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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的清明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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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绿皮火车,他们回家了。
但是只回来了四个人。
小夫妻带着儿子和婆婆谢秀竹回来,那个男人留在了东北。
那里还要成家的女儿照顾他,都很放心。
回家后没几天,那个“大老婆”,说是去上海看望有了第二个孩子的女儿,就收拾包袱,走了。
而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天天地种地,伺候庄稼,没了丈夫在身边,那个女人也看孩子去了,她回想这二十多年,觉得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一直压迫着心脏。
在东北,两口子经常吵架,为了点芝麻般的小事,她就会火大,又觉得满腹委屈。而那个曾经深爱的男人却总是选择缄默或者喝酒,或者离家串门。
她一个人的爱情,一个人的愤怒,一个人的吵架。
现在好了,没了那些烦人的事情,天天守着可爱的小孙子。
比起她的三个儿女,她更疼爱这个雪团一样的胖孙子,天天捧在手心,这成了她的牵挂,也分去了她所有的感情。
只是一个月后,女儿的信却来了。
也带着一个让人愤怒的消息。
自己的丈夫居然和那个女人过起了日子,俩人在他们东北的屋子里,缠缠绵绵,比新婚夫妇都要亲热。
女儿满信纸的倾诉,语言不是很生动,但是却让谢秀竹一下子动气晕了过去。
从医院里醒来,神情有些呆木。
半年后,东北那两人也回来了。因为,女儿天天堵着门口,骂着。
自己的娘在老家,而自己的爹却和以前的媳妇在这里过着小日子。
俩人天不黑就赶紧睡觉,天大亮,才开门,比野地里的偷欢的男女都没个羞耻。
女儿挺着肚子,指着那女人的鼻子就是又骂又哭。
被骂了几个月后,大儿子的亲自去东北接人,俩人才回来。
一大家子围着方正的八仙桌。
谢秀竹抱着小孙子,给孩子扒了一个蚕豆,去了皮,掰开塞给小孙子嘴里。
而那男人只是偷偷瞧了一眼半年不见的媳妇,然后端着最爱的酒,喝了起来。
“既然,大伯回来了,你看,咱们有些事还是好好商量商量。”周承泽的大侄子看了大伯一眼,沉声说着他们刚刚嘀咕了好一阵子的话。
“禄子哥,你想说啥?”谢秀竹的小儿子,瞪着眼睛,憋着气。
那人干笑两声,给大家满上酒:“你看,现在这事也是。大伯也老了,我们这些孩子都大了。你看,能不能让大伯以后和大娘过?”
啪一声,小儿子一下子把手里的酒杯扔飞。
屋子里气氛凝固起来,小孩子吓得缩到奶奶怀里,瞪着惊慌的眼睛看着暴怒的爸爸。
“别介!别介!这是干嘛?一家人,都是一家人。”被请来当和事老的村支书,发挥劝和的了作用,“都坐下,有话好好说。”
一个年纪和周承泽差不多的老头也帮腔,劝着两个儿子,尤其是暴怒的小儿子,希望他同意自己的父亲晚年能和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起过。
小儿子梗着红涨脖子,就是不答应。
而小儿子的媳妇,悄声问婆婆:“娘,你咋想?”
谢秀竹抱起小孙子,沉默地走了。
一桌子的菜吃的很苦,一瓶瓶的酒喝得很闷。
出了小儿子家的院子,大儿子低着脑袋,闷声走着。
而大儿媳妇却气得直喘粗气。
等到了自家院子,大媳妇把大门一关,指着老婆子的鼻子就是破口大骂。
“不老脸的,臭不要脸的。都这么老了,还跑出去和老头子相好!”
“你脸皮厚,让俺们呢?俺们跟着你丢人!丢人!老不要脸的,骚娘们,浪娘们……”
话越来越难听,大儿子窝囊地吼了一声,“够了!”随着,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一对小儿女,就扒着门框,看自己娘骂着半年不见的奶奶,听不太懂,但是知道那不是好话,一个个不敢凑前。
奶奶有钱,经常给他们买好吃的,好玩的,他们也愿意和奶奶亲近。
可是现在,两个小孩从叔家回来,就吓得躲到一边,不敢淘气,惹大人们不高兴,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
老婆子捂着脸一个劲的哭,好像积攒了很多年的泪水,不停的哭。
这不是自己的儿子,这媳妇也不是自己的媳妇,从来不疼自己,而自己的那个在上海大学教书的女儿也恨自己的爹,也恼她,不和自己亲。
这头,院子里是骂声哭声。那头院子里,却是一片摔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的暴躁叱喝。
“爹!你咋这样对俺娘?”
老头不说话,哼了声,抬起脚就走了。
小儿子没法,只得在家里砸东西,把一桌子的碗碟酒瓶都杂碎了,还不解气。拿起斧头,就往门外砍那棵长了十几年的桐树。
而谢秀竹却出奇的安静,她哄着孙子,唱着她年轻时喜欢唱的歌。
老头最终没有达成晚年的心愿。还是住在小儿子家,还是和谢秀竹是夫妻,只是晚上俩人各自睡在自己屋里。
谢秀竹一直和小孙子睡。
而老头却惦记着那头的媳妇,总是偷偷见几面,说说话,只要不被大儿媳妇瞧见就行。
这样过了五年,不到六十岁的周承泽就去世了。是饮酒过多,醉死的。
而不到五十岁的谢秀竹和那个女人都成了寡妇。
她反而觉得一阵轻松。埋葬了那个牵绊她一生的男人,她的心也彻底清空了。
她哄着孙子,把毕生的爱都给了小孙子。
在孙子十五时,就得了老年痴呆症,总是搬个马扎,坐在路边,等着孙子放学,哪怕孙子上了市里的高中,一星期才回家一次,她也天天去等。
看到孙子娶了媳妇,有了重孙,她好像完成了一桩大事,终于安静地闭上了眼。
只是临死前,嘱咐儿子,不要让我和他葬在一起。我死都不和他一起。
她的儿子没有听话,而是固执地把自己的娘和爹葬在一处。
而那个女人却坚强的活着。
直到去年,一百岁的她在冬天寂寞的死去。
她趴在地上,屋里没有炭火,没有饭菜。
有人说是冻死的,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该死了,都一百岁了。
大儿子和小儿子兄弟两个商量,把她安葬在爹旁边,也算合葬。
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一个坟墓里,在九泉下继续他们的纠葛。
又是清明节,小儿媳妇对丈夫说:“我昨晚梦到咱爹了。”
小儿子瞪了自己媳妇一眼,却没说什么。
中年妇女的声音慢慢飘在这清明的山上,很轻很轻。
我真的梦到爹了,爹带着大黄牛拉着大车来的。黄牛用牛角把这坟启开,把她接走了。她哭着说,她还没死,儿子媳妇就把她埋了,她冻得慌。
爹说,让她跟着他回东北,他早就在东北买了大房子。以后就俩人过,谁都不要,俩人好好过。
他教书,她在家种菜,和咱刚结婚时一样……
清明节的后山上,一男一女就这样沉默走着,男的扛着木锨,女的挎着装满元宝冥币的竹篮子。嘴里絮絮叨叨,慢慢说着。
清凉又带着安静的山风吹过,拂过松林,吹起轻微的尘土。
后记:
这是真实的故事,无奈浅薄的作者笔力有限,写不出最深处的无奈。
只能在清明节的今天,把它简单记下来,留存不住的终将远离。
尘归尘,土归土。
谁会记得尘世中那一段冗长的岁月?那一个女人无法言说的苦涩情事。
2014年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