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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礼单【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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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掌了灯,两人相对无言的用过膳。胤祹坐在上首喝茶,云思就用帕子拭着唇角。几日来,他对后院之事从不过问,全然一副男主外、女主内的样子,对晚膳前李佳氏的事似乎也并不察觉。
云思正准备起身告退,却被他先行拦住,递上一张素笺,“若无十分重要的事儿,不妨先看看这个。”带笑的语气,淡淡的,并不带半分强制的意味,但也让云思无法拒绝。
这些日子,两人在一起无非就是吃饭和睡觉。余下的时间,但凡胤祹在府里,云思总是忙的不见人影。
其实又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罢了。有旁人在场还好,说说笑笑也便混过去了。徒留两人相对,尴尬总是难消。
狐疑接过素笺,只见上头列了一水儿的物品,俨然是份儿礼单。不及细看,便疑惑看向胤祹。
“这是为回门准备的礼单,你看看可还缺什么?也好添上去,誊份儿正式的出来,也好着人下去准备。”
云思点点头,也不说什么。从大婚那日起,他便总是这样细心,这些事儿上从来挑不出不是。可也正因为这样,加上云思的有意回避,两人的相处生生透着生疏客套。
烛光下细看笺上的字,有些潦草,光线昏暗,看起来颇为费神。就起身去了稍间设的小书房,见素点了两盏灯,放在桌上,凑在云思手边。
她细细看了,提笔在笺上划掉几项,向随后进来的胤祹笑言:“都是自家人,这些倒也不必。大婚时的彩礼已有许多,加上这些,倒好像见外了。”
胤祹闻言,凑到云思身边探看,就着烛光,两人挨得极近。“大婚时的礼都是内务府按制出的,到底不是我的心意。”
这样的话倒让云思心中一暖,似乎称得上感动,但又好像不是。原是想他不比几位哥哥,手中并无实权,每月官俸均有定数,最大的进项还是分府时宫中赏的3000两银子和几处庄子。
像马齐这样的人家,平日里过日子还好说,每到年节,银子就像流水样往外出,更遑论是这些皇子皇孙。他既已摆出态度,里外是送给自己娘家,自然无需太过铺张。即便是天潢贵胄,日子总还是要过得细水长流才好。
可这些话她是说不出口的,否则,让他多心,两人更该生出嫌隙。
转头看他凑到近前的面庞,在光影中半明半暗,较之白日,更显出几分英挺。眉目间似乎更像定贵人,但双目中隐隐内敛光华,则像极苏麻喇眼中的淡然超脱。就是这样的面容和微躬的身姿,却让她觉出掩不住的清贵傲然。
转念一想,这是两人头一回以夫妻之名归宁,寻常人家的礼单尚且表明新娘子在夫家的地位,而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一方面也是胤裪对整个富察氏的态度。
胤裪母族万琉哈氏并非大族,人丁同样单薄。起初不过是安亲王府家人,后转了内务府包衣,因为定贵人得了圣宠,诞下胤裪,托合齐本人也算是精明强干,才一步步被提拔成了今日地位。
但托合齐虽有能力,却也不免有些小人得志的味道。权位虽重,在京中声望并不高。对胤裪来说,母族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倚靠的力量。
也正因为如此,再加上定贵人在后宫无甚地位,胤裪本人又是由苏麻喇抚养长大,在一众兄弟中始终不尴不尬,地位特殊。
若真论起来,文不及三阿哥诚郡王胤祉,武不及大阿哥直郡王胤褆;在太后面前没有五阿哥胤祺讨喜,在康熙面前,不消说,自是比不上太子胤礽。即便是跟同年指婚的两个弟弟比起来,也是多有不足的。在市井口中,似乎是连提起的必要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的人,那一瞬间的凛然傲气让云思恍悟,富察氏如今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胤裪虽是皇子,可在舒穆禄氏眼中已绝非良配。马齐一家四代为官,历数朝未倒,如何盘算,他就只是猜测也可知一二。
胤裪就算地位不高,但皇阿哥终究是皇阿哥,那份清贵天成的气度是不容忽视的。不论外人如何言说,都是不容自己的妻族轻视半分。
想至此,云思提笔,一边写,一边解释道:“阿玛虽是荫生出身,对文墨一道却也是颇为喜好,既是送礼,不妨投其所好。”
胤裪盯住云思,见她笔下隽秀,才笑道:“是我疏忽了,只看你四叔也该想到。”
她莞尔,四叔李荣保是马齐最小的弟弟,承袭了祖父米思翰的爵位。但只比四阿哥胤禛大两岁,当年还曾做过四阿哥的伴读。从来都是一副汉族文人的做派,是她最喜欢的叔叔。
两人说着,一道将礼单重新理了一遍,便由胤裪执笔,在裁好的纸上细细誊写。云思见气氛融洽,也就不咸不淡的提了提皇子礼单的事,着重点出其中以八阿哥胤禩所送最为贵重。
不想,他笔锋一顿,再运笔时,又重拾笑意,却只是反问,“福晋如何打算?”说来也怪,轻飘飘的一个问句,竟生生让周遭空气冷凝了半截儿,也让云思心中一凛。
去年五月,索额图倒台,太子失了臂膀,根基不再稳固如初,在旁窥伺之人难免不动了心思。
云思即便嫁入皇子府,血脉中流淌的血液始终来自富察氏。成年皇子间的关系本就敏感,他这一问,倒让她明白,这个问题以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可以拿到明面儿上讨论的,甚或不是自己可以轻易触碰的。
有些事儿是心里明白就好,说开了反而尴尬。她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半倚着书桌,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便要问爷,八爷大婚时,爷备了多大的礼?”
八阿哥胤禩比胤裪大了四岁,他当年大婚时,皇子间尚还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若要打太极,再没有比这些无足轻重的陈年旧事更合适的。
胤裪噙笑,侧头看她。只见她带笑的唇角微微上扬,隐隐含着一丝俏皮的调笑,盈盈目光似水柔情,只静静注视着他,但全无逼视之意。显然这一问真的只是玩笑之语,并不求他的答案。
他神情放松,回以一笑,又指指砚台。云思会意,一手执了砚滴,缓缓倾注。有小丫头见了上前接手,却被她遣了下去。
一手执了墨锭,浓稠墨汁缓缓释出,她一套动作颇为纯熟,见他一笔字写得行云流水,又不失风骨,较之方才素笺上的字,更见端丽。便笑问道:“十二爷习得是柳体?”
胤裪笑应,“方才见你字体隽秀,可见得也是下了功夫的。倒看不出师承?”
她面色微红,“爷抬举我呢,自小玩闹惯了。都说是颜筋柳骨,我却觉着颜体略显厚重,倒是习过几年柳字,偏偏玩心重,还练过几天徽宗的瘦金体。为这,阿玛没少说我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一番话倒听得胤裪哈哈大笑,“富察大人对你可谓寄望颇重。”
她哂笑道:“阿玛宠我是真,但在功课上却从不苛求,否则也不会由着我的性子胡来。说起来,我幼年时会写的第一个字,还是四叔手把手教的。”
她兀自说着,第一次在胤裪面前说这么多话,而没有想要躲着他。他也听得津津有味,自小就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很少有机会听人这样讲起少时读书的经历,他以为所有念书的人都该和自己兄弟一样,窗课多到没有时间休息。
“你和你四叔感情很好?”只看她提起李荣保时的表情,甚至比提起马齐还要开心许多。
站的累了,她放下墨锭,索性靠在桌上。这样的姿势对此时的女子来说,是极不雅的,若在寻常,她轻易不会做出。但此时夜色渐深,气氛轻松融洽,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有了与朋友闲聊的状态,警惕性降了下来,无意识的就摆出在现代时最普通的姿势。
胤裪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只静静聆听。“满人里若论第一喜欢的是容若,那第二喜欢的就是四叔了。”
他一愣,本以为她会说一段童年往事,不想竟是一本正经的站在高处,对全体满人做出评判。指点江山的样子颇见稚气,与日间那个心思机敏的大家闺秀判若两人。禁不住就是一阵儿轻笑,但心中却隐隐觉得,这样的她,很好。
容若虽然早逝,可当年家家争唱《饮水词》的盛况犹在,他的词多见绮丽之风,最得闺阁小姐喜爱,云思追捧也不足为怪。但李荣保毕竟名不见经传,她竟将两人相提,也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她微一沉吟,才低低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合其光,同其尘。”
他一时间辨不分明她说的究竟是容若还是李荣保,但尽管如此,却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待。本以为她只是寻常小女儿家的玩笑之语,当做闲聊,缓和两人关系的,并未放进心里。哪里知道只这低低的一句话,就让他陷入茫然。
一瞬的恍惚,再抬眸时,她已又是嬉笑言道:“二哥这点上倒是像极了四叔。只可惜……”
可惜什么,她并没有说出口。他全副心思都在琢磨她的话,总觉得她似有余音未尽,只是这挑起的半截话头,他虽好奇,却也不打算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