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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湖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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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睡眠不足而生的憔悴之色还未褪去,涟汐握着良妃赏的珠钗,略略发呆。
素雅的珠钗上还残着淡淡的荧光粉,一到暗处便熠熠生辉,夺目无比。且在花露中浸泡过,幽香阵阵,勾人魂魄。
良妃容貌清丽,不适浓妆艳抹,不适雍容华贵的宫妆,而只适淡雅如莲的浅浅勾画,山间清泉,晨中薄雾,最是醉人。
倒也不枉费涟汐的一番苦心,精心修饰过的良妃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唤醒了天子旧时之宠,得以晋升。
只不过,就如同这淡淡荧光的珠钗,润泽数日,足矣。否则,莹亮过头,只会落得玉断珠落的结果。
晋升妃位,保了自己,也保了八阿哥。如此,也就够了。
摆在内室的绢花还芳香扑鼻,而钟粹宫已恢复了平静。昙花一现,良妃看似是真明白其中深浅,不贪恋,不强求,如黄粱一梦,醒了,也就醒了。
而八阿哥也出乎意料的平静,按时按规矩请安,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没过多少日子,此事就已完全平息了下来。
功劳算是最大的涟汐却没什么不同,依然在钟粹宫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报了良妃之恩,她是不是就能够脱了凡尘,天地为大呢……
“涟汐,来,这个给你。”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了。八阿哥对涟汐愈发体贴温柔,各种赏赐不断,直赏得涟汐快要心惊。
“奴婢无功无禄,受不起贝勒爷的赏赐。”次次都是推脱,却次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无奈收下,涟汐避开八阿哥的目光,只忙着自己手中的事。
“鄂尔绰络大人官位不低,而且也是不好惹的呢。”突然来了这样一句,八阿哥紧紧盯着涟汐,却没有任何收获。
“或许是吧。”很快明白八阿哥的意思,涟汐眉心一跳,含糊了过去。没能成为凤凰,家里必定是相当失望。而后宫不是一般人可以触碰的地方,所以,她这个不争气的二女儿,应该不会再被管了。
挑挑眉,八阿哥倒也没追问,抿抿唇角,转身离开。
只是,更让人心惊的是良妃有意无意的试探。如果真是那样,她该怎么办……
绾好及腰的秀发,开窗见天色不错,涟汐进屋拿了本书便往湖边走去。
这是涟汐无意发现的地方,很是隐蔽,时常会过来小坐。水波微荡的湖面,叶繁枝茂的树,还有柔软的草地。春日将逝,但仍很是凉爽,满目和谐之景。
脱下鞋袜,涟汐踩在青绿的草地上。微痒的感觉从脚心升起,顺着经络一直传到心里,柔柔地拨弄着,却怎么也抓不住。
一抹微笑出现在涟汐的嘴角,渐渐扩大。平日的清冷顿时消失,整个人生动起来。眉间氤氲着暮霭烟霞,恰似樱花落雨,鲜美绝丽。眼波流转,清澈的眸中似有无限深情。笑容似温柔,又似无尽的绵延。
几乎没人见过这样的涟汐,清雅如兰的外表下的她,有着一颗怎样的心?有着一个怎样的灵魂?没人知道,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脚下踩出几个舞步,涟汐如蝴蝶一般草地上旋舞,习过舞蹈的她很久没有这样自由地跳舞了。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涟汐随意地舞着。纤细的秀足时起时落,划出道道缠绵的弧线。
步子一收,涟汐坐了下来,面上微微泛红。倚着树休息了一会,她拿起带来的《梦溪笔谈》,随意地翻看着。
涟汐对繁体字不算陌生,却一个也写不出来,便找了一些感兴趣的书边看边熟悉熟悉。
秋风徐徐吹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涟汐放下书,轻轻闭上了双眼。
生活若能一直如此,也别无所求了。前世今生有什么重要,魂魄无定又有什么重要,只要她还是她,天地还是那片天地……
阳光透过缝隙碎碎地洒在涟汐身上,陪着她,入了那只有桃源深处而无红尘万物的梦中……
“八哥,怎么了?”九阿哥见八哥突然停下了步子,有些纳闷,目光顺着八阿哥注视之处看去。
这女子穿着淡绿的宫装坐在地上,微倚着树似是睡着了。未施粉黛的面容清秀可人,略有凌乱的发丝随着风在耳边嬉戏。一双不盈一握的纤足竟赤着,与碧绿的草相映成趣。整个人像是从湖中走出来的仙子,纯的不似在人间。
九阿哥冷哼一声。“如此大胆的女子,不知礼数。”
“八哥,你看上她了?”十阿哥伸头一起看热闹,神色却微微一变,小声嘀咕句,“倒是个漂亮丫头。”
“只是好奇。”八阿哥的目光凝在那身影上,仿佛是想将那人看穿。九阿哥冷笑一下,拖着十阿哥大步离去。
“我越来越好奇了,涟汐。”转身离开,八阿哥嘴角一丝儒雅的笑容似乎从未变过。
谁都没注意,树后,有双冷冷的眸子,一直看着这一切。
一片半黄的叶子受不住风的诱惑,翩然离开了枝头,悄悄飘落在涟汐的手背上。从梦中醒来,揉揉发酸的颈,涟汐站起了身。天色有些暗,风也凉了起来。而刚准备穿上鞋袜回去,淅淅沥沥的雨已落了下来。
眼前之景顿时朦胧起来,像罩了一层薄纱。涟汐看看越下越大的雨点,四处张望,发现刚才所处之处有一边的枝叶十分繁密,便拎起鞋袜,拿着书从狭长的空隙钻了进去。
确实是个避雨也是观景的好地方,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凉凉的雨丝,而且树与花木自成一片天地,正对湖中盛景。
涟汐却不由微怔,因为这里还有一个人。
“见过四阿哥。”涟汐请安,却发现手中还拎着鞋袜,一时有些尴尬,脸微微红了起来。
四阿哥没有说话,打量着涟汐,扫过她赤着的足,眼中的情绪难以琢磨。
涟汐在心里叹了口气。“四阿哥,非礼勿视。”
漆黑的眸子一下子眯了起来,闪烁着不定的光。盯了半晌,四阿哥稍稍偏过头去。
涟汐坐下来穿好鞋袜,却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四阿哥对面。
一时间,四周只听得到雨点打在叶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叩响在这片静谧的小天地里。
涟汐悄悄抬眼看着沉默不语的四阿哥,除却那份冰冷,倒也是个俊朗的人。只是,太深了,深到无可探寻。这样真的不会太累吗?
一滴调皮的雨点穿够层层屏障,闯了进来,正好滴在微仰着头的涟汐长长的睫毛上,晶莹透亮,好似世间最纯净的眼泪。
涟汐抬手轻轻弹下雨滴,却发现四阿哥正看着她,目光中有丝探究。
“四阿哥可有话要说?”看了他一眼,涟汐还是垂下了眸子。倒不是下人们所谈论的害怕,只是不想失了仪态惹来麻烦。
“好大的胆子,敢和我平起平坐。”声音的冰冷恐怕比外面的秋雨还要更胜三分。
“奴婢斗胆了,望四阿哥恕罪。”涟汐虽嘴上这样说,却仍没有动。“四阿哥若真这样想,刚才就已经阻止奴婢进来了。”
一抹极微小的诧异闪过漆黑的眸子,四阿哥嘴角略微一动,没再说话。
果然是个让人琢磨不透奇特的女子。从她一到湖边就已注意,看着她跳舞,看着她读书,看着她睡觉,又看着八弟的停步,竟猜不透其中的一分一毫。真实不似虚伪,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真心?抑或是,有什么目的?
眸中一凝,四阿哥忽的倚树而起,从花木中隐藏的空隙走了出去,消失在眼前。
注视着他瘦削却不单薄的背影,涟汐突然记起了这一段不算陌生的历史。眼前的四阿哥,未来的雍正,虽是最后的赢家,可是,这过程,会有多辛苦,多艰难?会有多少不舍,多少痛苦?后人还给他十大罪状,怎样的人才能承受谋父、逼母的罪名?帝王的心,太深,太孤独,不是无情,是无法露情。
涟汐心下一动,似乎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小小的痛了一下。
雨渐渐小了,涟汐从来的地方钻了回去。草地上湿漉漉的,散发着特有的芳香。雨丝如雾,湿润了涟汐的头发衣衫。
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视线中,看服饰属格格之类。涟汐正想请安,却见她脚下一绊,向前倒去。涟汐忙向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
“格格小心。”涟汐扶着这个好似一阵风都可以吹倒的小人儿,轻声地说。
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年纪,面容娇美,却柔弱而苍白,仿佛雨中娇弱无力的茉莉,惹人心怜。
“奴婢给格格请安。” 打量片刻,涟汐福了福身子。“格格身子弱,还是不要淋雨的好。”
“我只想看看这细雨。”闺名雯洛的十格格面上有些不合年龄的感伤。
涟汐淡淡一笑,在雨雾中更显朦胧。“亭下观雨一样动人。”
涟汐本不是多事之人,只是她恰好听闻过十格格的事。没有额娘的孩子,又从小体弱多病,皇上之爱也只是杯水车薪,解不了她的苦。
护着雯洛带到亭下,涟汐也不言语,静静坐在一旁,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之中。有些境界,有心者自会懂得。
绛雪轩的宫人很快就寻了过来,看到雯洛都松了口气。雯洛有些不舍地回头,涟汐则微笑着垂下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