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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19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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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宣统三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些;五华山的垂丝海棠,已经开得如火如荼。
枝头上有鸟儿在跳跃,唧唧地叫着。
硌脚的弹石路斜斜地从五华山铺下来,福照街上的商铺已经有人开始在卸门板。
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背着青布包袱,腋下夹着柄油纸伞,怯生生地敲响了张记井福升的黑漆双合大门。
“表少爷来啦?”开门的人稍一打量,便略略弯腰,恭顺地将少年迎了进去。
穿过尚还有些黝黑的大堂,从后墙角门出去,便是一个小小的天井,正前方是白底绘黑纹的观音抱鲤照壁。
少年垂着头,跟着引路人的步子走着,没有看一眼那小天井中的月牙井、九重葛。
照壁后面还有一进院子。
四四方方的走马转角楼分为上下两层,二楼的走廊伸了出来,由一根根柱子支撑着。
青石板铺的院心里放着一只硕大的瓦缸,里面飘浮着睡莲碧绿的叶子,红色的金鱼在叶底游移。
墙角下院里种了几株玉兰,高大的花枝搭在了房头上。树下一溜儿摆放着十数只花盆,全数种着深红色叶片的竹节海棠。
“老爷太太起了没?”
把少年让至椅上坐下,引路的伙计堆一脸笑揪住个打着呵欠的女仆。
女仆一边揉眼一边轻声说:“别提了。昨晚棠小姐又折腾了半夜,太太这时候可起不来。”
端茶来的年轻女孩子侍立在少年背后,静静地不说话。
少年渴得紧,却没有端起那青瓷盖碗。
堂角的自鸣钟滴滴嗒嗒地响着,每一下都慢条斯理。
“质卿。”
正在发愣,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少年连忙站起,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舅舅。”
张老爷面容清癯,身材极高,一袭蓝衫穿在身上,风度不似商贾,倒像学者;他脸上有掩不住的憔悴,行动间有气无力。
“坐下坐下。”挥手让外甥自便,张继春揉揉太阳,轻轻叹了口气:“质卿啊,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也不好说什么的。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不要见外。”
“是。”质卿不是好奇的人,虽然对于舅父的疲累有几分不解,却没有探究的意思,只是沉默地正襟危坐。
甥舅二人略提了提家事,“质卿,”张继春便道:“你先下去休息吧,铺子里的事,不急。”
奉茶的丫头将质卿带进了楼上西厢房,宽敞的屋子里正映进清晨的阳光,金光闪闪地铺满了黑漆木具。
丫头收拾好包袱,福了一福:“表少爷,您休息。有事儿叫秀红便是。”
“你叫秀红?”质卿随口一问。
“是。”秀红微笑着。她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被白底青花衫子衬得乌油油的。
“好了,下去吧。”质卿打量下房间,被西壁的书架吸引住,挥了挥手让秀红离去。
秀红站在门口,迟缓了一下,还是开口:“表少爷,这些书都是棠小姐的,您看的时候要小心些。”
晚饭时,质卿才见到舅母,一个温柔敦厚相貌秀丽的妇人。
张太太脸上脂粉很厚,却还是掩不住眼圈的阴影。
“甥儿未敢问,棠表妹怎么不见?”
饭吃完,一家人还是静默的。质卿一早就如此枯坐,少年心性,任他平素冷淡也是不耐,便呐呐地问。
不提还好,一提到张家独女雁棠,张太太就背了身子,抽出手巾拭起泪来。
张继春沉默片刻,叹息着说:“你表妹撞了邪,这几日都不大对劲。待会儿你去瞧瞧也好。”
女孩儿的闺房质卿是第一回进。
雕花门扇甫启,幽幽的香气就让他心旌一荡。
帐幔珠络雕砌剌绣,轻纱在晚风中摇曳,镶嵌着螺钿的罗汉床前垂着珠帘,只隐隐约约透出床上红绸被面。
家里也不能没有姐姐妹妹,可小地方再怎么富得流油,毕竟还是比不上省城的温软奢华。舅父生意不算小,因只得表妹一根独苗,宠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嫁了受委屈;来时母亲就曾对他提过,舅父是有意让他入赘的。
李家虽是大灶户,质卿偏生是姨太太生的。
古老的镇子上,从来都是大房掌家;姨太太就算再得宠,却还是对家产没半分处置的权利。这回老爷子一病,质卿的几个兄长更不是省油的灯了;生性柔弱的张姨娘无法,干脆把儿子打发上省城来找自已兄弟。
对于母亲的安排,质卿心里有数。
棠表妹幼时是个沉静的孩子,柔婉得让人忘记她的存在。前年一别至今,他记忆里只留下张雁棠白晳的面孔和没有血色的唇。
念头转了几转,不过是跨进门的短短一瞬。
一个浅绿衫裙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窗下,身形窈窕,一头青丝不梳不挽,流云般飞泻在肩头,又延至圆凳上,竟是又厚又长。
“棠儿,你表哥来了。”张太太走过去,轻轻揽揽女儿肩,动手将那一蓬乌丝挽起。
少女转过脸来,淡淡地唤了一声:“表哥。”
质卿眼前一亮。少女有一张娇柔稚嫩的脸。并没有很特别的美,甚至略显消瘦。一转头间,她那带着几分清愁的翦水双瞳,在质卿面上轻轻扫了一扫。
那如同烟溪水一般的清愁,淡如池柳,有超越年龄的哀伤。
十七岁的少年胸膛突然如巨石撞击,手握成拳怔在了当场。
张太太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以为然。
这孩子出身也不低,怎么就没半点识见呢?
不着痕迹地咳嗽两声,她暗自怪自家丈夫:孩子们虽是中表之亲,可这年岁也该避嫌了,怎好让他们这样见面。
但她总归是个好性子的妇人,面上倒没半点表露,仍是淡淡地笑着:“棠儿,你素来不是与质卿表哥最要好?怎么这会长大了就害羞起来了。”
雁棠垂下眼帘,细声细气地娇嗔:“母亲。”
终于觉察到自己失态的质卿,慌慌张张地托辞离开。
关上了门,他抚拍胸口,试图平靖自己激烈的心跳。棠表妹才十五岁,一向被舅父母珍若拱璧。她是不应该有那样的眼神的;而他,却又为什么会被那眼神击溃呢?
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质卿就跟着舅父进了前面的铺子。
质卿大号文彬,家里原本就是烟溪名镇灶户,虽然比不上当地四大户的威势,也算得是家境殷实。
“让李家四少爷当伙计,是有些委屈了你。但自古以来,学生意就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吃苦中苦,难成人上人,质卿,好好干。”张继春拍拍外甥的肩,语重心长。
“是,老板。”难得质卿也会调皮。掸掸袖子,他打拱作揖。
张继春苦笑着,交待几句后就出了门。
店里并不很忙,质卿勤快地拿着鸡毛掸子细心地抹灰。
“你小心点。”
正掸着一只半人高的粉彩八仙花瓶,另一个伙计急急冲过来。质卿吓了一跳,连忙抱住花瓶,小声地责怪。
那个伙计抱歉地笑了笑,挠着头走开。
店里卖的是古董瓷器、玉器、金银首饰,东西都是娘子货,讲究个轻拿轻放。
质卿素来就是个仔细人,掌柜的看看他做事,心生欢喜。
“这是鎏金点翠的。知道什么是点翠吗?”
质卿摇摇头,眼睛盯着那对小小的花蓝型耳坠,盼着二掌柜给他讲解。
“点翠,就是把翠鸟的羽毛粘贴在金银上。这翠鸟的毛,自古都是咱们地界儿朝贡给宫里的。”
一整天下来,质卿做成了一桩生意。把一只道光年间的重彩丹凤花瓶卖了给一个瘦小的中年人。
他不会巧舌如簧地劝人买东西,但他会替客人分析,这东西是买了作什么用。
上了铺板,质卿匆匆往后堂去。别人都吃过晚饭了,他再不快点,怕只有喝洗碗水了。
店里的掌柜伙计都没有把他当成少爷,空挂着老板亲戚的名,他得到的是所有小伙计都有的待遇。
走到楼下,他却停住了,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看。雁棠表妹房间的门是敞开着的。
摇摇头,他微微地笑了,隐隐地带着几分喜悦。
夜色重了,凉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隐约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