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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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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中的人,在没有必要的时候,都在漂泊。
他们从不曾在哪里停留。
只要有名号的人,总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因为那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这个人已经死了。
另一个,是这个人已经离死不远。
他人若还活着,但名号已经不再,在这人人都要追逐名利的江湖上,岂不是和死了没有区别?
因而,若要知道自己想找的人死没死,其实再简单不过。
只要找个茶馆,请上楼,听周遭的人说道说道,也就一清二楚了。
展昭这个时候,就正坐在茶馆楼上的座位上,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剑客所必须的,形影不离的剑。
但那把剑有些奇怪,因为它少了一条剑穗。这就简直和普通的铁匠铺里的铁匠花几个时辰就能打出来的一两银子的铁剑没什么两样。
这竟是一把没有剑穗的名剑。
他不坐什么雅座,因为坐在大堂里,就能够听到更多的人在说些什么。
毕竟没有人喜欢当一个有耳朵的聋子。
他本来还正打算放下银子,提起剑就走。却没想到,又进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又让他重新安坐下来,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三个人找了个空座位坐下。
这三人高谈阔论,总在说些自己的事迹,就好像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是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的江湖人一般,其中一个一把刀放下,就吹嘘起自己近日的武功刀法精进来。
另一个却笑道:“你刀法如今如何精进?敢与那南侠比一比么?”
“南侠”两个字一说出来。
展昭就不由自主的要认真听下去。
正因为这个南侠不是别人,正是展昭行走江湖,他人给他的一个名号。与之相对的便是北侠欧阳春。
那方才吹嘘的人道:“南侠?事到如今,还提那南侠做什么?”
第三人把茶杯放下,像是这才来了兴趣,问道:“南侠如何不能提?”
那吹嘘的人道:“你不知道,最近官府的人要捉拿展南侠?”
另一个人讶异道:“这个展昭被叫做‘侠’,显是平日里行侠仗义的事做得多了。怎么官府的人还要捉拿他?”
第三人点头不语。
那吹嘘的人道:“现在官府榜文还未贴出罢了,你就不信我消息如何灵通?”
第三人道:“你平日虽爱吹嘘你自个儿的刀法,但你倒是消息灵通。你说你刀法精进,我或许不信。但你说展昭被通缉,我却要信。”
另一人道:“怎么说?”
吹嘘的人道:“开封府,昨夜死了个护卫。说是有人捡到了一条剑穗。那杀人的剑法,也是展昭的剑!”
展昭在一旁听着,却仍不动声色。
他的确不是一般的人,一般的人若听到别人议论自己杀人行凶,怕是就要沉不住气了。
但展昭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一口饮尽之后,缓缓起了身,扔下一角碎银。
他走得也很平静,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很稳。简直不像是刚听到自己被疑凶嫌的事的人。
因此就连这三个就坐在他背后的人,也没有察觉到,就这样一个面容俊朗,沉默又平静的人,竟然就是他们议论之中的南侠展昭!
展昭走出茶楼。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心中却十足困惑。
他的确在昨个儿白天到达开封,又在夜晚遗失剑穗。
展昭记得那天夜晚,是一个黑衣人诱他出的客栈。但这个黑衣人闯入的却是隔壁的客房,他本还想这不过是个毛贼。但现在想来,有哪一个毛贼的轻功,竟能叫南侠也追不上?
那个飞贼的轻功造诣,已可以说是顶尖。
这样一个轻功顶尖,手下功夫又不弱的人,又怎么可能仅仅是一个毛贼?
当时他并未细想,但现在想来,那个毛贼怕是故意诱他追出客栈。
因惊动了隔壁那家人,那一家三口却是眼睁睁看他翻窗出去,不在场的人证就变成了指正展昭的人证。
到底是谁要处心积虑陷害他?
南侠在江湖上,救助的人有多少,得罪的人也只比救助的人要更多,绝不会少。
要认真一个一个去查,也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但要再晚些,只怕连开封也出不去!
因为到了那时候,整座城都会贴满展昭的通缉画像。
堂堂南侠,难道要去指望画师能将他画得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只看得出是一个人不成?
但若不去亲自验尸,却仍不能甘心。
那把没有剑穗的剑仍被他的手掌紧握。
天色已沉。
月光被层层厚云掩盖,半点星光也没有。
在这样的天色之中,最容易做的勾当除了杀人,就是夜探!
展昭这个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纵跃上屋顶,他脚下站着的地方,就是开封府收敛尸首的小间。
他踩着瓦片,倒像是脚下长着肉垫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探出头左右一看,开封府之中,除了远处一间还有灯火微弱的闪烁之外,已没有哪里点着灯了。
展昭却还是很谨慎。
若不谨慎,大概他很早就要死了。
所以他仍旧小心翼翼的跃下来,瞪着小间紧闭的大门看了看,才要伸手去推这扇门。
突然,一条手臂自黑暗之中探出,夹带着劲力格住了他伸出的手。
展昭浑身一震,这来者的武功内力,竟与他不相上下!
他抬眼一看,黑暗之中虽什么也看不太清楚,却能够看到这个人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透着清润。又像是正瞪着他,像一只警戒的猫儿。
“你是什么人?竟夜里擅闯开封府?”
这人低声喝道。
展昭当然不说话,他只盯着这个人看。
这个人说这句话的速度非常快,至少要比一般不常说这样话的人要快,像是不用经过脑子,嘴巴就动起来。
莫非是开封府的人?
但这人穿着又不像,既未着官服,也不像匆忙起身迎敌的。
这停尸间的周围有很多空屋,但却不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住的屋子,当然是给死人住的!
展昭从不信邪,当然不会害怕。
更何况这个人有体温,鬼难道还有体温不成?
那就不需要做鬼了!
展昭沉声道,“你又是什么人?你不是开封府的人。”
这人看起来像是一僵,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的确不是开封府的人。”
“那看来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这人没有说话,他只用那双极清澈的眼睛看着展昭。
“我看你眸正神清,不似奸佞之辈,深夜里到这个只放着死人的小间,你也是来看一看他吗?”
这人叹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一定也不相信,人是展昭杀的。”
这人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神色,但也冲着展昭点了点头。
展昭道:“那你来推门,还是我来推?”
这人又看了看展昭,像是没奈何似的又叹了一气,探手把门推开了。
这小间里的味道实在很难闻。
窗户又都紧闭。
虽然现在天气并不很热,但尸体只要放上半天就会有味道,何况这已经是隔了夜的老陈尸?
展昭把眉头一皱,当先走了进去。
跟在后头的那人轻手轻脚又把门在他身后掩上。
两个人就走到尸首旁边去。
盯着盖着麻布的尸体一眼,两人又对视片刻,互相冲对方一点头。那人把布一掀,动作实在利落熟练。
展昭心里就想,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展昭正要去看这尸首,那人却伸手把他拦住。
“又怎么了?”
“等一等。”
他说完,看着死者一叹,但这个时候他香火也没带,只好冲这尸首说了几句“为查案情,辨明真相,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之类的话,才动手去看这尸体身上的伤势。
展昭看着他动作,觉得这个人倒是有趣,道:“你是官府中人?”
那人嘴上动的很快,断然道:“不是。”
展昭眉毛一挑,也没有再说话。既然有人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对人说实话,那也不必再问。
展昭是来听真话,而不是来听假话的。
这尸首的致命伤处,应该是当胸一剑,那一剑由前胸贯通后背,却堪堪又偏了心脏不到半寸。
在那一瞬间,这个人一定留了很多血,又没有立刻就死去。
他必定还在挣扎,在断气前的最后一刻,将凶手的脸深深印在眼中。
除却这一处,肋下还有多处剑痕。
这个杀人的人,他出剑实在很精准,用劲也很巧。
精准得让展昭都能联想出自己出剑时候的样子,剑出时的招式,就连下一步给这个人当胸一剑会使出的劲力都一模一样。
若不是展昭确信人不是自己杀的,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在睡梦中翻窗出去杀过人再又回来继续睡!
实在可怕。
可怕的不是凶手的武功,而是一个敌人对自己的了解。
到了这个时候,展昭也只能沉默。他抬头要去看旁边站着的那个人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人已经在看他。
那人道:“你怎么看。”
展昭道:“人不是我杀的。”
那人皱眉道:“你又不是展昭。”
展昭笑道:“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不是展昭!”
那人霎那间就把眼睛瞪圆了。
展昭道:“就算我是展昭,人也不是我杀的!人根本不是展昭杀的。”
那人点头不语,大概是想说人的确不是展昭杀的。
那人道:“但是,又有谁能够将展昭的剑法,用得如此精准成熟?”
展昭道:“这件事,恐怕就连展昭自己都不知道。”
展昭对这个算是素未谋面却竟然如此信任自己的人当然大有好感,他伸手往那人肩上一拍,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人扭头看了看肩上的手,点头道:“那就请兄台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