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见》燕诺

3、第三章 七月十五日

　　半睡半醒间，好像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
　　“你要起来上班吗？现在已经八点了。”
　　梁染迷糊中以为是自己偶尔带回家的情人，伸出手臂，亲密的想要揽住身边的人。结果没有预想中柔软温热的身体，手臂直接砸在了空荡荡的被子上。
　　梁染一下子惊醒。
　　睁开眼，发觉房间很昏暗，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
　　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趴在床头问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一大早就呈现这种鬼片高/潮的片段来，梁染多年不见的起床气都要犯了。没有回少年的话，梁染用力的拉开窗帘，早上8点的晨阳照进房间，方才的阴郁感瞬间被阳光蒸发了。
　　梁染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家里的“脏东西”。鬼少年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阳光里，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都可以透过他的身子看到墙上的装饰。
　　金色的晨光下，少年清瘦干净的模样倒像个误坠凡间的天使。
　　少年伸手感触从窗口投射的阳光，靠过来，有些贪婪地盯着窗外看，看了一会儿，眼泪却一串串地掉下来。
　　梁染正专心的打量着少年，看他蓦然哭起来，不解道：“怎么了？”
　　少年双手颤抖地环抱住自己，缓缓蹲下来，躲在墙壁的阴影处，开口道：“痛。”
　　梁染连忙将窗帘拉上，打开壁灯，想要拉起少年查看，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少年过了一小会儿，身体不再颤抖，站了起来。
　　梁染走过去，发下少年露在衣服外的皮肤被太阳灼红了，好在清晨的阳光还比较微弱。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不能见日光。”
　　少年微笑：“是我自己凑过去晒的。不是你的错。”
　　“我……我现在去洗漱和弄早餐，这段时间我都不用上班，你是看电影或者动漫？”梁染从床头拿了iPad，让少年坐到餐桌去。
　　“我想看One Piece，现在肯定更新了。”少年脸被灼伤了，红彤彤的。说起自己喜欢的动漫，就和所有普通的少年人一样，激动得傻气十足。
　　梁染为他打开播放器，替他点开最新的一集，便进了浴室。
　　洗漱完，再去厨房随便煎了个鸡蛋，冲了杯牛奶，端进了餐厅。
　　听到音乐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片尾曲，梁染喝口牛奶，随意的问道：“看完一集了？”
　　“是的。”少年的声音有些低落，“不过，这一集我看过了，这星期的还没有更新，原来我死了一个星期还不到。”
　　“海贼王周几更新？”
　　“动漫周日，漫画周三，不过我只追了动漫。”
　　梁染手指敲着桌面，“今天周六，所以你的死亡时间可能在上周末到你出现在我家之前的这4、5天内。你还有其他可以确认自己死亡时间的记忆吗？”
　　少年立马黯然的摇摇头，梁染抬眼看了看他，也没继续问，就着牛奶吃着煎老了许多的鸡蛋。
　　上午过得很快，梁染将客厅的窗帘也严严实实地拉好，打发少年坐在沙发看电视。他开了手提，仔细的检索最近的新闻和其他网络消息，搜索关键词——C市失踪/死亡少年/高中生。
　　各种五花八门的讯息，梁染甚至点开了云南X宁青少年失踪案、韩国大邱青蛙少年失踪案等网页，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梁染研究生读的是刑法方向，不过从业律师后，他大多接的是民商类案件，刚入行有过很艰难的一段日子，没有名气没有案源，人脉也很狭窄，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上。7年熬下来，总算出头，在业界也有了点小名气，也就不愁没有当事人上门委托。
　　这么大的孩子死亡的原因不外乎四种可能——意外事故、病逝、自杀或者他杀。信手点着网页，梁染想起少年昨晚说的，也许他有什么心愿未了，需要自己帮忙。若真是这样，少年也许是死于谋杀。
　　脑海里闪过各式各样的谋杀案，想得背脊一阵发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少年，还在看《喜洋洋与灰太狼》这种傻不拉几的动画片，小孩子一样白白净净的。
　　这样的少年为什么会死呢？
　　肚子有点饿了，看下时间，竟然已经一点半了。
　　梁染被各种资讯弄得脑袋发胀，又想了半天事情，没有心思弄吃的了。
　　进厨房翻了翻柜子，找出了两包泡面，不是一个口味，但也勉强能泡做一碗填肚子。电视里的动画片变成了社会新闻，少年觉得无聊，凑到厨房来。
　　“你中午就吃这个啊？”
　　梁染没好气道：“不想做饭。”
　　少年担忧的看着他，“你这样下去会很快变成大肚子秃顶大叔的。”
　　梁染掀开自己的T恤，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腹肌。看见没？我才三十一，没那么快变大叔。”
　　锅里的水开了，梁染撕开泡面下锅。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挠门声，少年说：“小猫来了。”
　　梁染擦了擦手，去开门，以前那群猫是从不来拜访他的。
　　门才开了一道缝，小黑猫的脑袋就亟不可待的挤了进来，少年看见它很高兴，伸手抱起了它。小灰和小花也随后跟进屋。
　　“它们饿了。”少年和小黑一起望着梁染。
　　家里已经没有猫粮了，梁染无奈地翻着冰箱，好不容易在底层翻到一包炸过的小鱼仔，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很香，还没有坏。
　　三只猫都围了过来，少年也弯着腰看着梁染手里的食物。
　　梁染起身想去找个小盆装鱼仔，不料起身过猛，少年凑得很近，一下就撞了上去，梁染的头顶撞在少年的额头上。
　　梁染倒是不痛，头顶的骨头比较硬。少年也不痛，虽然“嘭”的一声，被掀到地上。少年坐在地上看着梁染，“你没事吧？”
　　梁染揉着头顶，意识到什么，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伸出手来摸少年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嫩嫩的，冷冰冰的。
　　“我摸得到你了？”
　　少年也很惊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梁染，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握住了梁染的手指。
　　温热又干燥的触感，鲜活的好像能感到脉搏的跳动。
　　两人惊疑不定的对视几秒，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咧开嘴，都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的，鬼少年一下有了实体。
　　小鱼仔掉下来，撒了一地，三只野猫呜呜呜的围着吃。
　　由于梁染一直看着他，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手脚无措地扯着身上的T恤。
　　梁染之前也没有多留心，现在才注意到少年的穿着，上衣是件草绿色短袖，前面印着一只张大嘴，露着大白牙的奇怪小鹿。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前，指着衣服上的动物图案道：“这是乔巴，海泽王里的萌货。”
　　有了实体的少年，身体不再透明，衣物的色彩也鲜明起来，草绿色的T恤，米色的休闲中裤，脚下趿拉的竟然还是人字拖。典型的假期中学生的打扮。
　　可能他就是出门买包薯片，却再也没能回家。

　　厨房里有烟冒出来，梁染想起自己的面还煮在锅里，忙跑进厨房，关了天然气。锅里的水已经煮干了，泡面糊成一团，锅底的那一面都焦黑了。
　　梁染看着根本不能吃的这团玩意，欲哭无泪。“这是家里最后的两包泡面。”
　　少年也跟了进来，拍拍梁染的肩，笑道：“我来给你弄饭吃吧。”
　　短暂的触碰，透过夏季单薄的衣料，感到一阵冰寒。
　　梁染看着在冰箱里寻找食材准备替自己做饭的少年，有种奇妙的荒诞感，不刻意提醒，他都要忘记那是个死去的人。
　　三只猫吃完鱼仔，应该还没有饱，摇着尾巴睁着透亮的猫眼，又向梁染讨食。
　　梁染正窝在沙发里，继续浏览着网页，低头看着脚边围着的一群小猫，点开了淘宝页面，在平时常关顾的宠物小店里，订购了几大包猫粮。
　　“今天家里没有你们吃的食物了，明天猫粮来了再喂你们。”由于少年的事情，梁染深信这三只喵咪有着灵性。
　　小黑猫听了舔舔爪子，真的不再叫唤。
　　三只猫优雅地踱着步子，走到门口，对着关闭的门喵喵叫了几声。
　　梁染放下电脑，走过去像门童一样替它们开门，“欢迎明天光临，小贵客慢走。”
　　门一打开，最瘦的小花猫就窜了出去，看小黑和小灰没有跟上，又呆头呆脑的蹲在走廊里等着哥哥们。翡绿色的眼睛，由于和另外两只区别很大，三只猫在一起时比较显眼。
　　灰猫和黑猫一样，姜黄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显得冷冷的。由于毛色的关系，灰扑扑的，倒不是不干净，只是毛色很暗哑，不像黑猫那般黑得发亮。
　　灰猫扑到小花的身边，伸着爪子挠它，两只猫亲昵地滚做一团。小黑猫最后慢吞吞地出门，好像有些犹豫。梁染开着门，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它要干嘛，要走不走的样子。
　　“我关门了，明天再来玩吧。”梁染慢慢的合拢门，示意它快出去了，小黑这才甩着尾巴溜了出去。
　　轻轻关上门的同时，厨房传来瓷碗打碎的声音，以及少年短促的惊呼。
　　“怎么了？”梁染连忙进去看情况。
　　少年无辜的站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瓷碗摔碎在他的脚下，碗里搅拌好的鸡蛋粘稠的糊了一地，透过他的身体能够隐约看见灶上的淡蓝色火焰。
　　“你又变回去了？”
　　少年不开心地点点头。
　　梁染陡然间明白了过来，“那些猫！”
　　“猫怎么了？”少年闷闷地问。
　　“猫刚走了，所以你就这样了。”说着又跑去开门看了看，小猫们早就不见了。
　　“下次它们再过来，估计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梁染走回厨房，安抚显得很泄气的少年。
　　梁染走过去看锅里还热着的菜，少年提醒道：“地上有碎片，你小心点。”
　　梁染拿起锅铲，翻动了几下，菜色很好，已经很香了。“我待会就收拾，别担心。你这菜炒得真好，看不出来你这么大年纪就会弄菜吃了。”
　　少年笑着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觉得自己应该会弄饭菜，就试了一下，结果还不错。”
　　看着梁染将菜出锅，便催他：“你快尝尝。”
　　梁染笑着用手捏了块腊肉塞嘴里，然后一脸夸张的朝少年竖起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