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的１９１１（2） ...
-
“我女儿没什么事吧？”
张继春见太太撒下床前帘帐，连忙迎上去小声问。
大夫收拾好东西，方才回答他：“并没什么大碍，只需多加静养就是。”
质卿送了大夫出去，张太太就掖帕子又开始拭泪。
“没什么没什么，还不够静吗？都快一个月了，棠儿她就这样痴痴呆呆的，那怎么能行呀。”
张继春看看沉睡中的女儿，示意妻子小声：“你轻点，别吓醒棠儿。”他叹了口气，难以掩饰对女儿的担心。
张太太祈求地看着丈夫：“咱们恐怕还是请个师傅来念念经是正经。”
“也好。”
张雁棠欲哭无泪。驱什么鬼啊，要真能驱走的话，她第一个付款。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陪外公回老家上坟，当然是没什么啦。虽然她是不知道连妈妈都没回过的老家究竟长什么样，但能顺理成章地逃避相亲也还是很不错的。
可现在，她倒又情愿以二十二岁的‘高龄’去相亲了。
也不知道把外公急成什么样子了。她只记得她似乎是从悬崖边摔下去的，但她为什么会到了悬崖边，她就一点都想不起来。
祖坟不是离悬崖挺远的吗，她应该不可能会过去做什么吧。
名符其实是个糊涂鬼。
其实她真不用这样，悲愤到崩溃。做鬼也是没法子的事，意外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发生。除了亲人朋友，谁又会担心谁？
一醒来，看到的就是现在的母亲和站在母亲身后焦急万分的父亲。
有那么一刹那，她都以为自己坠崖是幻觉。除了服装大不一样，那属于亲缘的焦虑，她陌生无比。
曾经她是让母亲头疼的小孩。
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偷外婆的家用买零食喂养邻居的宠物；十一二岁时跟着不良学生夜不归宿，让外公外婆整夜整夜地在大街上呼唤；
十五岁时她缀学逃家，背着个破红棉吉它四处流浪；十七岁被找回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大串同样也流浪的猫狗。
她是在阴沟边被母亲找到的。一向只穿纯白丝裙的母亲，没有一丝犹豫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印象里的母亲，是高傲又冷漠的，也许，还有美丽。溢美之词报章上已经很多，但没有人会想得到，当名作家卸下了伪装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普通的母亲。普通到毫不嫌弃女儿，脏得再也洗不干净的女儿。
她一直都是怨恨的，怨母亲执拗地与父亲离婚，怨母亲将她抛给外公外婆；她更恨母亲的风华绝代，恨父亲的懦弱庸俗。
可当她赤裸如初生婴孩般站在水中，看见半跪着替她清洗身体的母亲黑发间闪耀的银丝时，她突然后悔了。
搬了家，换了名字，重新上学。
母亲为了她，停下了生花妙笔。而她，也终于考上到一个大学。渐渐的，大家都忘记了她的不乖，她也开始决定要好好地对待亲人。
可谁又能料得到，她竟然再也不能温柔孝顺地陪在母亲身边。
面前的这位妈妈，不像自己的母亲。一点都不像。温和与尖锐，隐忍与骄傲，完全是两个极端。可对女儿的爱似乎是一样的。
她并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更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懦弱无用的女人。
开始她用尽方法逃离，可真正离开那个家，伶仃的小脚却让她寸步难行。
哭、闹、上吊。一个深闺中的女人所能用的方法她都用，换来的结果是，剪开脚上又臭又长的布条。
忘了说，她现在，只得十五岁。
裹过的脚已经变形了，也许，她再也不会像过去的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要回到学校去。她绝不会接受旧式妇女的命运。
父母离开了，她霍地睁开眼睛。
夜很深了，微微的白光透进来，照着床前正在打盹的丫头秀红。秀红浓眉大眼，壮壮实实，尤其让她羡慕的是，秀红的脚正正常常。
天亮了，玉兰花的香味更加浓烈。
听到她的低吟，秀红撩起帐子。
“小姐，您是要起身了？”
她点点头，坐了起来。
“不要那个，我要像你一样的短衣长裤。”推开秀红的手，她平静地说。
秀红愣了，紧接着进门的张太太连忙说道；“小姐要什么就去办啊。”
任张太太搂在怀里摩挲，雁棠没有再像往日一般抗拒。她甚至轻轻地唤了一声妈，让张太太微微湿了眼眶。
衣服是崭新的，青绸裤和洋红缎子小衫穿在雁棠身上，显出别样的、属于十三岁少女的活泼俏丽。
“妈，”第一声叫过，后面的就容易多了。雁棠撒娇似地，转头对张太太说：“头发太长了，不方便啊。我要剪掉。”
张太太握着梳子，宠溺地说：“那儿又来起这些个念头。什么身体发肤，不敢毁伤，什么孝始。这可是你从前自己说的。”
雁棠一滞，往张太太身上蹭了蹭；“那不是现在太长了吗，也不剪很短，跟秀红的差不多就行。”
“好好好，小祖宗。”张太太好脾气地笑着，命丫头去把剪子拿来。
雁棠娇滴滴地叫了声表哥，就挨着质卿坐下了。倒是质卿，心一跳，悄悄挪开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的１９１１（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