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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戏中戏 一晃一个 ...

  •   一晃一个礼拜过去了,即便不情愿,陈望舟也开始适应公馆里的生活。病好了之后,他的活动范围也被放宽,公馆花园,还有附近的树林子,都可以散步。只是有个前提条件,出门一定要有两到三名守卫陪同,且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他和赵夜白见面,大多是在楼上的餐室里。餐室的大门正对着阶梯,窗明几净,中间的餐桌上铺着细纱桌布,桌子的两头各有一把椅子,那两次陈望舟就是和赵夜白面对面坐着吃完的。虽然赵夜白吃饭速度飞快,也很守餐桌礼仪,基本不说话,吃完就起身走人,可陈望舟还是很难适应这种相对无语的场面。幸好赵夜白有个习惯,吃边时要收听电台广播,倒免去了大眼瞪小眼的尴尬。语速很快的英文广播,陈望舟听得稀里糊涂,赵夜白却总是听得分外专注。
      时值新年,人人都在走亲访友,平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赵夜白贵为督军,宾客更应该络绎不绝才对。可是公馆却终日冷清,并不应新年就增添了人气。陈望舟私下里问过小薛,怎么也不见拜年的人?小薛说督军不喜应酬,往年登门的人,全被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陈望舟又问那督军的亲人总得来吧?小薛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挠了挠后脑勺,费劲地想了半天,道:“督军的亲人……自从我过来当差,还没见过一个呢。就没听说过大人的高堂,或者是兄弟姐妹的事。”陈望舟愣住了,试探着再问:“那就没有别的访客吗,友人之类?”“有倒是有,不过都是固定的那几个,督军府的几个办事员,方大夫,能算上友人的大概就是万军长了吧。”小薛眨了眨眼,又道,“不过他们都是来谈公事的,最多吃个饭就走了,能在这里住下的,这么长时间,也就陈先生一个。”话中有一丝天真的恭维之意。他只看到陈望舟表面上受到的优待,不知道当中的内情,陈望舟便一笑置之。
      这个年过得静悄悄。初六早上,八点一到,浑身冷气的督军准时坐在餐桌边。赵夜白的早餐是英式的一套,面包配黄油,沙拉,煎培根,加上红茶。陈望舟的面前则是白米粥酱菜豆腐乳,一笼包子或蒸饺,有时还有小馄饨,种类不多分量却很足,而且总是做得极其可口。
      “那个,这些东西,以后还是别做了。”陈望舟坐下来,看了一眼泾渭分明的餐点,轻咳一声。
      “不合你的口味?“赵夜白正在读报,一只手端起粉蓝色的瓷杯,啜着红茶,动作十分优雅。闻言微微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移到陈望舟的脸上。
      “不是,一顿饭还要做两套,太麻烦做饭的人。何况我又不是吃不了西餐。”陈望舟拘束地道。
      “行,就按你说的。”赵夜白放下报纸,用餐巾擦干手,站起来,取下搭在衣架上的制服外套。“明晚有场赈灾晚会,几个班子在三庆园共演,我要到场,你也一起去。”说完,不等陈望舟作答,就披上外套马不停蹄地下了楼。
      次日入夜,珠市口北边的戏楼前张灯结彩,木制单门牌坊上的金字被重新刷过一遍,映着灯辉油光闪亮,牌楼下的绉纱宫灯拖下串串流苏,在夜风中飘扬。戏园门口停着一排黄包车,光着头的车夫们在车边抽烟,一侧的石狮子前立着一块告示板,上书“河南水灾筹赈义务夜演”。赵夜白一行刚下汽车,戏园老板便领着一班人迎上来,连连鞠躬,引他们进入园内。
      去年夏天前遇上了几十年罕见的暴雨,黄河水位猛涨,河南多处大坝决堤,导致近万亩农田被淹,十万人沦为流民。各地为了赈济灾民,纷纷举办募捐活动,这次的演出是由京师几个戏班共同发起的,一来庆祝新春佳节,答谢各界一年来的支持,二来借此机会,为灾民筹款。今天到场的皆是京师名流,一楼的池座已经坐满了七八成,督军等人的看台在二楼包厢,时间尚早,先在其他厢房里稍事休息。
      赵夜白带着倪副官,陈望舟步入厢房,一群人坐在靠墙的交椅上谈天,此时一个个站起身来,对着督军或拱手,或作揖。赵夜白也一一还礼,介绍陈望舟时只说是督军府的幕僚。陈望舟从三言两语的交谈中,听出来人有京师市长,工商局长,文教总长等政界人士,也有各个商会的代表,还有些穿着戎装马靴,胸前别着勋章的大概是军界要人。老绅士多穿长衫马褂,年轻的则是漆黑的西装礼服,唯有一年轻后生一身纯白的哗叽西装,口袋上别着铂金领带夹,搭配锃亮的白色漆皮鞋,打着墨绿色的领结,油光水滑的侧分贴服发型,本就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给这副打扮一衬,更显得风流倜傥,佼佼不凡。那人朝赵夜白走过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道:“赵督军别来无恙?”
      “还是老样子,终日为些案牍之事劳神。”赵夜白与之握了握手。
      “能人多劳,这也是难免的。”那人话里有话,却不着痕迹。
      赵夜白气度雍容地笑道:“要论操劳,怕是比不得宋董事。听闻茂昌风头正劲,生意蒸蒸日上啊。”
      “哪里哪里,茂昌创立时间尚短,根基浅薄,比不得京师那些个老字号。”在座皆为同行中人,年轻人自然不敢托大,轻飘飘地把话头带过。
      “区区十数载,发展到如此规模,更说明裕泰潜力惊人。”赵夜白不依不饶,微笑道来。两人虽都是笑容可掬,却不知为何气氛有些诡谲。“茂昌公司在京师首推股份制,且不限条件,上至高官显贵,下至引车卖浆之人,皆可入股,实乃一大创举。更难得的是多管齐下,广泛投资,却能做到不顾此失彼,反而能借助盈利实现资金周转,手段堪称高明。”
      那人笑得洒脱不拘,“督军过奖了,茂昌能在京师立足脚跟,多亏督军提携。上回裕泰的事,若不是督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都是警察署办事得力,督军府不敢邀功。”
      “那也要多亏督军统筹有方啊,”那人目光一转,看向站在赵夜白斜后方半步之外的陈望舟,“这位是?”
      “陈望舟。参谋处的幕僚。”赵夜白似不经意地回答道。
      那人带着一种对自身魅力有意识的自觉,展露出明媚的笑容,朝陈望舟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裕泰公司的宋涵靖。”陈望舟也伸出手,就在十指相扣的一瞬间,宋涵靖双眼细了起来,仿佛是在回想着什么,失声道:“我见过你,你就是上个月在工厂外……”
      “宋兄记错了吧,我这个下属,前段时间都在外头办事,上周才得空回京探亲。”赵夜白及时截住话头,同时深望对方一眼。宋涵靖迟疑片刻,似乎也领会了意思,嘴角又浮出一抹极有风度的微笑,松开陈望舟的手,温言道:“不好意思,刚才我一时糊涂,错把你当做他人。”
      “那个人……他的家人怎么样了?”话一出口,手腕立刻被握住,暗含着警告的意思,陈望舟感觉到赵夜白的手心骤然使力,像老虎钳般夹紧,要把自己扯开。虽然腕上吃痛,可是体内有一股热流在骚动着,煎熬着他的内心,逼着他要问个明白。
      宋涵靖表情明显一愣,陈望舟执意又问了一遍,“那个可怜人……他的妻儿还好吗?”
      宋涵靖这回听懂了,瞳孔一缩,轻闲的笑容一点点从脸上褪去,敛容,低声道:“我已经派人给他们送去食物和衣服,你放心,以后我会关照他们的生活。”
      “谢谢你……”一手捂住闷痛的胸口,陈望舟轻声道。宋涵靖的解答虽然打消了他半个月来的恐慌和忧虑,对消除陈望舟心头的重负没有分毫作用,他知道这句话是无力的,他也没有资格说,可这是也是他唯一能说的。
      “应该感谢的人,是我。”宋涵靖在警察署有熟人,从那人口中他大抵得知了当时的情景。少年不顾自身安危,反复地劝解,竭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仍然不放弃和平解决的希望,仅仅是在讲述中,就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此时这人就在面前,天青色的长衫清寒冷峭,因为自责,黑沉沉的杏眼里流露出恍惚的神色,面容比秋霜更惨白,像风中的兰草一般,纤瘦的肩头微微颤抖,一个人默默地隐忍着痛苦。他自认是个玩世不恭之人,彷徨的少年却让他油然感到怜惜。
      “这个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手又被握住,不过这一回是一双温软的,保养得很好的手。惊愕间猝然想要抽出,说也迟那也快,趁手指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未及收回,有个冰凉坚硬的物品滑入了掌心。陈望舟低头一看,一只纯黑的墨水笔,流线形的笔杆,在壁灯的映照下,像一块瑰玉般闪着晶莹的光泽。
      “啊!”陈望舟猝然失色,慌慌忙忙地道:“您这个……我不能收。”
      宋涵靖望着他因吃惊而睁圆的眼睛,微笑道,“今日来此只为观戏,两手空空,除了这杆笔之外并无可赠之物。事出有因,陈先生莫要嫌弃礼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望舟举着那只笔,想塞回宋涵靖的手里,急得面色发红,分辩道:“我是说,这份礼物受之有愧……”
      “收下吧。”宋涵靖莞尔一笑,“你要是再推辞下去,我可真要认为,你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他走近一步,西装料蹭过长衫的肩部,含着一丝哑哑的笑意,在陈望舟身旁柔声低语道:“不要多说了,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呢。”
      陈望舟闻言,下意识地朝四下里一望。由于他刚才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近处的三两对戛然停住话头,把目光抛向他们这里。他正在左右为难,从这段对话开始后就一直不作声的赵夜白突然走到二人中间,背对着陈望舟,徐缓道:“望舟,宋先生既然一片诚心,你就收下吧。”用的虽是劝说口吻,却沉厚坚硬,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志,表示此事就此了结,勿作纠缠。陈望舟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再言语。
      赵夜白又转向宋涵靖,一字一顿道,“宋兄对督军府的人如此器重,鄙人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部门里的老规矩,凡有礼物授受,不论大小,都需通报及接受核查。还请宋兄体谅我等的难处。”
      宋涵靖面色一僵,眨眼间又云淡风轻地笑起来,手插在西服裤的口袋里,道:“号令严明,遵规守纪,督军府上下一心,令人佩服,佩服。”
      “宋兄过奖了。”赵夜白亦是浅笑作答。陈望舟茫然地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应酬着,气氛很是古怪,表面的和睦之下,蛰伏着一种猜疑试探的险恶感觉。这时只听见咚咚咚,三声拐杖叩地,过来一个老者,蓄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子,老者走到二人面前,慈蔼地笑道:“年轻人嘛,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伤了和气。”
      “朱世伯,”“桐老,”宋涵靖深深一揖,赵夜白则是立正行了个礼。
      “宋董事,赵督军,你们二位一在商界,一在军中,都是响当当的人物。长江后浪推前浪,将来可是你们的天下,应当齐心协力才是啊。”朱长裕一手把玩着宝贝紫砂壶,一手捻着胡子,絮絮说道。
      “世伯教训得对。”宋涵靖恭恭敬敬地倾身聆听,唯唯称是。
      “不要怪老朽多嘴,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忒大了。芝麻大的事,明明坐到桌子边上,谈个一时半会就能说明白,非要干戈相见,逞一时之快。”朱长裕摇着花白的脑袋叹息道,“咱老祖宗的那套,中庸之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说的多好啊。现在外面流行的那套洋人学说,什么天演论,物竞天择,暴戾之气都太重。“朱老爷子借题发挥,哼哧哼哧地说了半天。说完呼呼喘了口气,转头问宋涵靖:“尚友啊,裕泰最近怎么样了?”
      “多谢世伯挂念,年前已经恢复了正常生产。“
      “那就好。那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在自己的厂子里上。给哪家碰上,只能算是触了霉头。”朱长裕随手把茶壶递给身后的仆人,从袖子里取出个工笔内画鼻烟壶,拧开盖子嗅了两下。
      “我让人去查了,有些工头的作风太专横,工人们积怨已久,也是原因之一。“
      “必要的话去安抚下,“朱长裕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这年头一有个风吹草动,不出三五天,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办工厂的大忌,就是人心浮动,这可万万使不得。”他弓着背地原地转了小半圈,面朝赵夜白问道:“我正好有一事要与督军相商。前几日在月会上,有七八家商铺反映,货物从南边运过来,走卢汉铁路,经广定一带,屡次三番被德国人拦截,名为检查,一停就是一个多礼拜,还得缴纳三百到五百两不等的银钱,才得放行。赵督军,你可能不能想想办法,免去这项杂费?”
      赵夜白沉吟。“此事我亦有耳闻。外交部也曾就此事,和德国公使协商过,没想到迟迟没有结果,一拖至此。”
      “大总统去年和德国首相签订的条款里,不是有归还铁路主权这一条吗?”宋涵靖不解地问。
      “有是有,可是人家占着不走,能有什么办法。况且不仅是洋人,当地那伙乡绅也在打铁路的主意,四处筹银,跟洋人商谈了几次,若不是在洋人那边碰了钉子,铁路早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朱长裕忽然面色一凝,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一层,与眼角边的连在了一起,如波涛翻滚,睡沉沉的眼皮下放出一丝精悍的光,“据说那帮乡绅还派游民去生事,半夜撬轨道上的枕木,扬言要逼得洋人不得不把路权转让给他们。就算赶走了洋鬼子,路权要是落入那帮刁民手里,政府再想赎回,可是难上加难啊。”养怡堂的药材有一部分走京杭运河,还有一部分要走卢汉铁路,近几年因为铁路费用降低,安全性又高,卢汉线的运输份额有增无减。利益攸关,朱长裕对形势的关心可见一斑。
      “桐老,请您转告商会诸位,稍事等待,不日我便会着手处理此事,给大家一个交代。”赵夜白不动声色地道。
      朱长裕的回答被门外嘹亮的通报声遮盖下去,“京师警察署署长刘大人到!”刘元亨踏进厅堂里,他和赵夜白一样没有换便服,进屋解开黑色大氅,露出里面栗色的制服,虽然没有宋涵靖的潇洒,也不似赵夜白威武堂堂,摄人心魄,剪裁合身的衣裤倒也显得四肢颀长,配着那青瓷般的脸色,不像个武官,倒有一种病弱才子的情态。刚进门,就有几个京师近郊来的地主把他夹在中间,询问征土地税的事。朱老爷子望着刘元亨的背影,奇道:“我只道雪筠是不爱看戏的,这些日子,倒也在戏园子里见过他好几回。”
      “他是不爱看戏,却爱看那戏中人。“宋涵靖抿着嘴,眼睛弯弯笑得像只狐狸。
      “戏中人?此话怎讲?“朱老爷子没搞清楚情况。
      “雪筠要看的是,是四喜班的旦角沈寄芳。京师早就传开了,剧目里只要有沈寄芳的《四郎探母》,楼座里就会给刘署长备好位子。”宋涵靖笑嘻嘻地解释道,“我说的没错吧,蕴初?”
      赵夜白对这种风流韵事无甚兴趣,淡淡一笑,算是回答了。陈望舟虽然不知道宋涵靖说的事,沈寄芳的大名却是听说过的,她是男女共演解禁后京师的第一个坤旦,算是开了女伶登台演出的先河。
      “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呢。”朱长裕叹道,他从来自诩有名士风范,不拘于礼教规约,“今儿沈寄芳也要开唱?”
      “四喜班的角儿来了两个,沈寄芳和他师兄郑寄玖,沈寄芳那出是《武家坡》,郑寄玖是《空城计》。”
      朱长裕听到剧目频频点头,“不错,今晚可是好戏连台。”这时快到开演时间,有人过来请众嘉宾就坐,一行人便移步包厢。
      楼座三面皆是隔间,挂着红香绿玉的门牌,他们这一间居于二楼中央,正对舞台。紫檀木的桌子和太师椅,桌上放着钧窑雨过天青釉的茶展,以及各色细点瓜果。每张椅子背后站着个俏丽的丫头,在后面给人捶背。一双粉嫩的小手正要搭上来,赵夜白长眉微蹙,摆了摆手,表示不用。陈望舟想起小薛说过,赵督军洁癖甚重,不喜欢被人触碰,床单被褥需三日一洗,平时更衣也从不假以人手。这样一方面增添了府中差役的工作量,一方面又免去了若干杂事,算是正负抵消。宋涵靖不知这层情况,只笑道:“赵兄好生体恤人。”屋里站了一地各人的随从,陈望舟想明里他既然是督军府的下属,就和倪副官站到一处,赵夜白见了挥挥手,差人搬了个高脚圆凳过来,摆在自己的右手边,指了下让陈望舟坐在栏杆边。凭栏眺望,也能把铺着大红毡毯的舞台看得一览无余。今日众嘉宾都在包厢里落座,唯有刘元亨身为治安长官,不和其他宾客坐在一起,而是身处楼下戏台右侧的“弹压席”上。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巡查伫立在他背后,俨然是行军帐中光景。
      不知不觉也演了三四出下来,赵夜白胳膊肘支在座椅的扶手上,稍稍仰着头,戴白手套的修长手指摩挲着下颏,不知是看得入神,还是心不在焉。偶尔被问起作何观感,几句评论却都切中要害。
      四喜班的两个角儿,先出来的是沈寄芳。一段唱下来,朱老爷子啧啧赞道:“不愧为京师第一女伶,妙韵天成,唱作皆精,那身段,那唱腔,都是极好的。”老生郑寄玖一出来就掌声雷动,虽然戴了长须扮作老相,却掩不住眉目清朗,神采飞扬。他时年不过二十有七,却已是名动海内的大拿,京师流传着一句俗话,生子当如郑寄玖。只见他轻摇羽扇,顾盼自若,气定神闲地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亦非是马谡无谋少才能,皆因是将帅不和失街亭……”
      “这一句是这么唱的吗?”赵夜白冷不防问道。
      “我也觉得蹊跷,只有他一家这么唱,其他都是‘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朱长裕手按在膝头,缓缓吟出。
      “二位说得没错,这里面有个说法。“宋涵靖释疑道,”依郑寄玖的意思,《三国志》里的马谡素有才名,也是一员智勇双全的将领,只因恃宠而骄,擅自行动,才致使城池陷落。街亭失守,与诸葛亮自身亦脱不了关系。因此他修改了唱词,演唱时并不遵照原文。”
      “原来如此。”朱长裕抚须,似乎颇以为然。赵夜白挑了下眉,冷哼道:“改的虽然在理,只是不知听戏的人,又有几个能留意得到。”至少对于陈望舟这个一窍不通的人来说,唱什么都一样。从诸葛亮一登台,他的目光就被吸附在那件戏服上。玄灰色的八卦衣,飘带左右和下摆上绣着卷草和八卦纹,看起来分外眼熟,行云流水般的绣工,除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谁还拥有如此精湛的技艺。他一眼就认出这件戏服是在丁家时,月虹从箱子里取出给他看的。月虹终于绣完了,这件灌注了心血的戏服,被舞台上的人穿上,仿佛有了生命,显得熠熠生辉。如果告诉丁月虹,她的手艺在一方天地中崭露头角,被许多人观赏,称赞,也许能令她感到欣慰。想到这里,陈望舟的嘴角漾开一丝轻笑。
      一出《空城计》唱得酣畅淋漓,博得了楼上楼下满堂彩。幕都拉上了,掌声却好似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郑寄玖从幕后出来致谢,坐得靠近舞台的看客,接二连三地起立,连警察署的一群人也不例外。陈望舟往下看了一眼,无意间瞥到刘元亨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舞台,用力地鼓掌。他的视线强烈到似乎能把目标穿透,是一种无比专注,仿佛抬起头仰视着广袤云天的眼神。陈望舟只是感到那种注视很特别,等到真正理解其意义,还是在很久以后。
      **********

      散戏后,包厢里的诸人依次从楼上下来。戏楼门前的玄关大厅里,记者和摄影师早已等候多时,将进门的通道围堵得水泄不通。只要有名流出去,一群记者便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紧随那人身后一路追问:
      “朱会长,请问您对最近米价上涨的事情怎么看?”“蔡副长,海军从德国购买军舰的传闻是否属实?”“听说在新的内阁预算中,削减了很大一部分对于公共卫生事业的拨款,关于这一点,曹议员您有什么意见吗?”
      在你推我搡的人堆中,陈望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衬衫,格子背心,小鼻子小眼,头发抹得油光水亮,握着钢笔刷刷刷地在纸上做着笔录,这不是吴贵和还能是谁?他虽然和吴贵和相识不过一月有余,吴贵和却是他迁入公馆后,遇到的第一个故人。想到他在公馆还要住上起码三个月,一时回不了公寓,想让吴贵和帮忙,给冯萃民捎个话。
      “那边有个熟人,我过去打个招呼。”看赵夜白正被几家报馆团团围住,陈望舟跟倪副官说了一声,分开人群,在灯下走了几步,一重重衣香鬓影,从面前筛过,他喊道:“吴贵和!”
      吴贵和伸着脖子一望,看见是陈望舟,露出混杂着惊讶和激动的神情,立马把纸笔往口袋里一揣,快速走过来,“陈望舟,你也是来看戏的?”
      “嗯。”
      “你一个人?”吴贵和往他背后瞧了瞧。
      “那个……跟人一起来的。”陈望舟不便多说,含糊地回答道。
      “你从公寓里搬出去,也不通知我一声。前些日子,你那个同学,就是凶神恶煞的那个,找到报馆里来了,说你下落不明。”
      “你说的是冯萃民吗?”陈望舟想到冯萃民曾说吴贵和“獐头鼠目”,现在被吴贵和这么一形容,也是果报不爽。
      “就是他。他一口咬定你是出事了,还嚷嚷说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报馆也脱不了关系。”吴贵和啧了啧嘴,翻了个白眼,转而瞅着陈望舟:“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前段日子生了场病,有个在京师的同乡,家中有几间空房,让我过去养病,就在那边住了几日,病好了本来要搬出去的,他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过来住就热闹些,于是就这么耽搁着……”刚才看戏有些乏,陈望舟头发晕,类似于喝醉了似的,胡乱编着理由。玄关里人声嘈杂,说话声渐渐难以听清,两人移步到门口,一股冷意袭来,掠过鼻尖的,是后院里腊梅花的香味,如同洗了一把脸,昏沉沉的头脑忽然间一阵清明,也不好再编下去。
      “你朋友是找你有事,他说之前你们约好了要排戏,这几日学校放假,众人都有空,不如就此练习起来。人差不多也找齐了,就差你还没去报道。”
      “我明白了,”陈望舟点头道,“那就麻烦你转告他一声,我如今住在别人家里,不像往常,可以随便走动,哪天得了空,我立刻会去找他。”他想了想,“他要是问起我的近况,就说好得好,不必担心。”
      “好。”吴贵和点头道,顿了顿,忽然神色游移地问:“望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之前裕泰的那起案子,你也是当事人之一吧?”
      陈望舟犹豫了片刻,点了下头。
      “据说有一青年,和督军一同出现,自始至终不离身侧,那个人就是你吧?”陈望舟还是以点头作答。
      “看来,督军还是找上你了。当初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吴贵和眼神黯然,眸中有内疚之色,喃喃地说道,蔫了的丝瓜花似的耷拉下脑袋。陈望舟一抬头,看见倪副官从大厅里走出来,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人,来不及多说,匆匆作别道:“有人在等,我先走一步了。”他看着吴贵和,尽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这些事情互相牵连,说来话长。总之不是因你而起,你不要想太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戏中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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