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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集贤宾 胡同口的 ...

  •   胡同口的那棵大槐树,据说是由前朝的一位礼部大员亲手所植,树龄已逾百年,树冠苍天,宽如天幕,在树下走时不辨晨昏。眼下,月亮的清辉正漏过参差的枝杈渗下,一个个白生生的圆点子交叠在步道上。寒风掠过,残枝残叶呼啸作响,陈望舟打了个寒噤。他性急慌忙,只顾着赶路,走到此处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低头一看,两手空空,原来从市场出来那当儿,把丰味林的点心,连同新买的书一道忘在了丁叔的摊子上。就算立马折返回去,想必市场早已散尽,连入口处的几道门都上了锁链,注定是无功而返。陈望舟只得叹了口气,转进巷子里。
      螺丝胡同多是三合,四合的院落,其间夹杂着平房,住的都是些小商贩,自己开铺的手工艺人和读书匠。屋舍错落有致,即便是平房亦不露破落相,院落的规模也都小巧紧凑,有一种安分过日子的殷实之态。余家的四合院靠近巷尾,走近时,听得见院墙内隐隐传来年轻人的谈笑声。陈望舟按着门环轻叩了两下,很快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有人一路小跑过来了。只听木门吱啦一声拉开,从里面迎出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正是余先生的千金余秋容。她额上盖着薄薄的齐刘海,蓬松的半长发下端收起,像个小灯笼。穿一条白衫子外套,一件蝶粉色小袄,袖口和衣角绣着如意纹,淡棕茶色的及膝绒裙,雪白的长筒袜踏在布鞋里。双颊微丰,臻首蛾眉,神态落落大方,又不失生动俏皮。她见了陈望舟,脸上顿时现出喜色,却又把嘴角向下一挂,依依数落道:“你来得也忒及时。方才我们几个还说呢,至多再等上一刻钟,要是还不来,就罚你吃不上饺子。”
      陈望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小声道了句“抱歉”,余秋容也就不再多言,招手让他跟上来。一前一后拐过影壁,看到房间里灯火通明,陈望舟问:“先生他们已经开始吃了吗?”
      秋容摇了摇头,“还没呢。菜都上桌了,酒也差不多快温好了,就等你一个人呢。”陈望舟越发过意不去,赶紧随着秋容进了北边的主房。进了门刚一掀起暖帘,炭火温煦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七八道菜,用白底矾红牡丹的瓷盘盛着,冒着腾腾热气。一群人环圆桌而坐,都是在学堂里打过照面的同窗。居上首的中年人就是余先生,他面长瘦削,戴着金丝眼镜,颧骨突起,唇上留着一道髭须,仪态稳重,气度醇厚,一见即知有极高的人望。旁边坐的中年妇人便是余师母,容貌温柔敦厚,有林下风致。看到望舟进来,余先生环顾左右,笑言:“这下总算是齐聚一堂了。”
      “对不起,让先生,师母,还有在座的各位久等了。”陈望舟弯下腰,深深一揖。
      余先生摆了下手,语气宽和地道:“不必多说了,赶快上座吧。我们刚才边喝茶边说话,也别有一番趣味。”他指了指一侧余师母,又指了指站在望舟旁边的秋容,呵呵笑道:“倒是她娘儿俩个,心思比我要细腻,说你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着实担心了一把。”余师母闻言微笑,眼里含着关切之色,问:“没出什么事吧?“
      陈望舟只觉得喉咙一哽,咽了口水,尽量若无其事地答复道:“在胡同迷了路,绕了几圈,耽搁了一会,多谢师母,师妹关心。“秋容读的是城中一所女子学校,虽非同门,由于自小师从其父,算是余先生的私淑弟子,称呼师妹并无不妥。加上余先生待学生与自家人无二,学生皆敬其如父,秋容又是一副活泼天真的性格,招人喜爱,便余先生的弟子都视她为亲妹妹一般。秋容噗嗤一笑,道:”行了行了,再不开饭,娘张罗了一下午的菜就要凉了。“便拉他入席。陈望舟瞥到东南角有一把空椅子,看了看边上的人,是在学堂里素来要好的冯萃民,估计是特意留的座儿。那冯萃民生着笑微微的一双瞌睡眼,细鼻子薄嘴唇,五官好像是一条条线组成的,看上去喜气得很。他朝陈望舟挤了挤眼睛,又连连招手示意。陈望舟径直朝那边走去,解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道了声:”多谢。“冯萃民拍了一下他的腰,手上还真使了两分力气:“等你半天都不来,亏我还给你留了座儿。”
      由于余先生从来不拿教师的架子,今晚这顿饭的性质又是家宴,也就不拘泥于礼数,等菜上来,余先生等了筷子,大家也就吃起来,转眼间满座已是谈笑风生。冯萃民把筷子一放,凑近陈望舟,低声道:“你跟师母说的那段话,是现编的吧?别人说迷路了我都信,只有你说我不信。”
      陈望舟看了他一眼,笑道:“为什么?就因为每次我们俩出门都是我认路吗?”
      “以你这种小心谨慎的性子,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认不识路?”冯萃民不管他的揶揄,只是一味好奇地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望舟呷了了一口茶,“真没事。”冯萃民不忿地啧了啧嘴,“你何必瞒我?我又不会跟先生多嘴。”他在某些方面锲而不舍的劲头就像一只水蛭,越想把它往外拔,反而会被吸附得越紧。陈望舟苦笑道:“还真是拗不过你,”左右张望了一圈,看样子不像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遂轻声道:“路上遇上了警察署的巡查。“
      冯萃民一下子睁大了眼,正要往那盛糖醋里脊的盘子上伸去的筷子,兀地悬在半道上,“你在哪里遇到了?”“南兴市场。”冯萃民眉头一皱,“我听说了,这些日子那边风声很紧,警察署加强了对商贩的盯管,还组织了什么执法队,动辄查禁商家,处罚手段也愈发严厉,隔三差五,就会闹出把人打伤的案子。京师那些做小买卖的,说起执法队都是胆战心惊。”陈望舟轻哼一声,“若仅是执法严厉那也无可厚非,可那些人的行为简直是有恃无恐。”他压低声音,把丁叔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冯萃民一壁听着,一壁感愤道:“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他对着陈望舟的脸细细端详了半晌,又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下,有些担心地问:“你没有受伤吧?”陈望舟微笑道:“还好那个巡查虽然蛮横,却不是穷凶极恶之人,我跟他理论了几句,他虽然心里不痛快,好歹也听进去了,没有再为难摊主。”他大体说的是实情,除了只字未提气在交涉当中,他体内那股气起到的作用。他和冯萃民也算大半个同乡,又都是年纪轻轻在异地求学,彼此的交情比旁人要来得深些。两人性格虽然相差甚远,陈望舟简静淡泊,冯萃民聒噪好事,但正好形成了一组互补。可再怎么和睦,也还不到将关于气的真相告知对方的程度。
      对于自身与众不同的能力,陈望舟其实看得相当淡然,既不觉得有多么了不起,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忌讳。气的事之所以在他心中保存了十数年,未曾告诉过他人,只是因为在年岁渐长,积累了一定的知识后,对于人情世故也有了相对的了解。他知道自己的特殊体质无论是用纲常道理,还是科学思维,都难以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随随便便与人说起,结果必然是被视作邪魔外道,要不然干脆就会被当成装神弄鬼的无稽之谈。所以他抱定主意,将这个秘密封印于心底。
      冯萃民似乎也听出陈望舟的话里有解释不通的地方,正待刨根问底,恰巧在这个时候,余秋容手捧茶盘走到近旁,两人就打住了话头。暗红的漆器圆盘,上面放着影青瓷的酒壶,四周一排同色的酒杯,围得如众星拱月一般。见俩人眼瞅着那壶,秋容努了努嘴,道:“刚温透的黄酒,拿过来给你俩倒一杯。”
      “师妹真是体贴,一大桌人里面不忘惦记着我们。”冯萃民望着余秋荣直眨眼睛,笑嘻嘻地道。陈望舟在心中叹了口气,还是改不了喜欢调侃师妹的毛病。
      “谁惦记着呢,”秋容啐了一声,“是娘让我给你们端来的。”
      冯萃民捞过酒壶,放在鼻下嗅了几下,做出一副沉酣的表情,“有师母一片盛情,又有师妹传杯递盏,果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既然师哥已经醉了,我又怎么忍心再灌?”秋容伸手一抄,袖子从桌面扫过,把冯萃民面前的酒杯袖没收走,又劈手夺过酒壶,笑盈盈地给陈望舟斟上,用后脑勺对着冯萃民道,“娘说这酒是绍兴加饭酒,跟枸杞,生姜和陈皮一起热的,用生津暖胃的功效,要趁热喝。”天青色的杯中注入了琥珀色的酒浆,闻到一缕掺着淡淡辛辣味儿的馥郁甘香。陈望舟吸了一口酒香,笑道:“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遂将酒杯递到唇下抿了一口。
      “看看人家陈师兄,斯斯文文的,你怎么就不学着点?”秋容瞪了一眼冯萃民,恨道。冯萃民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央求道:“好师妹,就算你对我有意见,要罚我,也饶了我这遭,不要剥夺我的口福啊。”秋容终是捱不过他的软磨硬蹭,还了酒杯复斟了一次,又道:“一共有两壶,另一壶还在温着,等吃完饺子估计也差不多了。”说完就回转身去灶台边帮忙。冯萃民刚想张口挽留,秋容已经袅袅婷婷地跑得不见影了。
      看冯萃民灰心丧气的样子,陈望舟又好气又好笑,“你就别捉弄秋容了。”冯萃民直着脖子争辩道:“你这就冤枉好人了,我哪里捉弄她了?男女交往,这样才是最正常的,不像你跟她恭恭敬敬,你谦我让,跟个老夫老妻似的,哪还有点年轻人的活气?孔子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莎翁笔下的本尼狄克和贝亚特丽斯不也是成天斗来斗去,嘴上官司打得不亦乐乎?我只是领会了中西圣贤的要领,贯彻于实际行动,为男女交际树新风,怎么就犯了忌呢?”他口角圆活,声调抑扬顿挫,好像在做朗诵,又好像在登台表演,引得席间不少人侧目。陈望舟知道冯萃民狡理甚多,而且自说自话也很是来劲,也不多做理会。冯萃民说得脸红脖子粗,讲完了喘口气,喝口酒水,又挨近陈望舟,忧心忡忡地问道:“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呐,我看啊,你还是小心为好。弄不好,警察署的人还会来找你麻烦。”
      陈望舟愕然,“还有后续?不至于吧。”他想虽然自己的作法是有些顶撞,至多也只是言语上的不逊而已。
      “你听说过格致科的戴秉之吗?专门科三年的。”
      “好像听说过,是不是前些日子被抓起来的那个?听说他是被查出来与激进分子有来往,还秘密制造火药,在车站爆炸。”
      “制造火药?他们未免把我们这些学生想得太有能耐了,”冯萃民的脸因为某种激烈的情绪向一边歪斜,嘴角抽动着,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声音也蓦然间抬高,但他及时收敛住情绪,又压了下来。“我认识戴师兄,是最温和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制造那种害人性命的东西?”他尽量显得不动声色,可声音还是有点抖,“他是保管格致科实验室钥匙的人,警察署的人想搜查那里,要他开门,他说实验重地,除非有教习或学堂总长的许可,外人不可擅入,就没让人进去。仅仅过了一周,戴师兄就被逮捕了,之后才有了私造火药一说。他在监狱里蹲将近了一个多月,被断了几日的水米,还挨了板子,最后还是经几位学堂教习四处情愿,才从牢里出来,那时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还是几个师兄弟扛回来的。“
      “怎么会这样……“陈望舟心下骇然,嗓子一哑,卡住下面的话。酒已经见了底,还浑然不觉地把杯口贴到唇边。
      “但愿是我多虑了。不过小心总没有坏事。你以后自当慎重,能躲则躲,离那帮人远些。“冯萃民拍了拍陈望舟的手背,叮嘱道。陈望舟颔首。刚才又有一锅热腾腾的饺子上了桌,十几根筷子起起落落,转眼间消灭掉一大半,冯萃民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摩拳擦掌道:”就光顾着说话了,快吃饺子吧,师母的饺子那是京师一绝,吃不到可要悔青肠子了。“
      三锅饺子不多时就被吃得风卷残云,余师母撤了盘盏碗筷,在桌面上铺了寿字团花台布,放上了些时令的金桔蜜柚,又端来热好的黄酒。打开朝南的纸窗向外望,正好能看见余先生家的花池,这个季节虽无鲜花,竹栅栏里却摆着几盆绣球菊,半开半合,暗夜流香,颇有东篱雅趣。风吹过小院,檐下糊着绉纱的磬形宫灯摇摇晃晃,一地灯影烛光零乱婆娑。师生便一同赏此秋夕佳境,把酒言欢。余先生兴致很高,擎着酒杯晃了晃,示意众人向他这边看。他转向坐在斜对面坐着的一个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的学生,把杯举高,清了清嗓子,道:“今日的佳酿,乃是董君家乡的名产。若不是他千里迢迢背来,我们今日也无缘享此口福。“
      姓董的学生倏地站了起来,垂下双眼,用诚惶诚恐的语气道:“先生美言,思渐不敢当。“他眼角斜飞,看人时有一种揣度的表情。五官生得俊秀,只是阴柔之气偏重。
      董家在南面开着南北货行,家中小有财产,董思渐读的是商科,将来注定接管一方产业。他出手大方,处心积虑交结学友,培养势力,为今后发展从长计议。在学堂里陈望舟除了冯萃民以外,对谁的态度都是不即不离,对董思渐亦是如此。董思渐对他做了些功夫,三番五次,不见回应,便不怎么待见他。陈望舟也知道董思渐对自己心存芥蒂,可是两人平日无甚交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对于对方的想法也不十分上心。
      董思渐平日里韬光养晦,在□□面前更是毕恭毕敬,俨然一副模范形象。冯萃民看他最不顺眼,在陈望舟耳边嘀咕道:“这酒绝对是从他们货行调过来的,就他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样儿,怎么可能把一坛酒背过来?“余先生对学生虽然尽职尽心,却遵循西方注重隐私的原则,除非有特殊理由,不过问学生家中情况。冯萃民说的个中详情,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冯萃民说话大声,就算压低了嗓门还是不奏效,何况他和董思渐之间只隔了寥寥数人。陈望舟看到董思渐朝他们这里掸了一眼,连忙用胳膊肘搡了下冯萃民。只是一瞥,董思渐把目光收了回去,又对着余先生恭敬地道:“能和先生以及众学友共度佳节,是思渐的幸运。“
      余先生笑道:“的确是佳节难逢。把酒观花,已是乐事,要是有音乐助兴,就更尽情了。”他开玩笑地指着秋容道:“可惜我这个闺女,既不会弹,也不会唱,满足不了老父这个心愿。”
      余秋容小嘴一撅。董思渐笑着应道:“思渐倒是觉得,箫鼓琴瑟固然动听,然而丝竹之声,总有些冷僻。若是梨园新声,此中有人意,和佳节美景最是般配。“
      余先生展颜道:“董君既然有此提议,难道是有备而来?”
      “我也是不通音律之人,岂敢献丑。只是我知道有一位学友精于此道……”董思渐眼光兜了一圈,明白无误地落在陈望舟身上。“陈师弟家在姑苏,苏州昆曲,源远流长,世称元音大雅,姑苏人多擅长,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盛况可见一般。”他顿了一下,微微牵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而且听说陈师弟家学渊源,师从令堂,妍妙无双,可否在此清唱一曲,让我等一饱耳福 ,也令先生得偿心愿。”
      他把“家学渊源”四个字咬得尤其清晰,陈望舟顿然间一惊,面色随之一变。他的母亲出生小户人家,十三岁父亲去世,为了补贴家计,去幽兰巷的长三书寓做了五年倌人,后得遇深情人,遂洗尽脂粉嫁作人妇。陈望舟的母亲娴静内敛,有大家风范,脱籍后操持家事,相夫教子,对那一段过去虽不大愿意触及,可也并不刻意晦瞒。在外人跟前自然要保有少奶奶的矜持,但与家人独处时,兴之所至,还是会顺口哼上几句散曲。陈望舟那时还年幼,听不懂意思,只是觉得声调婉转动听,便缠着母亲教他唱。后来知道了各中原委,由于受家里开明而坦率的空气熏陶,也能够以平常心去对待母亲的那段往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却也没有和冯萃民以外的人谈起过。董思渐竟然知情,不免让他吃惊。
      在座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陈望舟,目光混杂着期待和猜测,一部分甚至有窥私或好事的成分在里面。还有几个与陈望舟素来默契的学友,也探过头来,一脸忧色地望向他。陈望舟默然。董思渐端出先生来压人,令自己势如骑虎,不唱好像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徒然引人联想;若是唱了,先生一贯不喜男子矫揉造作,如果露出忸怩之态,必然会招致先生的不快。而且形同优伶声口,在先生一家面前失了面子不说,还会在师兄师弟中间留下笑柄。冯萃民见他蹙起了眉头,悄声劝道:“不必接他这个茬,直接说不会就行了。“
      陈望舟淡淡一笑,款款起身,声调从容地道:“今日来迟,心下愧怍,一直想着如何赔罪,既然师兄厚爱,给了我这个机会,那就献丑了。”
      余先生不明内情,微笑许道:“陈君你唱吧。”
      陈望舟想起昔日虎丘曲会,中秋月夜,一人一笛,一段北曲《集贤宾》,直唱得满座掩泣。“论男儿壮怀须自吐,肯空向杞天呼?笑他每似堂间处燕,有谁曾屋上瞻乌?不提防押虎樊熊,任纵横社鼠城狐。几回价听鸡鸣起身独夜舞,想过来多少乘除,显得个勋名垂宇宙,不争便姓字老樵翁。”
      此曲本事散板,一板三眼,音调高亢激越。陈望舟背手伫立,着一袭杨桃色的长衫,身段停停如修竹。他的声音还飘着少年人的纤薄清冷,本来是沉郁的调子,却唱出了别样的空旷深远,如同孤鹤唳于云水生寒的高台上,高响低鸣,余韵悠悠。
      座中诸人,包括董思渐,只道会是一曲良辰美景奈何天,不想做此慷慨燕市悲歌。有几人为词中的悲愤之情所感,由古及今,想到眼下正逢多事之秋,旧朝廷的气数在十多年前虽已穷尽,遗老遗少复辟之心依旧未死;新政府的根基未牢,摇摇欲坠,官员庸碌贪婪,各派势力勾心斗角;中原群雄割据,北疆冲突不休,革命党人在两广武装暴动,在京郊制造了多起暗杀事件;列强横行,在沿海占据了大片疆土,又设立租界,收取关税,把持政治经济命脉。他们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可惜以学生之身,无法施展抱负,力挽狂澜,只能干坐于此痛心疾首。
      陈望舟唱到动情处,双眸清炯炯,目光如炬,似有无限悲悯之意,令人见之魂魄为其所夺。一曲唱毕,他略一欠身,悄然坐下。座中人大多沉吟中缓过来,只听啪啪几声脆响,余先生带头鼓起掌来,赞道:“好,好一个壮怀须自吐,男儿志在四方,自当心怀天下苍生,存经世济民之心。“他又谆谆道来:”你们不必学古人汲汲于功名利禄,却不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为一时利益而舍弃青云之志。你们如今在学堂里就读,无论专攻是哪一方面,都要全力求学,对东西方的学问兼收并取,有朝一日发挥一己之长,报效家国。”
      学生们闻曲已在心下自警,经余先生一番话的点拨,更是有所醒悟,纷纷点头称是。秋容在旁边笑盈盈地插话道:“陈师兄的曲子,还有爹的话,说的都是正理,可都有一点没说对。”
      众人同时一愣。秋容又纠正道:“不是不对,而是不全。”嘴角绽出笑意,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余先生饶有兴致地瞧着女儿,“容儿,那你说哪边说得不全?”
      “爹和曲子里都说男儿要立大志,有其实女子又何尝不是如此?虽说男女力量悬殊,境况想去甚远,但忧国忧民之心,自强不息之志,向来没有分别。”秋容语调铿锵,充满自信地说道。
      “容儿这话不错,是我见识浅了。”余先生慢慢抚着下颚,深望女儿一眼,既有喜悦又有自豪。之后大家议论起当今形势,年轻人一谈起天下大事就刹不住车,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不觉敲过了二更的锣敲,这才像从梦中恍然醒转,先后告辞而去。
      散席之后,冯萃民和陈望舟一同出了先生家,两人住在学校边上同一座公寓里,路上也有个伴。雾气渐浓,深宅大院的重檐只浮出一层模糊的轮廓。街头人声寥落,偶尔有马车从两人身边驶过,车厢里流出一串串巧笑,想是载着夜游的人群出去寻欢作乐。寒气袭来,两人纵使缩着脖子,挨在一处走,也冻得直哆嗦,唯独冯萃民还是兀自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听他喃喃道:“平常看你没几句话,跟个闷葫芦似的,没想到你是深藏不露。”陈望舟笑道:“我哪有藏了,不过是个雕虫小技,上不了大雅之堂的。”过了一会儿,走到一处街角,冯萃民忽然放慢脚步,看了看陈望舟,带些迟疑地问:“你……真的不介意吗?”陈望舟失笑,将围巾裹得更紧,大步超到冯萃民的斜前方。这时通过细竹般的背脊上传来了平稳的声音:“介意什么?”那承着月光的侧脸,晶莹如同镜面,让人想到风平浪静的太湖水面,可是冯萃民仿佛看到在安宁的表面下,却有着波涛汹涌的跌宕。他欲言又止,只是闷声道:“没什么。”随即加快步伐,紧跟在陈望舟的身后,踏着一地薄霜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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