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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夜琴 陈望舟跟 ...

  •   陈望舟跟着倪副官走近烟灰色的公馆时,一楼玄关的自鸣钟敲响了整点的一声。
      楼里灯光影影绰绰,沿着中央的楼梯走上二楼,右转第三间房,倪副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让陈望舟进去。
      那是一间宽敞的客房。朝东伸出一扇外飘窗,用来采光和通风。衣柜,单人床和书桌都是明清式样的红木家具。一对胡桃木床头柜,上面摆着钟形镂花灯罩的台灯。沙发上铺着湖绿色的碎花刺绣坐垫。绉纱窗帘也是相同的色调。嵌在南侧的墙里,是一座小型的西式壁炉,里面冒着通明的火光。壁炉边上还有一扇门,倪副官指着门告诉陈望舟:
      “洗漱间在里面,今日时候不早了,督军让您先休息,这里就是您的房间。待会儿有人会送茶水进来。”
      “这是哪里?“陈望舟看着四周,局促不安地说。
      “督军的私人公馆。”听到这个回答,陈望舟微微一愣,如果是要囚禁自己,何必提供如此优渥的待遇。可转念一想,即使关押在琼楼玉宇里,被囚禁的事实不会有丝毫改变,转而问道:“督军现在也在这座房子里?”
      “在书斋里处理公务。”倪副官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看来是认定陈望舟就算有什么图谋,对督军的人身安全也构成不了威胁。
      陈望舟提出了一个请求,“我立刻就要见他。”
      “督军说过了,他明天会见你的。”倪副官的口风没有丝毫松动,无意与陈望舟多话,简截地道:“有什么需要,你可以跟服侍你的下人说。”抛下这么一句,就背过身,走了出去,给门上了锁。
      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又走了一段夜路,给冷风一吹,陈望舟觉得体内又开始燥热起来,在路上背上就一个劲地流虚汗,加上车里的颠簸,现在脑袋里像灌了铅,胃里一阵阵的恶心,适才一直在忍耐,如今实在是撑不住了,只马马虎虎洗漱了一番,就躺到了床上。一挨到枕头双眼就闭上了,睡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开了房门,把茶壶茶杯放到他床头,又静悄悄地退出房间。到了下半夜又是头痛又是发热,高烧再次发作,醒不来又睡不着,只是在辗转反侧的状态下不断地看到惊心的画面,倒在尘土里的丁叔,高阁下的万丈悬崖,卢肇邦被割下的首级,还有那个全身上下血流如注的汉子。这一夜过得很漫长,在梦里他几度失声疾呼,却在出口之前咽入了喉中,化为苦闷的呻吟。
      次日清晨他醒得很早,不是自然醒的,而是有一片强烈的白光刺在眼睑上,使他不得不睁开眼。床头正对着外飘窗,框出了一片白皑皑的景色,下雪了。
      陈望舟想起他在京师看到的第一场雪,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下了也是雨加雪,湿湿黏黏,积不起来。所以当他头一回看到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树梢上,地面上,人们的头上肩上时,心情变得像个孩子般,又激动又欢喜。他和冯萃民,小彭,还有其他几个师兄弟踏着盖过脚面的雪,走到中央公园,喷水塔边四尊石雕,黑狮子变成了白狮子,从落着雪沫的假山洞里钻过,漫步在春明馆前的步道,坐在天蓬下边赏雪边喝茉莉花茶,畅谈古今,指点江山,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从学堂毕业后,要干出一番事业。想着胸膛就发闷,陈望舟下了床,只穿着一层单衣,光着脚走到窗台边。窗下有几株芭蕉,在北地倒是极少见的景致,此时被雪压得上下扑扇。他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正在这时,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踢开,随即后脑勺撞到了一阵气流,一声怒喝传来:“你就是那个病人?你这是想找死吗!”
      陈望舟回过头,房中多了一个一身白衣,做医生打扮的青年。没有人比这个青年更匹配白色,整齐的额发从中间分开,两道秀眉弯成好看的半月形,一双灵动的眼睛盈盈发亮,像是含着一汪水,脸型细长,两腮直削下去,角度却不过于陡峭。陈望舟正傻傻地看着来人,耳边又炸开一声雷霆怒吼:“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滚回床上去!”不要看人长得清秀,好像一块温婉可人的翠玉,声音确尖利的像梁下结的冰凌,表情也是气汹汹的,横挑眉毛竖挑眼,眼神也分外凌厉。
      “你是……医生吗?”虽然感到莫名其妙,由于在气势上先输了,陈望舟乖乖地回到床上,结结巴巴地问。
      那人仿佛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在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陈望舟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挨了那人一记白眼:“你还等什么,脱啊。”
      “脱?你让我脱什么?”陈望舟彻底傻了眼。
      “还能脱什么?脱衣服!”那人碎碎地骂着,“都知道是医生了还不自觉点,穿着衣服你让我怎么检查?”
      “我脱就是了,你那么凶干什么……”陈望舟咕哝道,对上对方尖溜溜的眼神,声音顿时小了一截。
      解开扣子,正要把袖子褪去,那人又有意见了,“谁让你把上衣都脱了,把胸部敞开就行了。”陈望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现在连动都不敢动,动一下就是错。
      “让你露就多露点,又不是大姑娘上轿,这么羞答答得做什么?”陈望舟木着脸,把领子一下子拉到肩头,医生打开医疗箱,取了棉球,蘸上酒精,帮他清理皮肤上的汗渍,一边擦拭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跟个木头一样,说一下动一下,准是脑子烧坏了,不对,想是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要不然早不烧晚不烧,偏偏挑这时节发烧,害我一大早饭都没吃,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那家伙也是,烧就烧呗,反正又烧不死,随便找几味药吃吃不就得了,死活要我过来,当我是他御用的啊。M的,大年初一遇上这些个没常识的,真是晦气……”陈望舟听着听着把头调到一边去,可以的话,他还真不愿意被一个一进门就把病人骂得狗血喷头的医生说没常识……
      可是年轻大夫虽然嘴不饶人,下手却很仔细。清理完毕后他戴上听诊器,先听了听心跳,又量了体温,号了脉,白皙的手指轻搭在发热的皮肤上,微凉的感觉还挺舒服。方大夫把了三分钟,旋即做出诊断:“就是之前的病没有好透,身子还是虚的,又着了凉,体内寒气郁积,才会发烧。还好风寒不严重,没有侵入肺部。”他坐在桌前,在处方单写了几行字,往陈望舟面前一推,道:“照我开的方子吃药,再安安静静修养几日,自然会好。”
      “谢谢你特地过来……”
      “要道谢的话,让那家伙自个儿来吧,最好拿出点诚意,给仁济医院拨一笔款子,别尽开空头支票。”青年自顾自地叨念着,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听诊器具,一股脑儿塞进箱里。
      “还有,新年快乐……”没再瞧第二眼陈望舟,年轻医生拎起药箱,一阵风似的拨门走人,留下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而陈望舟最后的那句祝贺,就被硬生生地夹在了门缝里。
      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进了房间。此人穿着蓝灰色的对襟土布大褂,正是前夜倪副官口中“负责服侍的下人”。这是个手脚很长,额头鼓鼓的少年,梳着板寸头,像着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排骨身板,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痘痕。他敲门进来,手里托着个黄杨木的盘子,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碗,冒着苦茵茵的热气。少年推开门,看见陈望舟靠在床头,赶紧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褂子上抹了抹手,鞠了个躬:
      “您就是陈先生吧?我姓薛,您喊我小薛就是。倪副官派我过来的,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小薛是吗,麻烦你了。”少年利索的动作和爽朗的语调给了陈望舟一个好印象,虽然他依然对遭受的类似绑架的待遇耿耿于怀,而且绝无在此久住的打算,还是礼貌地做了回答。
      “先趁热把药喝了,这是方大夫给您开的方子。”小薛一边说着,一边勤快地把碗端了过来。
      “刚才来的那个医生,是姓方?”陈望舟接过药,疑惑地问。
      “您说方大夫吗,他呀,可是督军府的常客。”小薛露齿一笑。
      “他和督军很熟吗?”陈望舟想起适才看病时,方大夫板着一张棺材板似的臭脸,眼睛长在头顶上,似乎是厌世之人,难以想象他和同样怪僻的督军会有什么深交。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座宅子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方大夫算是少有的几个了,虽然也是个把月才来一次。”
      “这样啊。”陈望舟低下头,喝了一口药,里面似乎加了陈皮之类生津的药引,不算太苦。小薛递上来一块毛巾,陈望舟接过来擦了擦嘴,小薛道:“喝完这药最好睡一会儿,见效快,我就不打扰了,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你并不是我的仆人,而且看上去不比我小多少,不用那么拘谨。”陈望舟温言道,略微偏了偏脸,正对着小薛,“对了,你能跟倪副官说一声吗,说我现在就想见督军。”
      “这个……倪副官叮嘱过了,烧退之前,让您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小薛为难地看着陈望舟,“您再等上几个时辰吧,方大夫的药很灵的,估计明天就没事了。”如果再执意要求见人,只会让传话的小薛不好办,不如等上个一时半会,要是烧真的退了,对方也没有理由再做阻拦。陈望舟打定主意,点了点头,躺回枕头上,小薛掩门出去了。
      如小薛所说,怪医生开的方子果然灵验。陈望舟沉沉地睡过去,倒是一觉无梦,等他再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返照在窗外的雪地上,像是堆砌金粉金沙,光彩耀目。用手一摸脑袋,温度已经趋于正常,身上也觉得轻松了许多。这时小薛进来送茶水,陈望舟又提了一次见督军,被告知督军今夜不在宅中,不过明天一早就回来。陈望舟道:“你帮我转告倪副官或者其他人,我的烧退了,明天一定要见督军。”小薛见他态度坚决,病情的确也稳定了许多,答应把话传到。
      原本停了半日的雪,夜半又下了起来。陈望舟听到窗下有沙沙的动静,像是蚕在啃食桑叶,侧耳倾听,方知是雪片落在蕉叶上。雪一直落到了他的梦里,三月的江南,桑园里一派葱绿,织机的歌声遥相应和。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雪还在下,整座宅邸成了白茫茫的不毛之地,颜色被抹除了,声音也被消去了,又静又空,让人心里发慌。自打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过这么安静的春节,安静得像是和人世间脱节了。小薛的到来让陈望舟心头一松,他送来了衣服,陈望舟一看,是平常穿的那几件,显然赵夜白派人去过他的公寓。准备工作做完后,小薛领路,带陈望舟去见督军。
      赵夜白人在三楼的办公室里,正低头伏案书写,见二人进来了,把笔一掷,挥了挥手,小薛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房间里只有陈赵二人,气氛刹时变得很僵,陈望舟目光朝下,投向面前的地板。一进门的地面上,垫着一张半新的爱尔兰多尼哥织毯,往前几步,一块内装管柱式的暖水汀,盖板为铸铜花瓣镂空结构,是工务局最新的专利。只这井口大的一方暖气,就让房间里温暖如春。
      还是写字台后面的赵夜白先开口了,手一指窗台边的沙发,“坐吧。”待陈望舟坐下,淡淡道:“病好些了吗?”
      今日许是不用会客,赵夜白一改往日的戎马装束,哑光缎面的绀青色长衫,衬得面如美玉,有几分坊间书生的儒雅,并不给人以平日里的高压感。人言京师有三少俊,前朝瑞亲王溥宽,茂昌公司少东家宋涵靖,直隶总督赵夜白,其他两人皆是才情兼备的翩翩公子,赵夜白能以一介武人跻身其中,自然有他的道理。然而陈望舟还是感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富有威胁力的气,全身神经顿时束紧,戒备的意识一下子变得无比强烈。他轻咳了一声,简短地作答:“已经没事了。”
      “方清远也说不过是小疾,”这大概是那个怪医生的全名,“只是他还说你的体质殊于常人,一旦生病,体内气血大量损耗,需很长时间才能康复。”
      这一点陈望舟早有所了解。还在襁褓中时,他就动辄生病,而且一病就是经年累月,很难治好。双亲怕他是被凶邪附体,活不长久,三岁上将他寄养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内,指望借庙里的仙气冲走命里的煞星。直至发现体内真气的秘密,才找到了异状的根源。
      “是因为气的关系吧?”赵夜白一针见血地指出。陈望舟蓦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直直地盯着赵夜白,随后低下头去,声音微弱地说道:“那次在山上,你也提到了气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需要我回答吗?这个答案,你自己心里头恐怕也明白吧。”赵夜白亦是定定地看着陈望舟。
      “因为……你的气也是特殊的。”陈望舟说出了盘踞在心头许久的疑窦,其实在初次相见时,猜想就已经得到了证实。
      “不错,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也是能使用气的人,“赵夜白略一点头,”而且不像你,使用时会消耗气力,对身体造成负担,我可以吸收外在的气,削弱对方,增强自身。”
      “是吗?那祝贺督军大人了,”陈望舟用讽刺的口气说道。他素来性情平和,对事对人鲜有执着。虽说本□□憎分明,却不大流露在表面上。可是赵夜白总是能够轻易地揭开那层缓冲的面纱,使他克制不住内心激烈的情绪,以原始的模样释放出来。
      “既然我的能力不足为道,督军又何必再三胁迫,逼人太甚?如果之前有冒犯的行为,我没办法辩解,只能说当时是一心救人,并非故意冲撞。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请督军放我回去,而且答应从今以后,不要再刁难我认识的人。”越说越冲动,陈望舟面色微红,不自觉地抬高了嗓门。他虽不满督军府一干人等的作法,却也没有英勇到当面唱反调,本来只是想好言好语地提要求,说服赵夜白回转心意,没想到感情不受控制,倾泻而出。
      赵夜白态度不变,“我会放你走的,但现在不行。”
      陈望舟心悸,“你还要扣押我?”
      “监禁,扣押,拘留,随你怎么说。但三个月,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要你在我身边。”赵夜白双手交握,抵在下颚上,悠然道。写字台上方挂着相框,卫总统的半身像,穿着巡视军队时的深蓝色德国陆军礼服,头戴饰有白羽的礼帽。大总统那时正值风华,神情倨傲,半笑不笑,和赵夜白当真有几分神似。
      “为什么?”
      “对于气,你虽然不是一无所知,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气虽然强于你,但只是一味强势霸道,虽能震慑他人,却不足以教人心悦诚服。你的气是醇厚至极的‘元气’,如能发挥得当,将会所向披靡。“
      “也就是说,你需要我的气来安抚人心?”
      “这只是一部分,我不是说过,你低估自己了。“赵夜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前几步,走至陈望舟面前。”有一些事,我一直想去做,即使不一定能成功,也想去放手一搏。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人,能够使用气,而且有头脑,有资质,可以为我所用,助我成事。现在既然你来了,机不可失,我想试上一试。“仿佛凝视着漫长洞口尽头的一簇光源,赵夜白幽深地笑了,那是人沉溺于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而此时这个想法却又无比接近于现实时的笑。
      陈望舟扭过头去,恨声道:“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吗,助纣为虐这种事,我陈望舟决计不会做。”
      赵夜白变色,“‘助纣为虐’?你的结论下得未免太早。”
      “无论如何,我不愿意为你做事。”
      赵夜白勾起嘴角,唇边的笑容逐渐加深,眼睛里却没有丁点笑意,严冷的,坚硬的双眸,映着落地窗外寒凛的雪光,像被打磨过,越发夺目。“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你必须待在我身边。”决断的语气显示出势在必得之意。两人的目光交接的一刻,陈望舟克制出想移开的本能,望进了对方的眼里。深黑色的瞳孔如磁石般发出强制性的引力,对上这双眼睛,会夹在相互矛盾的指令中间备受煎熬,一方面被束缚住,失去自由,感到憎恨,不甘心,一方面被引诱,想要沉溺其中,接受支配。片刻后,只觉得赵夜白的神色忽然一黯,如同是从紧闭的唇中漏出了一声,低回道:“其实你又何必如此抵触,人生百岁,区区三月,不过是弹指间的一瞬,很快就过去了。”
      一瞬间陈望舟有些迷茫,赵夜白刚才的那句话语,如自伤,如叹惋,似乎透着几分疲惫,几分怅然,总之消去了大半剑拔弩张之气。陈望舟感情中细微的起伏逃不出赵夜白的观察,他又近了一步,几乎是肩挨着肩,用劝诱的口吻,续道:“这三个月,助我一臂之力,我保证,事成之后,去留随你。”
      陈望舟猛抬头,迎着赵夜白闪耀着蛊惑之色的双眼,清清楚楚道:“督军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吧。别说三个月,一日我都不欲多待。”
      “你看上去平淡温和,实际上性子却很犟。不过要是比坚持,你未必能赢得过我。”赵夜白露齿一笑,“至少你现在是走不掉了。你放在公寓里的东西,我都差人送过来了,房东那边也打过招呼,说你去友人家住一阵。”他背着手,转身走回写字台前。“等下,会有人把你的衣物,书籍,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送过来。平时在楼上餐室里吃饭,另外,”他顿了顿,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串钥匙,扬手晃了晃,“书斋在这一层走廊的最顶头,你可以随时使用。”
      接下来几日倒也平安无事。赵夜白此后再也没有露过面,正好称了陈望舟的心意。虽然不甘心,他也不浪费时间,整日在屋内读书,只在饭点出一趟房间。公馆的门他可以随意进出,但走到院子的大门前,守卫就会礼貌地请他回去。
      拿着书斋的钥匙,他犹豫了一阵子,虽说不想承赵夜白这个情,实在敌不过书籍的诱惑,进去了一次,就被那海纳百川一般的藏书量惊呆了,他流连其中半日,之后就像上了瘾似的,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往书斋里跑。
      他跟小薛不多时就熟悉起来,聊得也越来越多。小薛不要看才十六岁,却是这座宅子里的老人了。这一处本是前朝皇帝赏赐给卫总统,那是还是军机处的别墅,共和草创,卫大人当了总统后,就把宅第连同周边的林子,一并赏给了心腹爱将赵夜白。小薛就是那个时候被雇来的。赵督军日理万机,比起私宅,还是待在督军官署的时候多,回来也是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府上一干杂役,倒有一大半十年半个月见不到督军一面。宅内大小事情也都由倪副官代为管理,倪副官言辞不多,却是赏罚分明,所以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方医生过来复诊的两次,虽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时间并不长,陈望舟还是受罪不轻。他一开始以为方清远是督军府的私人医生,后来听小薛说人家年纪轻轻,却开着一家医院,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又为耽搁了其他人看病的时间感到愧怍,对方清远的言语也客气了许多。然而方清远并不买账,还是不高兴便吹胡子瞪眼,看不过去张口就骂,陈望舟打定主意闷声憋进肚里,任他怎么说都不吱声,方清远看他谦逊恭敬,一来二去也收敛了些,不似先前那样狂狷
      方清远谈到赵夜白,开口闭口都是“那家伙”,陈望舟惊讶于他对督军的不驯态度,有一次等方清远号过脉,坐下来写着药方,他在一旁小心地问,方大夫是督军的朋友?
      “当然不是。”方清远想都没想就否定了,继续奋笔疾书,“你哪只眼睛看我们像朋友?”
      “我只是觉得,你们好像很熟。”陈望舟老老实实地道。
      “那种浑身散发着阴沉气的家伙,在路上遇到了,绕道走还唯恐不及。跟他做朋友?呸,世上要真有这么想的人,我倒要瞻仰瞻仰。”
      陈望舟承认赵夜白身上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但是不是像方清远的诽谤一般严重,他就不好评判了。
      “你也不喜欢他吧,我看出来了,只要提到他,你就会皱眉头。不过那是再正常不过了,是个人都讨厌他,我也讨厌他,可我还是得硬着头皮来找他,他也不得不去找我,我们俩啊,就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说得洋气点,这叫利益的共同体。”方清远明明在陈述凄惨的事实,却仿佛乐在其中似的,说着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很抱歉我没听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陈望舟有些傻眼。
      “简单的来说,就是当初开医院时,我是一穷二白,既没钱也没地,却有一群人合起伙来想整我,当中还有我老子。他们的法子才多呢,穷追猛打,差点没把我逼疯。”
      “然后呢?“
      “然后那家伙出面挺了我一把,那些人就安分了。”
      “于是你就欠了督军人情?”
      “我方伯景才不会欠任何人。”方清远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不过既然他帮了我,我也不好推却,后来他的士兵受伤,送到我的医院里,一回生二回熟,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翻了个白眼,咕哝道:“要知道那家伙那么难缠,当时就算被老爷子们整死,我也不会拜托他。”
      **********

      是夜,陈望舟醒来。他听见了细微的声响,从窗棂间传入。
      他以为是窗户没有关严实,风从缝隙中挤进来。下了床,把窗台上的闩扣上,可是声如游丝,不绝于耳。
      他干脆把窗户打开,任其大敞。
      冬夜的冷风吹得鼻尖发亮,雪地上洒着月亮的清辉,空中漂浮着干爽的沁香。那阵莫名的声响此时也听得格外分明,是钢琴上弹出的乐曲。
      如梦如诗,如泣如诉。每个音符都被细心地奏出,曲中有说不完,道不尽的缱绻温柔。想见按在琴键的十指,必是轻柔地如拂过所爱之人的面容。弹琴的人想必抱着一腔心事,却无从说起,更不知该说与何人听。
      那首曲子,美利坚的先生曾经在课上教授过,beautiful dreamer,美丽梦中人。
      孤单单的琴音零落在清冷的雪夜,一遍又一遍的循环,翻过来倒过去,似乎只有弹到双手再无力叩响键盘,才能排遣弹者胸中的郁结。旋律虽然美丽,却忧伤无奈,止不住让人想流泪。琴声拨动了原本缓慢流动的空气,扑簌簌的,一捧雪从松枝上落了下来。
      似乎有一双温暖的大手覆在陈望舟的眼上,缓缓拉起一道幕布,友善的黑暗把他包裹在内。心像是一颗古莲的种子,埋在远离尘嚣的深层土壤里,在柔软的胚芽里静静熟睡。那一晚,他伫立窗前,驻足倾听久久。模模糊糊地想起,在这座公馆的书斋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雪夜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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