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语无言》雷神躁动

41、第 41 章

　　一别数月，景洵万万没料到能在这里遇到他，不禁怔在了原地，而他见到景洵，却立刻笑了出来。
　　“言一啊言一……本王还道是谁，原来竟是你啊！”皇甫岚收了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数月未见，别来无恙？”
　　哪怕他笑得再春风和煦，景洵脑海里冒出的也都是上次见面时他对自己的无礼戏弄。可即便景洵再不情愿，仍是不得不去行那虚礼。只是他弯了膝盖尚未跪下去，胳膊便被扶住了。
　　“快起来吧，你我之间还用得着如此吗？”
　　景洵对他故作亲近的态度早习以为常，当下也不再多推让，只依言起身。
　　“之前在门外我就远远望见一个人立在那，还想是谁出神到连官差的话都听不见。你那么专心，是在求什么呢？”皇甫岚问着，一双桃花眼不知是有意无意，往佛龛下面扫了一眼。
　　那五云红笺是今日晨起景洵刚写好的，上面是他的最后一个心愿。不过是几行字罢了，就算让皇甫岚发现了也没什么要紧。以前每次来上香，岩铮都爱缠着他，追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却从来不肯说。如今他把这最后一个心愿留在这兰若寺中，亦算是做个了结，从此便与之前的种种再无瓜葛了。
　　皇甫岚见他不答，转而问道：“怎么只你一人，尉迟大人呢？”说着还往四处观望。
　　景洵的脸色一阵阵泛白，勉强道：“主子陪夫人回尚书府省亲去了。”
　　“呦，”皇甫岚突然伸手摸向他的后背，吓了他一跳，“你这大过节的，背着个包袱是要上哪啊？”
　　“没，哪也不去……”自己独自离府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是被皇甫岚撞破，怎么着也不会有好事。想到这，景洵忙掩饰道：“回王爷，里面尽是逛庙会时买的小玩意。主子今日不方便，就把这差事托给我了。”
　　“原来如此……”皇甫岚点点头，“我还说呢，尉迟大人哪会如此狠心，中秋佳节还丢下言一一人在外游荡。”
　　景洵仓促地应了一声，直恨不得即刻拔腿离开。
　　可皇甫岚的话还没说完：“言一可有亲人吗？”
　　景洵垂首：“没有……”
　　皇甫岚笑道：“那我们可是同病相怜了。”
　　景洵一惊：“王爷此话怎讲？”
　　皇甫岚的笑意黯淡下去：“舍妹云柔千里远嫁，至今已近两年。两年了，我一面也见不到她，仅传一封书信便要一个月的工夫。曷召阴寒贫瘠，她身子孱弱，那本不是该是她的归宿，可她怕我担心，每每在信中都只说起曷召的诸多好处，还说她的夫君待她很好……母妃去得早，临死把云柔托付于我，我却没能保护好她。”
　　同皇甫岚数次接触，这怕是景洵听过的唯一的真话了。说起和亲，不禁又让景洵回想起当年的事。他窃回曷召军机，岩铮烧毁敌军粮草，之后殷无迹在和约里索人，岩铮提出和亲，最后他和岩铮一起回京，临别师义川对他诸多嘱咐……若岩铮果真是为了救他才提出和亲，那得罪皇甫岚的可就不止岩铮一人了。
　　正在此时，皇甫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说起来，言一也是我朝的大功臣。”
　　景洵不禁有些诧异：“……王爷何出此言？”
　　“若不是言一，怕是现下这京城都已被蛮人夷为平地了吧？本王的项上人头还不知被挂在哪里呢！”
　　难道……难道他们所想的同一件事吗？可这些皇甫岚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景洵心头一颤，抬眸去看皇甫岚的脸色。只见他照旧笑生两靥，并无分毫异样。
　　“回王爷，是尉迟大人他……”
　　“哎，本王话还未说完，言一急什么？”皇甫岚生生将他打断，一手扶上他的肩，指上的翡翠扳指艳绿如脂，“言一立的功，又何止这一件？”
　　景洵垂头静静听着，背心却浮出一层冷汗。
　　皇甫岚噙着笑，大手抚着他的肩头，话音幽幽送到他耳边：“当年除那叛党皇甫明，不也是言一的功劳吗？”
　　景洵眉头狠拧，喉间蓦地一阵痒涩，禁不住躬身咳了起来。一时间只觉得血气上涌，几欲破唇而出，颊上亦是滚烫异常。
　　皇甫岚一脸关切，忙替他捶着脊背，又道：“言一身子不舒服？怎么不早说，今日诸事繁杂，抽不得空，这不，塞外来信，说舍妹即将临盆，本王这才急慌慌地出来一趟替舍妹上香祈福，待上完香，还得即刻赶回宫里。改日本王必叫那最好的御医去给你瞧瞧。”
　　景洵勉强压下那股子不适，支吾着婉拒了，脑子里一团乱麻，胡乱找了个说辞，别了皇甫岚，自那寺庙里仓皇逃出来。
　　出了寺，他垂着头沿着墙根儿走，也全然不管要去到哪里。
　　当年他为岩铮窃来曷召粮帐地图一事，全天下知晓的人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皇甫岚远在千里之外，竟是如何探听到的，难道他真的会什么妖法吗？这倒也罢了……只是那“皇甫明”三字，冷不丁的听了，便觉得被剜了心似的，又是惊，又是痛，又是怕。
　　行了没多远，到了一拐角处，景洵忽觉身子一仄，竟是被一股子力道拽到了那墙后头。
　　扯着他胳膊的人，一袭墨色衣衫，隐在松阴深处，似一片黑影般悄然。他懵懵怔怔地抬眼，将那人的五官依次打量了，最后拼在一处，极熟悉的面孔，却还是不敢认。
　　“瞪什么？忘了我是谁了？”男人眉峰竖起，一手仍掐着他的胳膊。
　　景洵一阵目眩——先是皇甫岚，又是殷无迹，这离开尉迟府的第一天，他撞的到底是什么运气？
　　“你——你怎么在京城？”
　　“我来找你。”殷无迹道。
　　景洵满是戒备，冷眼觑着他：“你想怎么样？”
　　“还能怎样？”殷无迹撇嘴一笑，“——自然是带你走了！我早说过尉迟岩铮容不下你，你两年前就该跟我走，何苦拖到现在？”
　　也许是刻意扮作汉人的缘故，殷无迹看上去和以往很不一样。凌乱的长发此刻一丝不苟地绾起，儒雅的长衫遮掩了身体的健硕，将那份骇人的锋芒收敛了起来。
　　也不只是外表，他整个人都变了。景洵虽觉察得到，具体哪变了却说不出。
　　刚刚胸腹内泛起的那股子焚烧般的不适感并未过去，景洵强撑着才不至咳出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走？”
　　殷无迹一连串地发问：“你一无所有，能养活自己？这普天之下，除了尉迟岩铮，你又能投奔几人？你这副身子，里里外外怕是都烂透了，又能做些什么？跟着谁不是一样，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我能给你的，尉迟岩铮一辈子也给不了，这还不够吗？”
　　“你能给我什么？”景洵问他。
　　“鲜衣美食，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若你一心留在我身边，过去的事便一概不做计较。”殷无迹字字笃定，眼神愈发迫切。
　　景洵一声轻笑，“那好，我唯一所想的，就是一刀杀了你！我要你的性命，只要你肯给，我便跟你走。”语罢扭头便要走人。
　　可殷无迹黑着一张脸，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另一只手手腕一转，便抽出了一柄乌青的匕首。这匕首看似古朴无华，可细观那刃上的色泽，便知必是饮血无数。
　　见状，景洵心下了然，不禁冷笑。他就知道殷无迹不过拿他当个稀罕玩意儿，得不到了所以忘不掉，被人抢走了所以不甘心，到头来只要他触到了殷无迹的逆鳞，殷无迹杀他都不会眨眼睛。
　　如此想着，景洵便梗着脖子等死，可等到最后，却等来掌心一沉，竟是殷无迹将那匕首塞进了他的手里。
　　景洵愕然抬眼，殷无迹正仰着头，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疲惫地阖上双眼，“我这条命就在这，你要便拿去。”他眉间竟似有几分愁苦，更显得眉骨线条鲜明，昭显出他身上异于旁人的血统。
　　耳边嗡然一声巨响，景洵忽然明白了殷无迹的转变——他有心了。有心便有嗔恚惊怖，有心便有了执念和痛苦。
　　以前的殷无迹就像一个恶鬼，景洵却不怕，如今的殷无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景洵竟怕了。他将匕首丢在地上，转头没命地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