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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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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里十二号,坐落着名为《时闻汇编》的报馆。那是一座二层小楼,门面破旧,墙上的红漆落得斑斑驳驳,馆内却是布置齐全,长桌上放着各种型号的光学摄像器材,边上的暗房亮着作业中的红灯,一摞摞稿纸,一瓶瓶油墨堆在角落里,靠墙依次排开几台印刷机,有的正轰隆隆地开动着。该有的设置一件不差,正应了那句老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内飘拂着淡淡的油墨味,工人脚步匆遽地奔走着,显示出十足的干劲。
吵杂的脚步声和机器的轰鸣声传到了二楼,正在编辑室里写稿的平头男子把手中的钢笔一扔,苦恼地抱住了头。正午的阳光泻了一室,晒着苏格兰呢绒背心的后背,那种懒洋洋的暖和,让他越发困不可当。经过两天两夜赶稿的鏖战,吴贵和觉得脑子被彻底挖空了,像是嚼烂了的甘蔗,一丝水分都挤出来。两道尖尖的小山眉给拧得峰峦迭起,布满血丝的豆丁眼无神地大睁着,咬着牙狠命地想啊想,思绪依然如遨游太空,不知所以。于是他放弃挣扎,颓然扑倒在案几上,权当自己是一具挺尸。
吴贵和在报馆里待了也有三年,他的父亲是个帮闲,送他去私塾读了几年书,终归不是学堂科班出身,经济文化一窍不通,被分去社会版打杂。吴贵和初进报馆只觉得庆幸。记者是近二十年来产生的一项新兴职业,不少年轻人对于报馆都怀着一腔憧憬。而在洋人办报为主流的当下,《时闻汇编》又是少见的华人自己撰文,能够在此谋个职位,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工作几周下来,吴贵和就鲜明地意识到理想和现实的距离。社会版负责的是民生方面,取材多为市井杂事,今日卖豆腐的张三和卖白菜的李四打了一架,明日甘家三小姐和佣人头私奔了,这些都在报道的范围内。而且由于《时闻汇编》影响力不足,缺乏财团在后面撑腰,资金方面只能自谋生路,整整一页的篇幅都被辟给了广告和失物启事,不是介绍壮阳或者治不孕的药,就是寻猫寻狗。因为业务内容上不得台面,吴贵和在报馆没少看人白眼。
就算工作不如意,吴贵和依然做得兢兢业业。他指望在这里历练个三五年,有朝一日被调到政经版去,一吐胸中的憋屈。眼见三年下来,馆里还不见动静,心里也开始着急。机遇却在这个时候降临。两个月前,鬼使神差,他与某位权力中人接上了头,收获了一则贵重情报,写了篇轰动一时的记事,受到了主编褒奖。
吴贵和欢喜不已,以为抱上了贵人的大腿。然而自从那次接触以后,对方便不再有音讯,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一场痴心妄想。
算了,认命吧,就算再熬个十年八年,也还得走街串巷,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打探消息。就算出不了头,也强于自家老子,出卖一天的体力才换来三顿饭钱。吴贵和呆呆地想着,忽然左边脑袋挨了一记暴栗,他吃痛,哎呦一声回过头去,只见副总编黑着脸,像个铁塔似的站在背后,连忙哧溜一声在椅子上坐正,笑嘻嘻道:“您别怒,我这不是在构思吗?”
“构思?构思了一个上午还是白纸一张?”副总编扯过吴贵和手肘下空荡荡的稿纸,在他鼻子底下挥了挥。
“慢工出细活……哎呦!”右边脑袋也挨了一下,这下痛得对称了。
“你数数,这镇子欠了多少篇稿子了?茂昌宋三公子在来仪居开诗会,这是三天前的稿,方御医家的不孝子被烟鬼打了,这是五天前的稿,都到哪里去了?”
“我也没办法呀,我去了宋家,人家连大门都不让我进,至于方大夫,和他说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吴贵和小声嗫嚅道,副总编打断他的话,“这些之后再说。有客人找你,在楼下会客室等着,你先过去看看。”
“找我?不要啊。”吴贵和发出一声哀嚎,他想不外乎是登广告或者启事的主儿。副总编眼皮一翻,“少废话,还不快去!”他停住,想了想,有些在意地补充道:“好像是个军官,和你莫非有什么过节?”谁料他刚说完前一句,吴贵和就像弹弓上发射出的石头,一个箭步跨出门,连蹦带跳地跑下楼去。
会客室的枣红色沙发前站着一个身量矮小,眼角下斜的军官,穿着陆军中级军官竹青色制服,腰间别着毛瑟手枪。吴贵和进到房间里时,他意思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和对方简慢的态度截然不同,吴贵和一阵风似地迎上去,九十度鞠了个躬,满脸堆笑道:“倪副官好久不见,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军官僵着脸,只是哼了一声。吴贵和又是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您要是找我有事,打个电话,或是叫人传个话,我上督军府拜访您就是,哪里需要劳您巴巴地跑这一趟?”
倪副官像是对他的热乎表示无动于衷,缓缓道:“这件事是督军亲自嘱咐的,不便假手旁人,为了防止被监听,也不便在电话里谈起。”
“这么说来是督军大人的吩咐喽?我还以为他老人家贵人事多,像我这么一介小民,定是不值一提,没想到还能蒙督军大人记挂,真是倍感光荣啊。“吴贵和搓着手喜滋滋地道。
“说正题吧。“倪副官不耐道。”前些日子南兴市场发生的那起纠纷,你听说了吗?“
“南兴市场的纠纷……”吴贵和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继而双眼一亮,大声道:“您说的是巡查和商贩间的冲突吧。”
“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巡查们本来想查处一家违禁的摊子,摊主不服,发生了口角,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神秘的青年,如有神力,寥寥几句话,化干戈为玉帛,解了当时的僵局,连那几个阎罗似的巡查……”吴贵和描述得眉飞色舞,唾沫心儿乱飞,蓦地发现说漏了嘴,连忙停下来,又道:“连那几位巡查的爷儿,都不由得软了心肠,放那小贩一条生路。据当事人口述,那青年劝解的那会儿,现场一片祥和之气,彷如大地回春。还有人推测,那青年或许是东君转世。”
“和我们所了解的差不多。”倪副官沉吟道。“还有其他情报吗?那个青年姓甚名甚,家在何处,什么来头?”
“这就不清楚了,只是依据他当天的打扮,应该是个学生。”
“好,那你们去查清楚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只要能够调查到的,一条也不要放过。”
“督军吩咐下来的事,自当照办不误。”吴贵诺诺地答道,又忍不住涎着脸问:“只是不知这次事成之后,大人有什么打赏?”
倪副官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别贪心不足。《时文汇编》屡次越权报道,又刊登有伤,连载淫词艳文,情节已属恶劣,就这样文检局却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以为是托了谁的福?“继而话锋一转,”而且上回尚贝勒千金留宿甄香胡同新闻,一经登出,引得朝野舆论哗然,你们报馆不也乘机转了满鉢\?”
“是是,那次多亏了倪副官您的消息……“看那斜垂的双目微微一暗,吴贵和立即自觉噤了声。
“查清楚那人的情况,汇报给督军府。只要督军满意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倪副官他面无表情道。白手套伸到颈部,把领口扣紧了些。虽是怀柔之意,却无半点商榷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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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报馆,日头已经有些偏斜,倪副官上了一辆两匹马拉的轻便马车,出宣武门,过弱水桥,朝东行驶了近百里,停在一座法国古典主义式样的官厅前,正门长宽呈现出黄金分割的比例,稳固优美。倪副官跳下车,沿门前的台阶往上,没走几步,从一色白的爱奥尼亚立柱后面,走来一个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卫兵脸上露出了戒备的神色,倪副官将手举到帽檐下,碰了碰,朗声道:“直隶督军府副官倪启茂,求见贵署刘署长。烦请通报总监,督军有事相商。“
卫兵后脚跟一扣地,行了一个礼,道“请稍候“,转身进了门内,不多一会儿,又返回阶前,面有难色道:“署长正在会客,不方便见人。如有要事,明日再来吧。“
“既然如此,下官就不占用署长的时间了。“倪副官变说边探手入怀中,拿出一封公文函,”督军说了,如过署长公务繁忙,就把这封书函留下来,署长读后自会明白。烦请转交。“他把信封双手呈上,卫兵接了过去。倪副官看他把公文收好,才再次以手触帽致意,走下台阶回到车里,卷起烟尘一径离去。
几乎在马车消失于街头转角的同时,那封公函落在了一双袖口纽扣是展翅飞鸽配嘉禾图案的白皙手中。骨节活络的手指三下两下的抖去信封,一双眼角上吊的清水眼懒懒地瞟过,借着壁炉里炭火的光,约略浏览完毕,复又将文书折好,夹在两只手指间,嘴角衔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人拉开手边的抽屉,像是故意给对面的来客展示似的,慢条斯理地放进去,又慢条斯理地把抽屉合上。
对面的雕花长椅上坐着个老者,拄一木杖,留着一捧山羊胡子,双眼似睡非睡地耷拉着,倏然一闪的目光却很机警,给人一种周到圆滑,老谋深算的印象。老者穿一袭素色长衫,外罩一件玄色的羔羊皮里的马甲,他的同伴却身着栗色的警部制服,粗糙浑浊的颜色,却反衬出了本人肤白细腻,像没有血色,白得发青。从他老练的举止推断至少也有二十好几,相貌却年少得很,俊俏的眉眼中有几分孩子气的爱娇。然而当他眉尖一蹙,双眼幽幽地想着心事时,周身却散出一股阴狠的杀伐之气。此刻他玩味着老者的反应,对方虽然表面无动于衷,眼角的余光却追随着那封书信,似有疑忧,他便挑眉笑问:“朱世伯在意这封文书的内容吗?”
老者被说中心事,有些许狼狈。但他朱长裕身为京津第一大药材商,又兼京师工商协会会长多年,对于周旋应酬早已驾轻就熟。京师工商协会由在京商贾发起,其核心为五人议事团,商界的决策方针皆出于此,五人里又以会长为大,最后拍板还是要以他说的算。朱长裕一手托着他的宝贝紫砂茶壶,茶叶末的釉,把手和壶嘴雕成葡萄蔓的样式,另一只手提着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壶顶,从容对道:“那副官既是督军的亲信,督军派他亲自上门,必是有要事商议,刘署长不与接见,反在这里陪老朽喝茶闲话,当真不碍事吗?”
“世伯不必在意。督军想必也料到我脱不了身,才做了两手准备,差人递书,见书如见人。”云淡风轻的口气。
“都说京师警察署和直隶督军府声息相通,配合得天衣无缝,看来此言非虚啊。”朱长裕捋着长须,呵呵笑道,若有所指。
“过奖,都是为大总统办事,自当尽心竭力。”年轻的署长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只是伶俐一笑,拱手言道。
“卫大总统年初入主昊明宫(总统府),众望所归,又有元亨你们这些少年才俊相佐,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朱长裕手抚黄杨木手杖顶端的翠玉杖头,晃着那花白的脑袋脑道。他和刘家是商场上的世交,且多了三十年人生阅历,倚老卖老,把一个警察署总监当做后生小子也不过分。朱老爷子又半闭着眼,晃着花白的脑袋道:“下月内阁改组选举,几个候选人之中,当选呼声最高的属交通总长,护国联盟代表何襄,也是由大总统提名。如果一切顺利,何氏内阁的建立指日可待,到时国中内外号令,还不是尽出于大总统之手。”
刘元亨眼皮轻微地一动,眼里闪过一丝捉摸不定之色,随即收敛地无影无踪,仍是笑得风度翩然。“今非昔比,世伯所言皆是过去朝廷里的情形,如今是共和制,主权归民,以民为本,大总统不过是顺应大势,为民请命。”朱长裕先是愣怔,随即悟到疏忽间的失言,呵呵一笑:“是啊,我这些都是老一套,不中用了。”又道:“只是选举在即,警察署想来也是多有劳碌吧?”
“世伯明察。其实督军信中提及的正是此事。”公文的大意是,在其他几位候选人附近增派人手,监视其日常活动,防止他们与议员有私下接触;严查和革命党和保皇党有关联的团体,搜捕可疑人物;在车站,剧场等往来混杂的场所配备警力,若发现行迹蹊跷之人,立刻予以逮捕,以免被伺机生事的革命党人钻了空子。
“当下既然有急用之所,以老朽所见,其余无关痛痒处,就不必在其上耗费人力了。”朱长裕边瞧着面前人的脸色,边徐徐开口道。
“元亨愚钝,请世伯明示。”刘元亨口气恭谨,却隐隐带着戒备之意。手肘微曲压在桌面上,形状优美的双手交握着,上肢前倾,似在迫对面人发话。
朱长裕却不急于释疑,先啜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听说这几日,东南西北四大市集,都要依督军府规定的章程开闭,进出人等要受巡查盘查,可有此事?”
“这不过是针对一部分不听调遣,擅自行动的贩夫走卒。像养怡堂这种模范经营的老字号,自然是另当别论。”
“如此甚好。只是……“朱老爷子将壶盖还回壶口,拖长声道:”管辖商贩,本该由行业内部自行裁决,督军府最近三番五次的介入,倒叫我们这些管理商会的不大好办了。”他颤颤巍巍地立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停在屏风前,吁了口气,意味深长道:“整顿市场这种事,小打小闹尚可,要是闹大了,危及行业根基,后果不堪设想。”
刘元亨无声地笑了。“世伯兜了一大圈,原来是为了告诫雪筠。”唇际柔柔地向上一钩,“放心,这点分寸元亨自然知晓。赵督军登台亮相,急着显露身手,我们这些做等闲观的,也该给人家喝个头彩。“
朱长裕盯视着青绿山水屏风,右上角一座丘壑,一只泥金的孔雀昂首立于其上,回首翘望,姿态生动,羽毛华美,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只眼睛,眼白多于眼黑,睨视上空,展现出不可一世的孤傲。“捡尽寒枝不肯息,寂寞沙洲冷……“老爷子从嘴里哼出气息幽微的一句,不知是赞,还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