平站在下首,恭恭敬敬地禀报着这几日调查的结果。
“……那女娘姓李,名宝儿,乃漳河县樱桃沟村人氏。父亲李志成,母亲柳氏已故。今年十五岁,原本许配给张家屯的秀才王长根,五月初二出嫁当日,在秃鹰谷被土匪劫走。”
燕徊的手指在玉扳指上缓缓摩挲,漫不经心地问:“土匪?”
“是。那伙土匪盘踞在秃鹰谷附近的噬魂山,匪首姓胡,人称胡麻子。劫走李宝儿后,欲强纳为压寨夫人。恰逢另一伙匪徒寻仇火并,李宝儿趁乱逃脱,撞柱昏迷。后被两个泼皮,马三和何阿大发现,卖入了百凤院。”
陈平的语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马三已将前后经过交代清楚。李宝儿在百凤院养病数日,赛花会当晚借机逃脱,目前藏身于甄家胡同的崔家班。”
燕徊听完,嘴角微微勾起:“崔家班?就是今日在长春堂唱堂会的那个?”
“正是。”陈平抬头看了看燕徊,接着道,“属下留了人在那边守着。太子府长史刘明坤也在,属下怕进去抓人冲撞了,给殿下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长春堂原本就是太子妃的产业。”燕徊沉吟了一下,笑道,“这几年明里暗里为太子敛了不少财。刘明坤去盯着,也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阳光正好,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粉白,灿若云霞。
“罢了。”他转过身来,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今日我们也去凑个热闹。长春堂开业,我们去给太子送个礼。”
陈平一愣:“殿下,那女娘的事……”
“不急。”燕徊理了理袖口,语气淡然,“既然她在崔家班,又跑不了。今日先去会会这个崔家班,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又问:“那女娘在崔家班做什么?”
“回殿下,那女娘扮作男装,在崔家班打杂。据报,今早她还表演了一段数来宝,颇受崔家班班主赏识。”
“数来宝?”燕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一个农家女子,还会这个?”
“是。而且……”陈平犹豫了一下,“据属下观察,那女娘言行举止颇为古怪,不似寻常农家女子。她说话的方式、用的词句,都与常人不同。”
“哦?”燕徊的笑意更深了,“有意思。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他大步往外走,陈平连忙跟上。
“殿下,可要备车?”
“不必。微服去。”燕徊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一件月白色的普通长衫,将身上的紫袍换下,又摘了金冠,换了一根玉簪束发。这一换装,方才那尊贵的王爷瞬间变成了一个翩翩公子,除了气度不凡,倒也不显张扬。
“走吧。”他抬步出门,“去长春堂,看戏。”
长春堂内,热闹依旧。
前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后堂戏台上,崔家班的锣鼓家伙已经准备就绪。
崔明堂站在后台入口处,不停地往外张望。他已经听说了,宁王殿下亲临长春堂,这会儿正在前厅与宋掌柜说话。虽说宁王是微服前来,但那通身的气派,往人群里一站,谁还能认不出来?
“崔当家的,还演不演了?”付恒在身后问。
“演,怎么不演?”崔明堂定了定神,“不管谁来,咱们唱咱们的。好好演,别出错就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台。蕙娘已经换好了武松的行头,一身短打,英姿飒爽。小奇套上了虎皮道具,正趴在地上练习扑跃的动作,惹得旁边的人直笑。崔舟二在给年轻演员讲戏,声音低低的。李小菲蹲在角落里,帮着整理戏服,安安静静的,一点儿也不显眼。
崔明堂的目光在李小菲身上停了一瞬。这孩子倒是个老实的,手脚也勤快。他心想,若是今天不出岔子,就把她留下来,慢慢调教。就算不能登台,在后台打打杂也是好的。
“各位!”前厅传来宋掌柜的声音,中气十足,“今日长春堂新店开业,承蒙各位赏光!在下特意请了崔家班的各位师傅,为大家助兴!接下来,请欣赏武戏《武松打虎》!”
锣鼓声骤然响起,震得整个厅堂都在回响。
“上了!”崔明堂一拍手,“蕙娘,看你的了!”
蕙娘深吸一口气,提着哨棒,大步流星地上了台。小奇跟在后面,四脚着地,摇头摆尾,活脱脱一只斑斓猛虎。
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小菲悄悄挪到后台入口处,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厅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最前面的几桌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人物。其中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格外显眼,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淡淡地落在台上,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李小菲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多想,注意力转到了台上。
蕙娘已经开始表演了。她的武松扮相英武,动作干净利落,哨棒舞得虎虎生风。小奇的虎也扮得活灵活现,扑、剪、掀、翻,一招一式都带着野性。两人你来我往,配合默契,将这场“武松打虎”演得精彩纷呈。
台下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也微微点头,似乎颇为欣赏。他身旁的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年轻人挑了挑眉,目光忽然从台上移开,往后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李小菲正好在偷看,与他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缩回头,躲到了帘子后面。
“怎么了?”蕙娘刚从台上下来,满头是汗,见她脸色发白,问道。
“没、没什么。”李小菲拍拍胸口,“就是觉得……前头有个客人,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蕙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看就看呗。咱们是唱戏的,还怕人看?”
李小菲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那个人的目光,虽然只是淡淡的一扫,却像是能看穿一切似的,让人心里发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缩回头的瞬间,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陈平。”燕徊低声唤道。
“属下在。”
“崔家班后台那个小个子,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回殿下,是她没错。”陈平声音平静回答。
燕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重新落在台上,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