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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静女其娈,贻我彤管(上) “此后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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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的时候万家灯火如一盏盏盛开的莲花般在夜幕中绽放,恍如隔世的幻觉。整座城市的繁华并未因时间的翻脸而沉默,车水马龙的街道和匆匆而过的人群堆砌在一起,跑车与出租车同样在红灯下等待,让人觉得其实上天并未有失公允。
自裴子卿搬出去之后,温仪时常都在坐着一个梦,梦里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老爷爷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身后有无数绚烂的风车。风车变成了一堵会飞舞的墙,流转着这个世界上所有她见过和没见过的颜色。这时候画面里通常会出现一个俊美的少年,他买下了一个绚烂的风车,递给她,可是在她即将要碰到他的手时,他却消失了,掉落在地的风车变成了一滩无法被俯拾的殷红的血......温仪被惊醒,算一算,自己与他,已有三年没见了。
如她所愿,赶走了裴子卿。裴正安和温若瑜的爱遍毫不吝啬的统统转嫁到了她的身上。尤其是裴正安,他看温仪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宽容,也多了一分歉疚。
得知裴子卿回来的那一年,她刚刚高考结束。像是溺水将毙的人跃出水面之后喘的第一口气,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未卜的前途在未知的时间里被恐惧无限放大,不晓得自己将被那一座城市收留,被哪一所学府接纳。在一些日子里,无所事事,在更多的日子里,惶惶终日;一边麻痹狂欢,一边惶惑不安。温仪眼看着骤变同学们的变化:连向来不信神佛的少年们也开始尾随父母上香祝祷,虔诚祈福,妄图在每一个人生的关卡上得到命运的垂怜,大动干戈呼天抢地,一张张憔悴的面孔不复当日的无情与不信。温仪还记得高考前的一个月,班里的第一名曾在生死之间发下不可回旋的毒誓。可,现实逼仄到眼前,她并没有被录取,但还照样活着。到底,不是谁都有勇气做自己的刺客。结果总是以突如其来的方式光临,而人却必须以平静的姿态接受,这是生存的法则,容不得你胡来。在年岁渐长的世情里,所有人开始变得谨慎小心,每走一步都思虑再三;站在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与梦想分手,被现实拉走,才知道什么叫作无可奈何。温仪眼看着昨日里还坐在一起欢聚的同学今日就要四散天涯,耳边响起酒杯子碰到一起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都是破碎的梦。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人活着就是一块布,它最终被做成了什么样子,靠的是裁剪手艺。即使你想成为一件旗袍,但裁剪你的人把它做成了汗衫,你就得忍受做一件汗衫的命。她以前就知道这个事实,只是现在开始体会。
空调尽忠职守的将整个屋子吹成了北极,温仪趴在床上随意翻阅着网上的八卦新闻。
突然,她看到了裴子卿的名字。
三年不见,他已然变成小有名气的“小提琴王子”。自他与裴正安签下父子关系断绝终止协议,她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期间有两次她逃课坐飞机赴往他上学的城市,等了整整一天,也没有见到他。翌日,母亲打来电话质问她身在何方,无奈之下又得返回。出租车上,她站在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中央,试图捕捉一丝他存在的气息却总是无果而终,只能凭借想象与假设揣度他的生活与轨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遇见相似的背影就连忙走上去却无一不是认错人的尴尬结果,她非常难过,蹲在地上大哭,她才认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已经爱上了那个叫裴子卿的清瘦男子。可是早在她意识到之前,她就把他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温仪尚且还记得,自己伏在台灯下卑微而慌张的给他写过一封信。后来每一次回想起来,她都觉得非常伤感但温暖。
那日,温仪从学校补完课回家,想起早上听到隔壁座位的女生在小声讨论‘小提琴王子’,一阵烦躁,她将摊开的试卷有重新放回了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小说。
夜阑人静,月亮谛听着钟摆在冷漠,不停地摆动。黑夜与睡梦笼罩着大地,万籁俱寂。
“人总是急于得到幸福,唐格拉先生,熬的时间长了,人就不敢相信还有幸福这样的好事。”木子在看到《基督山伯爵》里这一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怔忪。母亲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她的屋子里,瞪着眼睛,像警察当场抓住行窃的贼一样,质问她: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她下意识慌忙合上书,努力镇定表情,却掩不住声音的慌张。就像大多数高三学生经历过的一样,有一天在经历过十几次模拟考试之后莫名觉得很累,于是在街边买了一本很长很长的小说意欲用来消遣。或许本来说好只看二十分钟,可看完二十分钟又安慰自己再看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又五分钟,最后你安慰自己说,今天看完这本书,明天再把时间补回来。然而巧合之所以称作巧合,是因为它总是毫无预兆地发生在你最不希望它发生的时候,比如《失恋三十三天》里黄小仙撞见男友出轨,比如此时母亲撞见木子半夜“偷偷”看小说。
温若瑜夺过温仪按在袖子底下的书,斥责她的“不学无术”,语气冰冷,言辞暴烈。说到最后,教训已变成人身攻击,温若瑜越说越生气,温仪越听越委屈。到最后,温若瑜摔门而出。温仪看着门,想哭,却怎么也流不下眼泪。
还是和以前一样,她从来都不肯给她哪怕一次分辨的机会就将她潦草落案。
那一个晚上,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做,专心致志的写一封给裴子卿的信,句子被反复斟酌,肯定之后又推翻,总觉得有一种更恰当的表达方式。高三倒计时60天的那个晚上,她彻夜未眠,竭尽全力的将每一个句子写得像一曲乐章,她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冲动的倾诉欲望,内心里埋藏着一腔无可诉说的青春毋待被检阅,那一句我想你犹豫了反反复复还是没有说出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失了自己,丢掉了生活本来的目的。直到第二天天色微亮,她仍旧没有写完,翻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丰盛而充沛的感情居然被表达的如此生硬,这或许才是青春的悲凉,汹涌的情感在内心激荡千百次,笔下却依然干涩。她在感情愈见丰盛的时候表达的能力却是前所唯有的萎缩,像是谁在和谁开玩笑似的。
她突然生气的拿起那些信纸将它们撕成了粉碎。打开电脑,她的手停在键盘上,神色凄惶茫然的看着昏暗黎明下闪着幽蓝光色的屏幕,照片上的裴子卿笑的干净而透明。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将头埋在桌上,哭的一塌糊涂。
温仪一直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曾经用一整个一整个夜晚,卑微而虔诚的为他写过一封伤痕累累又情意绵绵的书信,可是她知道,此后的人生,也许不再会用无数个漫长而仓皇的夜晚,一遍一遍反复练习,只为为一个人写一封信会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