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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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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府折冲都尉与吏部尚书之女大婚。新郎官英姿凛然,新娘子亦是出水芙蓉一般,那婚事办得又极风光排场,在京中一时传为佳话。
景洵也曾料想过这一天的喜庆喧闹,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睡了一整天,天黑之后才清醒过来。
其实中途他醒过一次,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看到窗外透进来的刺目阳光,他心里就是一慌——算算时辰,怕是连迎亲、拜堂通通错过去了。
眼前浮现出岩铮生气的脸,他赶紧翻身起来套衣裳,可穿了一半,动作又忽地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若真能用得上他,为何到现在也没人唤他起床,岩铮若是真想见到他,又为何会拖到现在?听着外面的喜庆喧嚣,他沉沉吐出一口气,肩膀也塌了下去。
昨晚莟玉一声惊叫从岩铮房里跑了出来,景洵赶进去一看,只见岩铮栽倒在桌案上,浑身发抖,面如纸色,竟是寒露散发作的症状。岩铮的病症早在一年多前便彻底好了,时至今日,又怎么会复发呢?
景洵心头一跳,那张印着殷无迹标记的字条自脑海里一闪而过。
尉迟岩铮性命堪忧。皇甫岚的声音在回响。
景洵呆在那里,莟玉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下人们合力将岩铮扶上床,景洵探了探他的鼻息,竟已是非常微弱了。以往岩铮毒发时,从没这么厉害过,这样下去,人随时有可能断气。
当下他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吩咐了下人取热水来给岩铮暖身子,自己则跑到厨房,依旧法炮制,划开手腕拿血给岩铮熬药。可这次不知是毒症太厉害,还是他血里的焦阳散已所剩无几的缘故,岩铮喝下药去却并未有多大气色。
当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绝不能眼看着岩铮死在自己面前。一碗药不行,他就再去熬第二碗,第三碗,一晚上下来,竟也没睡了几个时辰,所幸最后岩铮的身子竟果真暖了起来,气息也平稳了。
得知岩铮无碍后,景洵大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便已在自己房里,而且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不出去了。之前筹备得那么周全,今日即便他不在场,这亲也照样能成,而且照他现在的状况,怕是走不了几步路就要瘫在地上了,别说帮忙,不碍手碍脚都难。
更何况他出去了能笑得出来吗?他也没力气再骗自己了,他笑不出来,一点也笑不出来。这大喜的日子,让岩铮看到他这张晦气的脸算怎么一回事?
景洵本想叫个小丫头来给他熬碗粥,可外面锣鼓喧天的乱成一团,喊了两声没人应。他迷迷糊糊地歪在床上,没一会便又昏睡了过去。
也许是这些天太过劳累,昨晚又失了太多血的缘故,待到一觉醒来,这天都已经黑了。
都睡了一天了,难道他能一辈子躲在这屋里不成?他今天已是失职,幸好酒宴还未结束,他得去露露脸,跟岩铮陪个不是,敬几杯酒,再说几句他预先背好的应景的吉利话,趁着岩铮的高兴劲,兴许这一篇就翻过去了。想到这,景洵终于拖着身子爬了起来。
收拾停当后,他头重脚轻地往外走,都走到院子里了才想起忘了换上一早备好的体面衣裳,而是穿了件平日穿惯了的素色旧衫。想了想,还是懒得回去再换了,只得作罢。
一路上好多人都醉了,都在大声嬉笑,鲜少有人留意到他。远远望见院落和大堂里的灯火通明,宴饮恰欢,幢幢人影,也认不出哪个是岩铮,怕是已入了洞房,正在同新娘子亲热吧。
如此一来,他也没必要过去了。
拿了坛酒和两个酒杯,景洵趁着没人留意,溜到了花园的一角,在一张石桌边坐了下来。
虽已入夏,这里草木茂盛,层层荫蔽,夜风很是凉爽。他将酒杯摆在桌上,又一一满上酒。对面的位子上空无一人,他却将杯子推过去,手里擎了另一只,握住酒盅的指节一阵阵泛白。
“岩铮,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我替你高兴,替老爷和夫人高兴。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只是我舌头笨,一喝酒就更笨了,只怕惹你扫兴……所以便在这说吧。”
回应他的,只有三更蝉啼,瑟瑟虫鸣罢了。
景洵清清嗓子,把之前搜肠刮肚想出的那几句贺词一一说了。
一祝百年好合,不愧鹣鹣。
二祝佳偶天配,良缘缔成。
三祝……祝……
景洵见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忙将那杯酒送到嘴边,连同那尚未说完的话一并咽了进去。一时间双颊热辣,眼皮也辣得发烫,几欲掉下泪来。
这玩意儿苦得很,怎么会有人爱喝?
尽管如此,那手却不听使唤,一杯接一杯地将酒灌进肚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饮了几杯,只知到了最后,那天地都打起转来,胃里好似点了一把火,火苗在他五脏六腑里乱窜,脑子里也似灌了糨糊似的,忽的连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伏倒在石桌上,那笙歌夜宴的喧嚣,似隔了千丈远,再也听不到了。景洵这才觉出喝酒的好处来。
不知趴了多久,只觉得那夜风凉一阵烫一阵,激得他难受。强撑开眼睛,面前却坐着一个人。
景洵强睁醉眼,把眼前这人的五官打碎了再拼在一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蹦出仨字——殷无迹。
殷无迹?怎么可能是殷无迹?自己真是醉傻了!景洵被自己逗得发笑,一手撑了头,另一手举杯去敬这个跟殷无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这人一身黑色窄袖胡服,略微打卷的长发也是黑的,就那么坐在那巍然不动,好似石塑的一个影儿,似乎下一刻就会融进乌蒙的夜色里。
见他对自己毫不理会,景洵也不气恼,端了酒杯照旧往自己嘴边送,手腕却蓦地被人攥住了。
“你不怕我?”声音哑得很,也同殷无迹一样。
景洵纳闷道:“你……是谁?”
漫长的寂静后,那人自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殷无迹。”
殷无迹……尽管景洵的脑子被酒锈蚀得厉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涌起一股本能的抗拒。怕?他怕的是疼,是羞辱,是再也不能见到岩铮,再也不能留在他身边。他整颗心都被一个人占据了,爱的是他,怕的也是他,再也容不下别人。
景洵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我从没……怕过殷无迹。”
听完这句话,那个自称殷无迹的人似是忽然失语,又似是像雾一般散了,景洵半晌也没听到他再做声,而且腕上一松,重获了自由。
没了打扰,景洵心里高兴,便仍往嘴边递起酒来,可那杯沿儿都碰到嘴了,手臂却被人一捅,酒也洒了一身。
又是那沙哑的声音:“喝吧!在遇到我之前,你五脏便已俱损,再这么喝下去,尉迟岩铮办完喜事就可以给你办丧事了!”
景洵去拿酒坛子,那人却大手一挥,将酒坛扫在了地上。景洵颇觉恼火,斥了声滚,这个字甫一出口,便觉天旋地转,低头一看竟是自己的领口被狠揪着。再抬头,眼前满是殷无迹被怒火燃得赤红的双目。
“你,你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