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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相见 ...

  •   即将发生的一切,是嗔痴爱欲的开端,还是因缘际会的结果?
      幽暗的洞穴中,三姐妹一刻不停地纺织着命运之线。她们神情冷峻,动作利落,一人从卷线杆缠绕到纺锤上,一人用杆子丈量,一人手握剪刀,决定尺寸的长短。
      你道这只是皇城脚下,一场无关人意的萍水相逢,却不想冥冥之中自有苍天注定。在两人出生伊始,一只看不见的手,已在将来的留白上,描出了交会的轨迹。
      牵引着两个人的所有线头,从这一刻起,被大力收紧,加快了编织的速度。重叠,穿插,紧缚缠绕,结成一张错综之网。
      是运数,还是劫数,在谜底揭开之前,无人能够知晓。可是无论是哪一个,都惟有生生受这一遭。
      **********

      顷刻间赵夜白已走到面前。随着他的走近,陈望舟觉出周围的异样。阁中的空气不但变得稠密,活动停滞下来,还在一点一点增加分量,扩张体积,那种霸道的膨胀方式,像是要把空间里的物体都压垮,碾碎。明明片刻之前心情还很明净,眼下却有种山雨欲来的昏瞑。
      陈望舟两眼发黑,胸闷的感觉又回来了,比先前在林中更痛苦,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好难受,干脆就此失去知觉,也许会轻松一点。他一只手握住栏杆,寻找着支撑点,身体摇摇欲坠地半折着,意识朦胧,却还不至丧失殆尽。他能感到赵夜白在他很近的地方,身体一旦支持不住往前栽,就会撞到此人胸前。那双凛冽如寒潭的眸子深深盯视着他,居高临下的观察,森冷,没有情绪,至多有一点点观测的意思,像隔着放大镜,看在叶子爬过的瓢虫。陈望舟产生了一种被鹰爪揪住的错觉,他不甘就此受制,脑子里一个激灵,开始防御性质地调动自身的气,想与企图侵略进来的强有力的阴气对抗。
      自身发出的气不似先前那样横行无阻,而是在半道上受到拦截,之后力道转弱,被一一化解。赵夜白感到气路不畅,遇上了阻塞的力量,他还是头一次碰钉子,脸色暗沉,一咬牙,暗中将运气的速度加快。大气被搅动,加速运转,形成无数漩涡。惊动了高阁后梧桐树,扑簌簌地摇撼着枝条,眨眼间已是满地黄叶堆积,灿若铺金。
      陈望舟虽处于被动,他的气却是以保身为目的,无意争夺上风,兵来将挡,倒也能划出一条界线,使进犯的阴气不得逾越。
      两股气在接触的地带发生交锋,此消彼长,阴阳的属性本就相克,经过调和融解,之至化为烟岚散至阁外。
      陈望舟虽然在接连用气候倍感疲乏,却恢复了一部分心神。挣扎着直起身来,看向赵夜白,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刚刚身体不适,请恕我失礼。”他虽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对状况也有大致的了解。十有八九,督军和自己一样,是能够将气转化为力的体质。并且本人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才加以利用,对气进行随心所欲的操纵。
      “不错,柔中带刚,充沛淳厚,确实是上好的元气。”赵夜白似在自语,声调宛转,如在描述一壶好茶。“好像也懂一点使用的窍门,虽然不过是些皮毛。”他淡扫双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望舟,眼中有睥睨之态。
      陈望舟凭直觉感到逼近的危机,装作没听见上面一番话。“那个……几个同来的朋友还在山上等着,我就先行告退了。”说完,反身欲去,就听见断然的命令声:“慢着。“陈望舟只得重又回转,半是疑惑,半是警惕地问:“督军有何贵干?”
      “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自然是与你有事。“
      “那真是奇了,我不记得犯下什么过错,要惊动督军大人。“陈望舟脑海中一晃而过南兴市场的纷争,不过他很快稳定心神,那件事要追究起来,充其量只是妨碍执法,冒犯官差,不至于要督军亲自过问。而且当今是民主共和体制,不似封建专制,就算贵为督军,也不能平白无故抓人。但在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这点信心实在薄弱的很,世道虽变,依旧是强者仗势欺人,为所欲为,而弱者的处境,则不外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且更使他介意的,是赵夜白所说的全半句,“督军又怎么知道会在这里碰到我?“
      “你一定会的,因为如果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赵夜白一字一句道,似乎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他继而声调一低,“我对你留心已久。”这话要是从吴贵和口里说出,陈望舟肯定当它是句玩笑,装作没听见,或者翻个白眼就过去了。赵夜白说的时候,两眼深深地直视陈望舟,口气冷静而沉着,不像有丝毫调笑的意味。
      陈望舟强笑道:“督军是认错人了吧?“
      “是吗?“赵夜白露出一弯渗着凉意的浅笑,如削过的刀刃,薄且锋利。他不急不慢地开口道:“那让我来核对一下吧。陈望舟,姑苏人氏,家在阊门,世代经营客栈,十岁丧父,家里有母亲和弟弟陈望川,从去年起,就读于京师学堂文学课,预科二年,同情人民,倾向社会改良,受激进思想影响,最终投向革命党,制造暴力事件,危害国民安全……”
      “够了!”初听时因为对方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而感到的震惊,转化为了被加上莫须有罪名的愤怒,陈望舟涨红了脸,死死地瞪着赵夜白,发出了少有的大声:“这些都是造谣,没有任何依据!”
      “呵呵,你也读过一些书吧,难道不知道煌煌二十五史,为尊者讳,为贤者隐,杜撰臆测之处不甚枚举。依据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人造出来。
      “这是诡辩!”激愤之余,陈望舟本就强撑着的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眩晕更加厉害。手上一个没抓牢,顿时间失去重心,上本身朝阑干外翻到过去,头朝下撇去。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坠落,听到悬崖下嗖嗖的风声,心跳到嗓子眼。千钧一发之时,忽觉背上一暖,随着一阵迅猛的力道,探出一半的上身被一把拽回了阁中。等他回过神来,眼前是一边茫茫的黑色,披风的羊毛料子敷在脸上,有一点扎人,毛皮暖烘烘的气味,与新浴后男性身体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引起淡淡的眩晕。转眼间,他发现自己落入面前人的臂弯中,钳在宽阔胸膛和强健臂膀组成的桎梏里。
      陈望舟一抬眼,正对上赵夜白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眼,眸色是邪魅的黑,黑中带紫,目光如锥,似乎要切入表皮,一直探入灵魂的末梢。陈望舟打了个寒颤,被头一次打过照面的人揽在怀里,紧贴着不熟悉的肢体,由此产生的厌恶感抵消了平安渡过险关后的释然。他一壁喊道:“放开我!”一壁挣扎,手脚并用,想要推开赵夜白。
      在另一方面,刚刚险些跌入谷中的经历,似乎让陈望舟心有余悸。用力推拒的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瑟瑟颤抖。娇小的身躯,温驯的性子,却固守着一份自不量力的倔强。赵夜白觉得有趣,唇际漾开浅笑,就像打量一只在滚动的笼子里团团转的豚鼠。他把唇凑到陈望舟耳边,低语道:“到我身边来吧。让你的气为我所用。”维持着禁锢的动作,他用全身的阴影罩住怀中人。语气却异样地轻柔和缓,给人一种夜深闻私语的错觉。与大提琴相近的醇厚音色,却更加空灵,又略带着气声的沙哑,却让陈望舟不住地打着寒战。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胳膊被按住,陈望舟只有扭过头去。
      “你自己也知道,你的能力与众不同。到我身边来,我可以让它派上更大的用场。”附在耳边的话语,引起一种脑子里有声音在回荡的错觉。”既然是块美玉,就不该藏于深山。我想你也不愿意就此埋没吗?”
      “愿不愿意是我自己的事,跟旁人无关。”深感彼此间力量的悬殊,陈望舟已是筋疲力尽。他停下徒劳的挣扎,定定地看着赵夜白,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清如洗。语气虽不再激烈,话里却显示出破釜沉陈的决意。赵夜白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却步,他加重双臂间的力道,继续着劝诱的口吻,似乎更加语重心长地道:
      “你自己的事?不尽然吧。你不妨和家里人商量下再做决定,譬如问问你那胆识过人,一手撑起全家生计的母亲,或者是你那活泼伶俐的幼弟……”
      陈望舟一瞬间屏息,瞳孔大张,于愤慨之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你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我只是想说,你需要再考虑一下……”话未说完,赵夜白忽然抱紧陈望舟,急转半圈,霎时间离开原地。陈望舟只见眼前明晃晃的一闪,随着木头裂开的脆响,身旁的阑干断成两节。在当啷一声清响后,一把匕首掉落在脚下的砖面上。
      在匕首落地的同时,一条身影跳入阁中。那人做短打装扮,褐色布褂,黑色马裤。身段虽不高,体格却很结实。脸上从额头到下巴,蒙一块黑色纱布。他足尖在地上一点,飞身跃出,手中一柄雪亮的钢刀,直向赵夜白刺来。赵夜白身形一偏,退后数步,避开那人大力一击,伸出右手,将陈望舟揽到身边,携着他躲闪退避,动作却依然迅速敏捷,翻身如凌空翱翔的苍鹰,甚至还能在对方攻击的间隙,将左手移至腰间,抽出指挥刀,横于胸前阻挡。
      “阁下和半月前的那伙人是一起的吧,比起那群乌合之众,身手倒是好上许多。”两把刀架在一起,刀柄相交,发出不堪受力的咝咝声,对方的喘息声从规则变得紊乱,赵夜白却露出了怡然的微笑。
      “姓赵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蒙面汉子粗重地吼道。
      “难道,你是来复仇的吗?”赵夜白瞥过褐衣人的左臂,在靠近肩头的地方,绑着一道红色的带子。
      “卢统制的血债,当然要由血来偿!”冲着心口而来的一击,用了十成的力道,速度如离弦之箭,对方看来是下定决心,要靠这一击做个了结 。刀刃贴着耳缘擦过,眼看要刺入赵夜白的胸前,陈望舟失声叫出。赵夜白仓遽转身,身形如旋风,错开刀锋,终究是慢了半拍,生生用左肩受了一刀。
      伤口虽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却由于刺入的深度和劲力,不断向外渗出鲜血。赵夜白的面色却镇定如初,呼吸亦不见有大的起伏。他横刀罩住自己和陈望舟,稳住阵脚,眼光一敛,幽幽地叹道:“卢肇邦有这样忠心护主的死士,也算是死而无憾。”
      先前的奋力一击消耗了蒙面人相当多的体力,这时也不得不停在原地,稍作调整。赵夜白那句话却是火上浇油,蒙面人周身腾起烈火般的杀气,手背上可见道道青筋,爆发出一声低吼,提刀一跃而起,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扑了过来。只听见他如同要掀翻阁顶的咆哮,不知是怒极,还是痛极。“住嘴!死到临头,还敢侮辱卢统制!”心神一乱,攻击也失去了章法,连续几招都被赵夜白轻易隔开。这时高台之下喧声四起,纷沓的脚步声,枪杆相触声,还有隐隐的号令声,响连一片,传至阁楼中。石阶尽头,冒出了几个戴着军帽的脑袋,领头的一身竹青色校尉制服,正是倪副官。
      “看样子,是我的人到了。”赵夜白浅笑加深,“怎么说?你是准备束手就擒,还是准备为你们统制殉葬?”蒙面人哼了一声,道:”你侥幸逃过这一回,可别指望还有下次。只有你一日在世,我必会报仇雪恨。”从牙缝间迸出此言,他一个鹞子翻身,蹿出阁外,沿另一侧缘山的小路而下,飞奔几步,在密林中消失了踪迹。
      “还不快追!”倪副官一边催促手下士兵,同时一个箭步跨入阁中,一路跑到赵夜白面前。“督军情况如何?”赵夜白袖上的血迹已浸染到关节处,有些滴到砖石上。见此情景,倪副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然而也只是第一眼,随后立刻重拾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迅速从怀中掏出巾帕,走上前来,伸手要为赵夜白做临时包扎。
      “不必了,皮肉伤而已,之后再做处理也不迟。”赵夜白挥了挥手。倪副官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垂下双睑,肃然道:“属下未能及时赶到,害督军遇险,请大人降罪。”这时他才看向依然被赵督军拥着的陈望舟,一张犹带少年风貌的脸上,犹带余悸。目光一晃即过,那是一双木然的眼睛,仿佛对陈望舟全无兴趣似的,又像是对这样的情况有所把握,并无半点惊怪之像。虽说倪副官的表情很平静,被他这一看,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陈望舟这才发觉,他和督军还维持着紧贴的姿态,羞赧之下,猛地推开赵夜白,快走几步,站到一个较远的位置上。
      “没想到他们的消息如此灵通,”赵夜白沉吟。”今日的行程本是机密,按理说只有三四个督军府的人员知晓,居然走漏风声,让刺客追踪至此,想必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纰漏……”正思量着说道,切入鬓角的长眉猝然微皱,眼里依稀有一丝痛苦之色。
      倪副官语气沉重地道:“今日之事,属下自会严查。”又劝道:“大人受的伤不轻,血气损耗颇多,请先回府治疗。”
      赵夜白没有拒绝这个提议。目前显然不是逞强的时候。肩头的那处伤口稍一牵动,痛感就会加剧,之前因为要试探陈望舟的底细,过度使用了自身的气,交手时又一面与对方周旋,一面确保陈望舟不遭池鱼之灾,损耗气血过多,此时松弛下来,才感到力不从心。他将指挥刀插回鞘内,正了正衣领,把斗篷展平,同倪副官一道向门边走去。经过陈望舟身边时,赵夜白停下脚步,轻声,却一字一顿地道:“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但时间一到,你得跟我走。”他说话时没有看陈望舟,之后便错身而过。在外头等候的一队士兵,也都跟着离去。
      名为考虑,却不得不从,其中的矛盾再明白不过,陈望舟张开嘴,正想提出抗议,那人已去远,云深不知处。适才调动全副气力对抗赵夜白,对身体造成的负荷,比起南兴市场那回,要多出几倍。他四肢乏力,膝盖发软,跌坐在阑干边的靠椅上。阁外的天空,是秋日特有的高爽,正午明媚的阳光,照得山间红叶越发鲜艳,闪烁着缎子的华光。歇了一会,陈望舟探头向阁下一望,空荡荡的石阶,碎石小径,寂寂的,哪还有什么人影。如果不是恰在此时,阑干的横木上,那道被劈开的裂口映入眼中,他只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注
      命运三女神:
      人一旦降临在这个世上,命运女神就为每个人包括神纺好了生命之线。她们纺织生命之线,并决定它的长短。如斯图威克的图画所示,居左者为亲手纺织生命之线的克洛托;最右边的是正在测量生命之线长短的拉刻西斯;居中者为阿特罗波斯,她正打算用剪刀剪断已决定了命运的生命之线。

      资料来源:百度百科,词条“命运三女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初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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