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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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花羊城，夏秋交接的时日，天气也并不算可人。
阴暗的小巷子里更是热气熏天。
巷子里的叉路口摆了一桌开大小，赌徒闹哄哄地围了一圈。赌桌前简直像处在盛夏毒辣的阳光之下，热火朝天。
这样的赌局几乎遍布所有这样阴暗的小巷，就像蜘蛛网的节点一样，将整个城市连接起来。
若是你想找一个在这样一张赌桌上摩拳擦掌的人，简直就像从头发里挑出一只虱子。这样多的巷子里，你永远也猜不到你想找的人到底在哪个隐秘的角落里挥霍时间。
“陆小鸡，你又在赌！”在这嘈杂声中，一道并不出彩的男声响起。
人人都在关心桌上的赌局，嘴里不停的大声喝着自己下的注，应该没有人会注意这样一道平凡无奇的声音，但是站在最里层正中间的，那个赢得满面红光的青年，听到这句话后简直就像猫被踩到尾巴一样。他一耸身，立马从赌桌前抽出身来。
那青年一边拨开围在桌前的赌徒，一边扶了扶歪掉的摩登帽子，又理了理打理的颇为清凉短发。这位青年拥有一张一眼就叫人忘不掉的脸，这样深刻的印象来源于他的胡子——修剪的就像另外两条眉毛的胡子。
“司空猴精！”陆小凤唤道。
他伸手想要搭上司空摘星的肩膀，却被后者一拧身子躲了过去。于是他只能收回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司空摘星开口道：“你现在有空啦！”
“也不是那么的……”陆小凤用食指挠了挠脸颊。
“喝！蚯蚓呢？别告诉我你挖完了又给放走了！”司空摘星抱着手臂，曲起一条腿，痞里痞气地瞅着陆小凤。
陆小凤转了转眼珠子，一把圈住司空摘星的脖子，笑道：“我说猴精啊，你要这么多蚯蚓做什么？你叫司空摘星，又不是司空钓鱼，就是钓鱼也用不了这么多蚯蚓嘛。”
司空摘星嘿的笑了一声，道：“当然是用不了这么多，所以等你挖完了蚯蚓，我就去把它们放了。”
“那我的脸色一定很好看，”陆小凤拿下帽子，胡乱的挠着头发，“本以为躲到这种地方，你就找不到了，哎呀真是！”
司空摘星似乎对陆小凤受窘的样子颇为受用，他顿了一会才慢悠悠地对陆小凤说出他的来意。
“蚯蚓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唉，是不是又有麻烦找到我了？”陆小凤的口气很无奈，但是他的眼睛里确是散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司空摘星从兜里掏出一张大红描金的硬纸，两指夹着放平了一用力，那硬纸就旋转着飞向了陆小凤。他道：“喏，你自己看喽，好不容易才偷来的。”
陆小凤接住硬纸，那是一张请帖，来自万梅山庄的婚礼请帖！
“什么！西门吹雪要结婚了！”他惊得跳了起来。
但是惊讶过后，他却是又无精打采地蹲到了地上。
“唉，连请帖都要你偷来，”陆小凤耷拉下眉毛，两根手指用力抹在胡子上，连着胡子也给抹得耷拉下来，看着又奇怪又好笑，“是了，我也不是那么的讨人喜欢。”
“他们可能会喜欢你，但是绝对不会喜欢你屁股后面跟着的那一堆麻烦。”司空摘星晃着脑袋道。
“不过啊，他们也不会讨厌我，”陆小凤眨了眨眼睛，“至少，这请帖还是安安稳稳地到了我手上。”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勾肩搭背走到了巷口，想在那里的阴凉地儿里吹吹穿堂风，将身上的臭汗消了，好去参加人家的婚礼，顺道再点上一支烟，过过瘾。
“要变天了。”司空摘星懒洋洋地伸手将陆小凤吐出的烟雾挥散。
他不抽烟，但是他也不会对陆小凤抽烟有什么微词。甚至在陆小凤抽烟的时候，他往往还会像现在这样附和似的点上一支烟，就那么夹在两指间，仿佛这样也能享受一下这种他不得不放弃的快乐。
他干的行当是行为极为隐秘的，人过连空气都恨不能带走，若是掉下了一点儿蛛丝马迹，就是命也可能保不住。
“雨淋的、风刮的都是不带伞的，”陆小凤靠在巷口，看着拉黄包车的车夫大汗淋漓地拉着车飞奔而过，吐了个烟圈，耸了耸肩道，“我以为你从不操心这个。”
后半句话他说的声音很轻，也不知司空摘星有无听到。
这年头的事情，大家都愿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总之一句“谁知道呢”，就可以平平稳稳的带过任何话题。
司空摘星瞅见街对面西餐厅里，摩登女郎用勺子搅着面前的冰，笑的矜持又冷漠，不由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下唇角。
“这倒是。”他道。
“走吧。”陆小凤把烟屁股掷到地下，抬脚将补过的皮鞋覆上去，撵灭。
司空摘星忙掐断烟头，轻快地跟了上去，他穿着一双底子又轻又软的布鞋，走路的时候简直丁点儿声音也没有。
司空摘星是个偷儿，还是个大偷儿，所以就算他全身上下穿的都是破烂儿，脚上的鞋子也必定是顶好的。
“我是真的不太想去。”司空摘星绕到陆小凤前面，滴溜溜转了个圈，他好像一刻都停不下来，倒是应了“猴精”这么个外号。
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一个偷儿到家里做客的，特别是西门吹雪这种讲究的人家。
但是西门却是陆小凤的朋友，而他自己是陆小凤的另一个朋友。
“花满楼也会去。”陆小凤道。
“好吧，好吧。”司空摘星摊开了双手，表示自己已经完全妥协了。
花满楼是陆小凤跟司空摘星共同的朋友，有他做朋友，在这世上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更让人感觉到舒服的男人了。而这样一个男人，却是个瞎子。
旁人听了不免要感叹一下明珠有瑕令人扼腕之类之类的，他自己却能微笑着请你闭上眼听听花开的声音。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别人无光的世界却也有别样的美好。不做作，不矫情，只是用感同身受告诉你世界上你所没有注意到的生动鲜活，仿佛再大的苦难也能抵消了。
在这样的世道上还能有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珍贵。
所以他总是陆小凤遇到困难后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司空摘星最为珍惜与重视的朋友。
——虽然老是被陆小凤惦记着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两个人赶到了婚礼，正赶上马上要开席吃酒，新郎新娘挽着胳臂正与来宾寒暄。
来参加婚礼的人是很多，真心带着祝福来的，就不知道有几个了。
西门吹雪结婚，排场自然是小不了的。夹在人群中陆小凤，一眼便认出了一身西装领结的花满楼。
虽然是西方的打扮，但是陆小凤的脑子里却浮现出君子如玉这么个词。
“嗨！花满楼！”他叫道。
花满楼跟在哥哥身边，像是能看到他一样转过身子，冲他挥了挥手。
花满楼的哥哥不愉的看了陆小凤一眼，但是并没有干涉幼弟与朋友的互动。
“我去和西门喝一个。”陆小凤对花满楼说，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催促他快些去。
陆小凤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杯香槟，数着人头转到西门吹雪边上。
西门吹雪很好找，不光是因为他那无可忽略的特殊气质，也因为他的四周没有多少人。大概敬酒的人都已经敬完了，就没有人乐意再去忍受西门吹雪清冷的性格了吧。
他站得很直，就像一柄无鞘的剑，冰冷又锋利。就是孙秀青挽着他，他也依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亲昵的肢体动作。
“唉，你也结婚了。”陆小凤举起酒杯感叹道。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看不出他是高兴来还是不高兴，但是看他的脸色是很好的。他也举起了酒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西门夫人却捂着嘴咯咯笑了一声，跟陆小凤一口闷了。
她笑道：“我早就听说了，西门的好朋友陆小凤有四条眉毛，我原还是不信的，今天一看，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四条眉毛。”
西门夫人叫做孙秀青，是个女学生，是个英姿飒爽颇有风姿的姑娘。
陆小凤曾经见到过她在街上高喊着口号，参加爱国游行。那时候陆小凤正懒懒地靠在美人怀中，吃着当季新鲜的水果。这样惬意的时刻，过多的关注窗外的嘈杂，仿佛都变成了一种罪恶。
“他们站在一起，固然令人高兴，但看起来并不很般配。”陆小凤如是想，然是却仍然发自内心的给予了那对新人最好的祝福。
陆小凤对待他的朋友，向来是极好的，他希望他的每个朋友都能过的幸福安康。但是一旦牵扯到朋友的感情问题，他也只能祝福了。
陆小凤是个浪子，是浪子就没有家，没有家，也就是说从来没有有过真感情。自己还蒙头圈脑的，怎么能再去搅和别人？
突然，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一般，宴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惊醒了沉浸在美酒与朋友找到姻缘的喜悦中的陆小凤。
他奇怪地朝寂静的根源望去，瞬间就明白了——他看到了一柄出鞘的剑！
是的，剑。他看到的第二柄剑。
在这个冷兵器慢慢沉寂的年代，陆小凤看到他的第一眼却想到了剑。这实在是很奇怪，但是没有人不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合理。
那个人的脊背挺的很直，就像孙秀青挽着的西门吹雪。他脚下踩着红毯，每一步都走的很坚实，却又十分轻松。那样的神情姿态，实在难以形容，让人不由联想到即将加冕的国王，又想到飘渺神圣的仙人。
他穿着一身量体裁剪的考究西装，分外俊朗高贵，但是陆小凤知道，这并不是最适合他的打扮。
那人从厅外径直走向西门吹雪——所有人都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直通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也看到了他，然后拍了拍孙秀青的手，孙秀青就很自然地提起裙角，跑去跟好姐妹们谈天了。
西门吹雪站在那里，那人缓缓朝他走来，目光相对，却未有一言。这是一种很奇异，莫名让人兴奋的场景。
终于走近了。那人站定在西门吹雪面前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从侍者盘中接过了酒杯，冲西门吹雪举起。
“你来了。”西门吹雪也举起酒杯道。
“是，不请自来。”
“无妨，本就是该请你的。”
“恭喜。”那人仰头喝干了酒。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手中空空的酒杯，眨了眨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他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简直比方才他跟新娘站在一起还要夺人眼球。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挪到了二人身上。
陆小凤这时才仿佛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心里猛地一突：“他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