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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几家愁 陈望舟真 ...

  •   陈望舟真的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间黑屋子。阴暗的房间,厚厚的墙,唯一的光线,来自靠近天花板的墙上,一扇棋盘大小的窗。
      角落里有一团黑影,是个男孩,抱着膝盖,蜷缩着。
      黑,冷,稚嫩的鼻音,呐呐地重复着两个字。这是男孩会说的很少的单词里,最常说的两个。他甚至不知道呼唤爹娘,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那样的存在。
      墙边有一扇门,套着锁。每天,只有在送饭的时间,才会被短暂地打开。
      他整日盯着小窗,看阳光照进来,窗外落雨了,下雪了,天边阴了,几片云飘过了,这些都是奇妙的现象。他不知道外面还有更丰富多彩的事物,春夏秋冬,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不知道三千世界充满了奥秘,充满了生机。他被放逐在世界之外。
      今夕是何时,此间是何地。男孩一概不知。他的眼睛是空洞的,眸子里装着没有尽头的夜。他是壶中的蛐蛐,生长于斯,也许有一天,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壶里。
      梦里,陈望舟仿佛既是男孩,又是看着男孩的人。彻骨的孤独,冰冷的绝望,咬噬着他的心。他能做到的,只有静默地注视,看男孩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小得像是要把自己从世上抹去一样。
      夜半醒转,陈望舟睁开眼睛,看着枕上的白月光,蓦然想起,梦里男孩那荒凉的眼神,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

      从百望山回来,陈望舟在公寓的屋子里睡了半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其说是身体上的,不如说是精神上的。那日在阑干边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直到几个同乡上到阁中寻见他。小邹见陈望舟脸色煞白,似乎比起在半道上分别时更憔悴些,步态也不稳,问其缘故,陈望舟只说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崴到了脚。
      休息了整整一日,陈望舟醒来后觉得神清气爽,便下了床,重新埋首于案前。这几日他读书加倍努力,似乎要用书中的内容填满脑海,把先前那段诡异的经历驱除出回忆。读完了余先生布置的几本书,他又开始翻阅狄更斯的《双城记》。书柜放英文书籍的一侧,木板订着个钩子,丁月虹做的布袋就挂在上面。陈望舟在地上看那麒麟刺绣,怎么看都栩栩如生。想到转眼快到十二月了,丁家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丁叔的伤有没有好一点,月虹是不是还在日夜赶工。陈望舟查了查日历,勾画了去丁家的时间。
      他虽然有去探望的心思,却也不敢立即付诸行动。经历了百望山那一劫,陈望舟料想赵夜白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既然能找到他郊游的地点,自然也能找到他的学校,公寓,只是那几处是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抢人。他小心提防着,课一结束便早早回去,很少在外面逗留,出去吃个饭,也尽量邀上冯萃民一道。这些日子他一反和周遭保持距离的疏离态度,极少一个人待着,让冯萃民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说这两日大选将近,京师上下人心惶惶,如履薄冰。沧州兵变一事一经传开就闹得满城风雨,有不少原本主张和谈的议员,如今也改变了主意,赞成以武力镇压革命堂的活动。选举一事,也受到了很大影响。最得趣的是总统力挺的候选人何襄,他一面重申对革命党的强硬态度,一面不失时机,再三强调收回各地兵权,由军部统一编制的重要性,一时博得朝野一片叫好声,原本就势在必得的总理之位,如今更是如同板上钉钉。
      何襄手下人踌躇满志,以外胜利在望,已开始着手瓜分起席位,据说把新内阁成员表都拟好了。岂知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从在野党一个小派系里,当真杀出个程咬金。一个叫周时谦的小议员,进国会不过一年多,就因言论犀利,针砭时弊,被推选为代表。在这次的大选中,他借社稷坛公园广场发表演说,呼吁各方冷静下来,将事件真相查明。又表示采取行动虽是必须,但不可诉诸武力,而应化反对势力为合法党派,给其参政的机会,这样就不会使其走上极端。一番分析入情入理,赢取了广泛的支持。传闻几个派别有意合并为一党,推荐周时谦为党首,参选总理。一时局势又变得复杂起来。
      且说过了七八天,不见督军的人上门叨扰,陈望舟暂且放下心来。他记得丁月虹说过,每月初五和二十五早晨,要带母亲去看医生,午后一般在家中,就挑了当月二十五日那天,从母亲送来的寒衣里,拿了一套新制的棉衣棉裤,并采芝斋的板栗酥并松子糖,赶了个大清早,前往留各庄。
      出了城门,走在尘土飞扬的古道上,人烟市肆俱被撇在身后。戴毡帽的老农赶着大车,骨碌骨碌过去了,手捧包裹的小媳妇,侧坐在毛驴背上,也一颠一颠地过去了。路过一片白桦林,十来亩田地,一抬头,只见前方一座小小村落,几排平房,院墙外伫立着两棵古柳,这就到了目的地。
      放眼望去,屋外见不着几个人。时值冬至,屋子的砖墙下,东一垛西一垛,纸烧完后留下的灰烬,是各家各户给死去的亲人捎去的钱财。风吹得急了,灰烬被抛向空中,漫天飘洒,给白森森的阳光一照,如大白天的鬼影,有几分凄惶惨淡。有些没烧尽的叠纸,看那框架,扎成的是布娃娃布老虎的形状,想是烧给早夭的孩子。风吹着破瓦,仿佛夹带着嘤嘤的哭声,陈望舟心里一揪,加快脚步,从一扇扇糊着薄纸的窗户前经过,转了两转,问了一次路,找着了丁家的门。
      他刚走到丁家门前时,正好遇上月虹从门里出来。几日不见竟是消瘦了,弧月型的刘海下,一双眼圈有些发黑。她手上拎着个吊桶,像是要去打水,看到陈望舟先是惊住了,钉在门前的石板上有半会工夫,随即返身奔回房中,扬声道:“爹,你猜谁来了?”清亮的嗓门微微抖动,盛不住满满的欣喜。
      屋里传来病人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啊?”
      “来的可是个贵人。”丁月虹撇嘴道。“傻丫头,大半天说梦话呢,哪里会有贵人来咱家。”丁叔咳嗽了一声,“到底是谁啊?”
      “是陈先生!”丁月虹笑吟吟地说出了答案,陈望舟站在门外,接在她后面道:“丁老伯,我是陈望舟,来看看您。”
      丁叔一时半会没意识到“陈望舟”是何许人,眯缝着眼,看向门边,对着那穿湖绿色长大衣的来客上下一瞧,纤瘦的身形,熨帖人心的微笑,依稀认得是当日市场上的青年,两眼顿时瞪得像铜铃一般。“陈先生!你……你怎么来了!”他哽咽着,颤巍巍要站起来。月虹过来要搀扶,丁叔轻轻推开,催促道:”还杵着干啥,快请陈先生进来坐。”月虹跑到门边,挑起挡风的暖帘,把陈望舟拉进房内。狭小的房中几乎没有什么摆设,正中央一张方桌,摆着瓶瓶罐罐,蜡烛并搪瓷水杯,桌边烧着炭盆,只几星微焰,屋子里依旧冷得使人禁不住打寒战。丁叔坐在桌边的一张长凳边上,最顶头一排炕,上面靠墙睡着个人,全身用被子裹着,大概是月虹患病卧床的母亲,看到陈望舟进来,翻身向外,费力地用一只胳膊肘撑起上身,朝他点了点头,陈望舟连忙还礼,唤了声:“丁大娘。”他挽着丁叔的臂膀,扶老人坐下,问:“您身体可好些了?”丁叔道:“好些,好些。腿脚比前些日子利索多了,走长路也不碍事。就是隔三差五痛一下,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早就习惯了。”陈望舟听了稍觉安心,却又想起赵夜白一事,自从山中见面之后,督军的气息化成了一片不详的阴云,潜伏在心间,随时都会浮现出来,使他战栗不已,却不想让丁叔累心,便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地问道:“那日之后,警察署的人来找过您吗?”丁叔偏着头想了想,道:“ 倒是没有,这些天家里安静得紧。”陈望舟不禁吁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其他地方的官差,可曾来过?”丁叔奇道:“其他地方?”“比如说……督军府有没有人来过?”丁叔扎一愣,随即开颜,额头上沟壑般的皱纹被摊饼似的展开,哈哈笑道:“我一个穷老头子,又没犯下什么不得了的案子,哪里搬得动督军府的大驾!”陈望舟这才将一颗提着的心落实了,笑道:“是我胡思乱想,老伯不必当真。”
      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炭盆里的火烧得快没影了,丁叔转头,对坐在炕前一张圆凳上,正做着刺绣的月虹叮嘱道:“你去后院弄点木炭来。”月虹抬起头,道:“爹忘了,昨儿晚上木炭就用完了。”丁叔皱眉道:“那可怎么办,这屋子实在冷得慌。”月虹道:“我去问问邻居,说不定哪家有多的。”就放下手中的竹绷子,揉了揉眼睛,手撑着腰站起身来,往肩膀上披了一条橘红色的围巾,挑起帘子一径出去了。丁叔对陈望舟说起村里的光景每况日下,前几年战事频繁,壮年男子都被地方上的军队抽丁,剩下的皆是些老弱病残,田地由于疏于管理,日渐荒芜。再加上战火对于土地的摧残,不法兵士和土匪一而再再而三的劫掠,农家的生计更是捉襟见肘。午后日头隐入云层中,只洒下淡淡一层光,房里骤然黯淡下来,风却刮得更紧,窗纸上的裂缝呼啦啦地响,像要被剥了一层皮。盆里的火完全熄灭了,丁叔缩起了手脚,张开嘴,口中逸出一缕缕白气清晰可见。他有些不耐,探身朝窗外看了看:“这丫头,去了也有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陈望舟道:“丁姑娘去哪儿了?”丁叔面有忧色,道:“多半也就是左右几家,不至于耽搁那么久。”陈望舟起身道:“那我去看下。”
      他出了门,绕过了一堆麦秆垛,半截本来是猪圈的倾颓围墙,从一座小院的门前经过时,听到里面传来人声,似乎是一男一女在争执,有愈演愈烈之势。那女子的声音和丁月虹十分相似,陈望舟急忙走近,在院墙外听见:
      “……我都听说了,光是上个月,就欠了五个银元。”
      “债主带了人堵在家门口,追着打,还说再不还钱要剁手指头,就这样你还嫌不够?”
      “你就听我这一句话,伏哥,不要再去赌了。”戚戚然的声音掺杂了些许哽咽,“再这么输下去,迟早会把家当败光。”
      “我就是流落街头,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掺和。”男人冷道。
      仿佛被噎住了,女声顿了一下,颤声道:“我知道我说不动你,但,但你这么糟蹋自己,就不怕九泉之下的李伯伯他们伤心吗?”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嘶声,却没有作答。
      “伏大哥,你还是去干些正经事吧。虽说现今这个世道,找份事不容易。但你年纪轻轻,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不愁没有活儿干。哪怕是拉黄包车,也胜似像这样混日子。”
      “我就是想混日子,怎么着儿?”
      “伏大哥,你就听我一声劝吧。“凄切的声音令听者为之心碎。
      “你走吧,我要出门。”
      “你……你又要去赌场?”
      “是又如何?”
      “不行!今儿个我无论如何不让你去。”少女的音调陡然一变,斩钉截铁,显示出无可动摇的决心。
      “给我让开!”男人急躁起来。
      “不让!”
      “啊”一片杂沓的推搡声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陈望舟再也不能听之任之,快步走进院中。正对着院门的房檐下,丁月虹跌坐在地面上,满头满身的尘土,她以手撑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眼中充满让人不忍正视的忧伤神色,在那哀恸的深处,又透出一丝深切的怜悯。阴沉的表情损伤了男人那张称得上精悍的脸,眉目浓重像戏台上的关公,刚硬的下颚,紧绷的唇线刻画出说一不二的性格。蓝布大褂的领口微敞,露出厚实的胸板。他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光直直地瞅着被推倒的麻花辫少女,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却停在半空,终究默默地收了回去。陈望舟的出现让丁月虹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下来,她撑着腰站起来,掸了掸棉袄棉裤,一言不发地看着男人。似乎是不堪承受那份执着的盯视,男人转过脸去,哼了一声。他掸了一眼陈望舟,眼角一挂,随即俯下眼帘,拔腿走出门外。丁月虹怅然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眼里有闪动的晶莹。等人不见了,她仓促背过身去,举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陈望舟很少见女孩子拭泪,倒比本人还慌乱。幸好丁月虹很快回过头,略带窘迫地看着陈望舟,一双大眼睛被泪水浸得盈盈发亮,涩然道:“耽搁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不要紧的。倒是月虹你……”
      “我没事。”丁月虹像是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似的,迅速地接道。”我们赶快走吧。再不回去爹要急坏了。”陈望舟点头。丁月虹把散落在地上的木炭拾起来,装在兜里,两人在村路上走了一会,丁月虹忽然放慢脚步,心事重重地道:”那个,关于伏大哥的事,我以后再跟你说。“陈望舟轻轻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人说的。”丁月虹惊讶地抬起头,对上陈望舟体恤的眼神,双眼瞬间又有些湿润。伴随着一声苦涩的叹息,她低声道:“其实伏哥这点事,庄子里大大小小哪个不知道。只是各人自家都照顾不过来,更别说管旁人的闲事了。”
      走到丁家门前的时候,丁月虹面色镇定了许多,大抵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她在门楣上停下,揉了揉眼睛,对陈望舟道:”待会儿进了家,给你看几样东西。”陈望舟笑问:“是什么宝贝?”丁月虹一抿嘴,秀眉总算舒展开来,微笑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丁叔虽然怪月虹没及时回来,陈望舟帮着解释了几句,月虹又利索地到灶台边准备晚饭,也就不再多说。他执意要陈望舟上桌,说只是些馒头咸菜小米汤,不是什么精贵东西,若陈先生不嫌弃,就留下来吃个便饭。陈望舟盛情难却,随便吃了些东西。饭后收拾完碗筷,丁月虹领陈望舟到屋子一隅,那里放着个二尺来长,一尺来高的小箱,箱面隐隐能闻见樟木的香气,月虹把箱盖掀开,一时间冲眼华光,粲然生辉。细看却是几件戏服,姹紫嫣红,色彩缤纷,竟似天边的云霞落入尘世,给这个寒素的农家小屋平添了一份富丽。
      看陈望舟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丁月虹轻笑:“这是我前几日新接的活儿,四喜班的行头。”
      “四喜班?那不是顶有名的京班吗?”陈望舟虽不热心于京剧,四喜班的名号还是听说的。时人有言”游遍京师十六景,不见四喜也枉然”,四喜班之脍炙人口可见一斑。
      “是啊,我也没承望有这么好的运气,都是小四介绍的。他前些日子在戏园子里帮忙,听说四喜班找人赶制戏服,就替我问了几句,没想到,真接下来了。”
      “小四啊。”陈望舟想起了那时在市集上见到的男孩,一脸机灵像,待人又热忱,不由露出了微笑。丁月虹亦笑道:“那孩子能干着呢。”又指箱中衣物道:”东西都是现成的,就是要在上面绣个花样。”
      陈望舟捧起一件粉靠云肩,缎面仅有一片荷叶大,上面的纹样却十分繁复。红蓝双色牡丹,下方衬着海水纹,外缘是一圈缠枝梅花纹,花卉由金线镶边,显得玲珑乖巧又凹凸有致,富于立体感。陈望舟讶然:“这些都是你绣的吗?”
      “是啊,你看这五朵花,光是金线,就用掉好几百根。”
      “好厉害。”陈望舟手抚霓裳,由衷地感慨道。
      丁月虹的脸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活儿不算难,又不急着要,倒是能够静下心来,一阵一阵地绣。”
      陈望舟点头。“比起缝缝补补,你该多做些这些的活计,才不至于埋没了一手绣工。”
      月虹爽朗地笑了。“我只是觉得缝戏服怪有意思的,缝着缝着,就什么都忘了,满脑子只有那些花儿鸟儿。”说着拎起一件湖色女帔,前襟绣着蝶恋花的图案。月虹指尖点在那对蝴蝶的翅上,道:“绣这个的时候,我就想着小时候爹带我去后山,山沟里有一片林子,到了春天,梨花杏花就都开了。花一开,蝶儿也来了。大多是白色的,停在杏花上还能认出来,停在梨花上就看不见了。想起那时的花儿蝶儿,连花样都不用看,手里的针自己动起来,两三下图案就出来了。”
      “那蝴蝶想必是飞到戏服上的吧。”陈望舟浅笑。
      “真想看它飞到舞台上的样子。”四喜班是京师数一数二的京戏班子,演出多在广和楼,华乐戏院这样的大场子,票价卖到一个银元,对于下层民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丁月虹虽然向往能踏进剧场,亲眼看场大戏,却也明白想法不可能实现。
      陈望舟翻到一件银灰色的氅,下摆缘饰绣了曲水云纹,中间还留有大块空白,“这件准备绣什么?”
      “大概是鹤吧,听说是诸葛亮穿的。”
      “唔。那这件呢?”陈望舟拾起一件金边褶子的袖筒,边缘栀子花纹样,左下角绣着一只清雅的兰花。“猜猜看。”月虹卖了个关子。“是……是给小姐穿的吗?”
      “错了,这可是男人穿的,小生都穿这个,比方说公子啦,秀才啦。”丁月虹忽然起了调皮的心思,抓起褶子,在陈望舟身上比了比,笑眯眯地道:“就像陈先生这样的。”
      陈望舟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摆手道:“拿我比划,没得糟蹋了衣服。”丁月虹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张着双臂,一手擒着一边的一只袖子,举着衣服动也不动,怔怔地望着面前人,神思恍惚。陈先生皮肤白,腰肢又纤细,长睫毛下的一双杏仁眼看人又那么温柔,要是穿上这件褶子,怕是比在村中戏台上看到的张生还要俊俏百倍。这么一想,少女的脸上不禁微微发热,心儿也扑扑直跳。
      **********

      晚上回到公寓,二更的锣声还在巷口回荡。有的房间里传出哗啦啦的声响,想是在搓麻将。杨嫂捧着个白铜手炉,踢踢拖拖地在廊下来回走着,东张西望,实际上是在望风。督军府严令禁止私下间的赌博,执法员会到各家抽查,虽说公寓中彩的几率比一般民家要低,一旦被抓住,罚得却是尤其重。但由于房东能从赌局中抽得油水,所以大多数公寓不但不按禁令来,反而为聚赌者打掩护。
      见陈望舟进门,杨嫂免不了说笑几句。和其他年轻学子不一样,陈望舟鲜少夜归,打落更时一般就在房间里了。今日晚归,必然有一番说法。“哟,今儿学校又补课了?”陈望舟少不得回答道:“看朋友去了。”杨嫂把那脂粉未卸的丰腴脸盘凑过来,挤了挤眉毛道:“朋友?怕是相好吧。”陈望舟窘道:“您别乱说。”“看你紧张的,像你这种年龄的小伙子,哪个没个红颜知己,有什么好害臊的。”又显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吱吱笑道,“是那个上回等了你半天的姑娘吧,那孩子模样端正,举止也大方,不过看衣着打扮,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她只在一个多月前见过月虹一面,难为她观察得这么仔细,又还记得那么清。虽然完全不是杨嫂说的那种关系,今日见过丁月虹却是事实,陈望舟的表情不由僵了僵,没有作声。杨嫂看他不置一词,以为听进去了自己的“忠告”,正要发表些经验之谈,看到冯萃民出了房间,朝这里走过来,只好悻悻然作罢,转身离开。
      冯萃民犹如在舞池中一般,踩着滑步走过来,对陈望舟扬了扬手中的报纸,“看到傍晚的号外了吗?内阁选举结果出来了。”
      “哪一派赢了?”虽然知道没有太大悬念,陈望舟还是问了一句。
      “自然是何襄喽。”冯萃民撇了下嘴,十足地讽刺口吻:“他要是获胜不了,卫大总统岂能善罢甘休?”
      “你兴冲冲地跑过来,不会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自然’的结果吧。”
      “哈哈,让你说中了。”冯萃民两眼泛光,“这次何襄虽然当选总理,却并非名至实归。共和派获得了议会接近半数的席位,总理的位子差一点就是周时谦的。照报上所说,事实上,在统计票数后,他们也仅比何襄那派差了三票。好些共和派的议员当场起立,指斥选举有猫腻。十几个人冲上主席台,向全体发出呼吁,要求再举行一轮投票。”
      “然后呢?投票重新举行了吗?”
      “何襄那一派怎么可能同意。两方争执不下,冲突愈演愈烈,甚至还打起来了,嘿,国会中上演全武行。”冯萃民嘲笑道。
      “那怎么了得,这样选举还怎么进行下去?”
      “更了不得的事还在后面呢。”冯萃民哼了一声,换了说书的声口,故弄玄虚道:”双方相持不下之际,只听一声闷响,议事堂门大开,进来一个连的士兵,整装列队,个个全副武装,扯开厮打着的议员,掏出枪械,对准共和派诸人,命其回到座位上。有议员意图反抗,士兵就用枪托砸他们的背,打昏两人。”
      “这些人竟如此……”陈望舟张着嘴,想不出该如何表达震惊的情绪。
      “在一屋子大兵的包围中,议长不得不宣布护国联盟获胜。这时,事件的指挥者才姗姗露面,你猜是谁?”
      “宪兵队长或者警察署长?不对,他们无权调动军队。应该是更大的官儿。”
      “是的。是直隶督军。”
      陈望舟的脸煞时变得苍白。他发出了被碾碎的断续声音:“直隶督军……赵夜白……”
      “就是他。有权调动京郊驻军的,除了陆军部长,也只有他的。不,应该说行事如此飞扬跋扈的,只有他一个人。简直就是疯狂……”冯萃民觉察到陈望舟的不对劲,刹住了话头。“望舟你是不是不舒服?先到房间里休息下吧。”
      没错,赵夜白的行为处处透着疯狂。在阁中对陈望舟的紧密拘束,附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谵语,以及生死一发时的愉悦神情,都显示出此人的神经异于普通人。
      为所欲为,做事不计后果,手段狠辣,置他人安危于不顾。被这种人盯上的陈望舟,又该如何全身而退?陈望舟似乎对上了那双在黑夜中浸过的眸子,感到一阵晕眩,用手扶住墙壁,支撑住仿佛要散架的身体。

      ————————

      参考资料:《京剧服饰》 束鼎著艺术图书公司 199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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