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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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阿妩，你要做观音大士莲前之婢女，日日夜夜虔心侍奉，这样观音大士才会庇护她最虔诚的信徒——我的阿妩一生健康安顺。”
寂静昏沉的佛堂中，女人轻柔的嗓音里透着不尽的怜惜，一抹微光越过雕着精致花纹的窗棂，零零洒洒的倾泻在屋内石板之上。
就着这抹光亮，隐隐能见屋内一尊精致的观音像面朝着大门所在的北方，双腿盘于莲上稳坐于南。
佛像镀着金身，边角处露着些许的铜红色，想来该是有一段岁月了。
佛前屋中一片空旷，不见交床与案几，只有两个简简单单的蒲团摆放在佛像正对面，一妇人正跪于其上，她身着一件样式简单轻便的灰色袍子，发髻高高挽于后脑，乌黑浓密的发间只随意插了根简洁的银质簪子。
除此之外，妇人发间，颈间，耳垂下，甚至手腕处再不见一点装扮与首饰。
在她身侧，一稚龄少女亦是挺拔着背脊，端端正正的随着妇人一同跪于蒲团之上，倾听着妇人背诵着佛经，一遍遍的磕头祈求着。
一身素白色的衣服上亦不见任何暗纹花样，于腰间袖口处绣着一圈黑色的绣缎，长发及腰，披于身后，亦不见半点装扮，干干净净，清清淡淡的。
这身淡雅的装扮却衬得少女更显单薄娇弱，精致的脸蛋此刻却只剩惨白。
再多的打击，也不如这个来的猛烈。
在这一天之前，阿妩从不知晓，阿娘的一世清修，竟全然是为了她。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阿娘在佛前苦修几十载，是因为心中放不下阿耶，更是因为阿耶的离去，了无生意，从而选择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阿娘”，阿妩眼中含泪，想起往昔，历历在目，阿娘数十年如一日的在佛堂中虔心抄经诵佛，每每留给她和哥哥的都只有那永远不变的孤单背影。
记得当年如同一夜间丧父失母的她，对阿娘总有着几分难以释怀的不解与怨怼。
曾经多少次，年幼的她想来找阿娘叙说女儿家的情怀与心思，可永远迎接她的都只有那一世的清冷，孤寂的背影，以及永无尽头的木鱼声。
她永远只能默默躲在门后，透过缝隙，日日痴痴的等待着，盼着里面的人能为了她的儿女回过头来。
出阁前的那晚，她在门外候了一夜，终是心如死灰。
后来，随着阿娘身体的衰败，母女间终于有了话，却始终透着几分难以抹去的生疏与客气。
“阿娘，你别听那道士和药童胡言乱语。”往昔的一切，压在阿妩的心上，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思及阿娘的执念，想了想，阿妩试图宽慰阿娘：“若真是命数如此，那我坦然面对便罢。”
高氏轻轻擦拭着阿妩脸颊上划过的泪痕，摇着头勉强笑了笑，看着不知世事的女儿，高氏心里是何等的难受：“你还小，还不懂。”
凤翔于天，坤载万物。
这又岂是一般人的命数！
轻轻把阿妩揽进怀里，鼻尖发酸，高氏赶忙撇开了头，向上微微仰着，抑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
“阿娘从不求你大富大贵，能安稳一世足以。现在你还不懂，阿娘会在观音大士前替我的阿妩恳求，庇护着你的一生。”
高氏从来都没有什么野心，却不代表她不明白，能达高位者，不论男女，不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更是要历经无数的肮脏漆黑的事情。
哪怕真到那个位置又能如何？历朝历代，又有几人落下个好结局？
得到的不过是个虚名，却不知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她怎能忍心让她的阿妩，过着这样的人生。
“阿娘，不会的，这是我的命，自然是该由我一步步踏出来，区区一个道士的随口胡邹，又怎么能断言我一生的命运。”阿妩故作轻松的开解着高氏，她知道，这一世她再也承受不住阿娘这份深沉的爱。
她又怎么能让阿娘再一次在这清冷孤寂的佛堂中度过余生。
看着阿妩这般志气满满的样子，高氏脸上终是多了几分无奈，细致的替女儿打理着有些凌乱的发间与衣裳，最后，她极为郑重的看向阿妩。
母女俩四目相对。
“你不懂，这是命，人又岂能逆的过天意！我们只有祈求观音大士的庇护。”高氏话中满满的怅然令人心酸。
只有神，才能改变天命。
看着阿娘那饱含一切情感的双眸，阿妩竟不知该如何回话，欲言，又止；又止，欲言。
她真的很想说，阿娘，我懂。是你一世的苦修，才换来了我今日的重生。
已经够了，足够了。
最终，她还是抑制住了心底的那抹冲动。
阿娘的执意，丝毫没有被撼动，阿妩却是多了份释然，她知道对佛教的信仰，未尝不是继阿耶之后支撑着阿娘生活的另一个信念。
世人如同阿娘这般信奉着神佛者，不在少数。只是她终究无法做到如他们这般，把一切都交托给了神明。
只是这一世，她不会让阿娘一人孤孤单单的留在佛堂，
阿妩觉得，既然阿娘欢喜，她便纵着阿娘又何妨。
只是这一回，她会一直陪伴在阿娘的身旁。
“你说说，你妹妹这做的叫什么事！”高母就着门缝看见里面佛堂内跪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整个人都无力至极，唯一的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让高母浑然不知如何是好，好些天都无法入眠，原本保养得宜的她更是苍老了不少。
“她自己要吃斋念佛，我不拦着，可也不能带着阿妩这孩子...........”高母垂泪不已，心里不止一次的为女儿发愁。
有无忌和阿妩在，高母哪怕是有让女儿日后改嫁的心思，这辈子也只能压在心中了。
“我以为是阿妹想要给长孙将军诵经超度，也就没有由着她的性子。没成想，她却是真的起了这种心思，我会找她谈谈的。”自打他们母子三人回到高家，对于他们的拘谨，高士廉一直心中有数。
原本一身重孝的母子三人怎么都不肯随他回高家安顿，最后还是在他一番规劝之下，他们才勉强答应独居高家宅子西边的一个小院子。
为了避开忌讳，母子三人自打那日后就不曾踏出小院一步，在长孙将军七七之后，在给阿耶阿娘请安时，他才发现他们换上了素色并不犯忌讳的衣服。
一想到这些，一想到从小事事依赖他的阿妹，再回娘家时却是拘束谨慎到了这般地步，高士廉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心酸。
恍神间，高士廉已然推门而进：“阿妹，你这是要做什么？阿妩这还是个孩子.........”话语间颇带了几分呵斥的意味。
考虑到阿妩还在一旁，高士廉立马收敛了外放的情绪，冲着阿妩招了招手：“阿妩乖，去看你阿兄练剑去。舅舅同你阿娘有话说。”
阿妩看了眼舅舅，目光落在倚着门框默默哭泣的外祖母身上停留片刻，小脸颇带着几分倔强的摇了摇头。
阿妩何其通透，她非常清楚舅舅在担忧些什么。
转念一想，阿妩又觉得舅舅此时的出现，对阿娘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仰着头，坚定的对舅舅说道，“舅舅你别怪阿娘，是我愿意陪着阿娘一同侍奉着观音大士。”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对着舅舅和外祖母行礼之后，慢慢退出了佛堂。
佛堂中，高母看着阿妩走远后，这才踏进屋子，轻掩上门。
“阿妩这孩子本就异常懂事了，你还要带着她往佛法里钻，她要是日后醉心于此，你这是毁她一辈子啊。”高母语重心长的劝导着女儿，“你这一辈子，带着两个孩子，也就只能这么过了。好在还有你阿兄阿嫂帮衬着你，熬上几年，等无忌他们长大了，成家立业，那时你含饴弄孙，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
“可是阿妩还是个孩子，这辈子好的坏的都还没经历，你怎么忍心带着她一把栽进佛经里？若日后她真看破世事，了断尘缘，出家为尼，你连哭的地都没！”一想到这些，高母的语气越发重了几分。
“阿兄还记得那日从洛阳来长安时，我们曾在一寺庙借住了一晚吗？第二日清晨，我同阿妩在山间小道散心时，遇到了一道士一药童，那药童一眼就看出了阿妩有气疾，更言这会有碍阿妩的寿命，甚至殃及子孙。”高氏平淡的叙述，少了分轻柔，多了分清冷。
“我起初只是将信将疑，可却在前些日子昏昏沉沉时，不知怎么的就梦见了那位早逝的，由于气疾而卒的小姨母。我恍惚间记得，年幼时曾见小姨母唇色发青发紫，脸色苍白，气喘胸闷。阿娘，阿兄，你们不知道，去年阿妩同我说难受之时，在大夫一番查看曾言并无异样，当时我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是现在回头想想，那时的阿妩同当年的小姨母是何等的相似.......”
后来，小姨母出嫁后，育有五子，四子早夭，唯一磕磕碰碰长大的儿子更是身子孱弱到离不了汤药。
说到这里，情难自已的高氏再不能平静下去，她紧闭着双眼，熟练的敲击着木鱼，一段佛经自口中而出。颤抖着的睫毛，泄露了她此时心中的波澜。
“怎么竟会这样？”被这突如其来打击吓到的高母瘫软在地，她比谁都清楚，何为气疾。当年，他们兄妹七人，最后平安活下的只有三人，其中就有她，以及幼弟与幼妹。
三人中，唯独有她活到了现在，只是怎么也不曾想到，这样的灾难会再次降落他们家中。
..........
高母的情绪陷入了痛苦之中，年岁渐大的她怎么能承受的住这份痛楚？
而高士廉亦是因震惊而哑然，因哑然而失言。
“有碍寿命，累及子孙。”
这时，如死般寂静的佛堂中，高氏的低沉嘶哑的嗓音如泣如诉，格外的清晰与沉重。
她不是不想把那道士之言告知父母与兄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将它牢牢的封死在心底深处。
她想阿妩同李家二郎的婚约早就定下了，为防止横生变故，还是以后早点将阿妩嫁入李家门。
她不信，那姓袁的道士真能测人之命数。
诵佛声再次从口中溢出，就这般一遍遍周而复始着。
夜幕/降临时，高氏终于睁开双眼，虔诚的拿起与木鱼并排放着的掷筊，一番祈求后，朝着正前方一掷。
随即，耳边响起木头落地的清脆声响。
双眼缓缓睁开，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那两片正反不一的杯珓上，一点点在眼中情清晰起来......
思绪渐渐昏沉，迷迷糊糊中，远处传来一对男女模糊的对话声——
“妧娘，今儿我遇上个道士，他说我命不久矣，气的我差点没揍他一顿。我这小儿子还没长大呢，还没看着我的掌上明珠出嫁，怎能轻易死去呢！”那一夜，男人环着娇妻，像是戏言般提起这桩事。
“晟郎，这.......”女人紧张的抬起头，细细的打量着鬓角发白的夫，神情很是紧张在乎。
“妧娘不用担心，我答应过你，会陪着你一起到老。”长孙晟温暖的大掌轻轻拍抚着爱妻的背，小心安抚着有些受到惊吓而紧紧抓着他衣袍的妧娘。
“这道士嘴里就吐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下次你要是遇上这个姓袁的道士，赶紧离开，别傻傻的被糊弄了。”
良久之后，烛光渐渐暗淡，屋内传来一声绵长无力的叹息声——
“为何，你就偏偏姓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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