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福晋种田记》塞草秋寒

9、第09章 家人【修】

　　一夜好眠，云思竟是意外的没有失眠。

　　新婚第三日，按规矩，是该见过府内的家人了。

　　青白瓷的茶盏被恭敬地递到面前，云思看着地上低眉顺眼跪着的人儿，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对上，还是有些懵。

　　直到抱朴凑到身前提醒一声儿，她才醒过神儿来。愣愣接过茶盏，囫囵一口，微烫的茶水完全没品出味儿，就咽下去了。

　　宫中在皇子成年时，会指派宫女教导夫妻敦伦，这早便是不成文的规矩，这些宫女最后多半也只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

　　可面前的姚氏和李佳氏显然是属于命特别好的。去年两人先后为胤祹诞下一子一女，他不愿亏了二人，早在怀孕初时就升了两人为侍妾。

　　而今，姚氏的儿子尚不足月便夭折了，只有李佳氏的女儿被奶嬷嬷抱着站在下首。孩子和孩子的生母都到齐了，一时间，让云思觉得好不尴尬，仿佛自己是个厚着脸皮鸠占鹊巢的外人。

　　凳面儿上像是生出许多无形的刺，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己都觉出脸上散着热气，手足无措的倒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儿，怔愣愣不知如何反应。

　　缓缓看向身旁的胤祹，见他气定神闲，看不出半分不适，年纪虽轻，却是颇有一家之主的样子。不禁叹惋，他们果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比起姚氏丧子未久，心情郁结，李佳氏俨然便是春风得意。乌溜溜的大眼睛神采飞扬，在云思面前却也是敛了锋芒，只是不经意间露出少许。

　　云思不知如何应对，索性端了茶盏，撇着茶沫子。氤氲的热气掩了她眸中神色，无意中倒立下许多威严。李佳氏只道她是新妇上任，下马威来的，也只是在旁赔笑，拣些女儿的趣事儿说说。

　　忆及家中舒穆禄氏和姨娘的相处，云思干脆也不打算开口，只坐在上首笑吟吟的，无可无不可的听着。李佳氏见状，渐渐收了声儿。云思才道：“小格格还小，耽搁许久，怕是也累了，奶娘抱下去歇着吧。”

　　奶娘应声，李佳氏也明白过来，忙道：“福晋大喜，这些日子也累坏了，妾身等人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云思笑应一声，也不多言，直接遣人送客。

　　剩下的管事嬷嬷，只消一个眼神，自有见素分了红包，送了出去。

　　胤裪对其所为不置可否，云思却觉着在这种情况下和他共处，尴尬无限。一来，如此对他的侍妾不理不睬，倒像是欺负了人家；二来，即便对他没有感情，可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丈夫，眼见着和其他女人分享，心里总归不舒服，这大概是一种奇怪的独占欲。

　　便也寻了借口，带着见素和抱朴告退出去。

　　胤裪分府不久，皇子府头前儿的一应事务都由管家和几个管事嬷嬷分管。如今云思嫁了进来，这些自然是要交到她手上。方才管家提了提，胤裪也是首肯了的。

　　新媳妇进门，诸多事务需要了解，身边虽有舒穆禄氏专门为之挑选的嬷嬷们帮衬，可忙忙碌碌，不觉竟也已是一天。借着这个由头，确是实实在在的避开了胤裪。除过用膳，两人竟是一日未见。

　　掌灯时分，云思尚在屋内翻账本。尽管胤裪建府不久，但府内人员繁杂，进出账目也多，翻来翻去也没个头绪。就像遇到了解不出的数学难题，她并非那种钻研型的人，看着看着也便没了兴趣，渐渐发起呆来。

　　胤裪进来时带出的响动，让她猛然一惊，复又埋了头，装起样子。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样，但就是觉着说不出的心虚，仿佛那段早被尘封的记忆中，被老师当场抓住上课偷懒时的窘迫。

　　他不说话，她也不言语。伴着窸窣的响动，反倒愈加专注。账页哗啦啦的在指间翻过，恍惚中听见胤祹劝阻莫要太过伤神，也只是低低“唔”了一声。

　　过了许久才觉得倦了，转头看去，胤祹已隔着道屏风歇在床上。屏风后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画屏上浓浓淡淡的墨色点染成一幅水墨山河，映着烛光，素淡中倒透出几分苍茫古雅。

　　也不知怎的，见着胤祹睡了，她竟隐隐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瞬时放松下来。方才示意见素服侍洗漱，蹑手蹑脚的摸上床。

　　新婚的头三日最是难熬。至第四日上，胤祹恢复早朝，新婚的气氛淡了不少，府里才算是真正过起日子来。

　　姚氏和李佳氏日日晨昏定省，不敢有差。看在胤裪眼里自然是合家欢乐、妻妾平顺。只是苦了云思费尽思量，拿捏同这两人的距离。

　　姚氏没什么话儿，来请安时，从来都是乖顺候在一旁，让坐便坐。既不会主动提起什么话题，问到她时，却也不会扫了兴。许是失了儿子，整个人都透着股淡淡的哀婉，但也不会影响旁人，倒似是空气般，极易让人忽视。

　　李佳氏则完全相反，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每每提出，又选的极为精准，都是云思有所知的，绝不会让她无话可接。其中虽然不乏阿谀之辞，但也总是那么轻轻一带，不会让人厌恶。

　　这样的人，无疑是讨喜的，与之相处，总会心情舒畅愉悦。若是旁人，当是个不错的友人。只是如今，碍于身份，云思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倒是远不得，近不得。最终，也只是不冷不热的受着。

　　康熙四十三年的第一场皇子大婚，办的隆重。这一点从账册中就可窥见，足见内务府给足了富察家面子，说到底也是马齐在朝中的圣眷优渥。

　　随手翻着大婚的礼单，吩咐底下人一一登记造册，查点清楚，以便纳入库房。头却是隐隐作痛，这些都是皇子们送的贺礼，捏着厚厚一沓礼单，就想起那日的家礼。乌泱泱十好几个兄弟，根本没分清谁是谁。

　　身为富察府的嫡女，自小跟在舒穆禄氏身边儿，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些礼都不是白收的。可惜，连人都没分清，又如何能知道胤裪与他们的关系，礼单中暗含的意思也就不得而知。

　　想想舒穆禄氏每到年节，在拟定礼单时的决断，就不得不佩服起来。若要掌一府中馈，当真不是寻常人轻易可为的。

　　那些未婚的皇子，倒是好说，大婚时备份差不多的礼也就罢了。难就难在已婚的皇子，云思记得清楚，这些人中多半是参与夺嫡的。要想一生顺遂，他们就是危险分子，爱惜生命，最好是远离他们。

　　既然成了叔伯兄弟，日后来往必是少不了，就算关系不甚亲近，也不好欠着人情。不过，胤裪态度未明，十二皇子府如何立足，定然还是以他为准。此间行事，还是要颇费一番思量。少不得，还要与他商量，探探口风。如此一来，便也将礼单仔细收了。

　　又想起，那天夜里和他说起的托合齐，因着倦极睡着了，后来如何也想不起他怎样回话儿。拧眉咬唇沉思半晌，憋闷不过，搁了手中的茶盏在小几上，“乒乓”一声脆响，吓得见素一哆嗦。

　　自己也着实被突然的声响吓着，瞥一眼小几上的茶盏，愈发郁闷。干脆站起，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犯着别扭的样子，才见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门外，带着女儿来请安的李佳氏见着云思出来，满面郁卒的样子，显然便是一愣。云思也没想到竟会这样巧，亦是有些尴尬。

　　李佳氏转着眼珠，小心翼翼，偷瞄向屋内。云思干咳一声，她才自嬷嬷手中接过女儿，笑呵呵的逗着女儿喊云思额娘。

　　云思本是喜爱孩子，可对面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儿，就变得不是滋味了。配合着伸出手指逗弄两下孩子，提不起什么兴致，也就淡淡的。心中还奇怪李佳氏今日来的倒比往日早。

　　谁知胤裪就从直通前院的便道上拐了进来。眼见李佳氏将女儿交到奶嬷嬷手上，笑靥如花的福身问安，她就有些明白了。

　　女儿家的心思千回百转，此时那些别扭、不舒服已被绕了过去，只觉得眼前这出戏有趣儿极了。许是心不在胤裪身上，也不觉着李佳氏碍眼，倒是全然一副旁观者的心态。

　　唇角挂着柔柔的笑意，心中甚至还在思忖，若是换做舒穆禄氏，同样的笑容下，怕是要暗暗咬碎一口银牙了。

　　胤裪只当二人是专程等在门口，候着自个儿下朝。再见着云思笑容温婉，只觉着胸口暖烘烘的，充盈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快走几步，至两人身前，才道：“何苦候在这儿？”话却是对云思说的。

　　手中的朝冠自然而然地递给她，云思顺手接过，也不解释，只是但笑不语。面上的笑容纯粹，并不含着什么特殊的意味。看一眼李佳氏，才跟着胤裪进了堂屋。

　　见素和抱朴服侍着胤裪净手。李佳氏便陪坐在云思下首，伴着她说些笑话儿。云思自知坏了李佳氏的事儿，又看了半场戏，心思松快了，便也笑得眉眼弯弯。

　　李佳氏并不笨，知道这点心思瞒不住她。福晋才刚刚新婚，侍妾就急着在男主人面前表现，怎么说都是被下了面子。所以，自打进了堂屋，她就跟在云思身边，从不往胤裪那儿多看一眼。毕竟，后院的事都捏在福晋手里，这种公侯世家府出来的嫡女，又有几个心思单纯如白纸。

　　姚氏倒是和平时一样，直到这会儿才不早不晚的过来，见着李佳氏坐了许久的样子，也只是一笑了之，倒是心知肚明般。又坐了半刻，两人才一道告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