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莉莉丝的人偶》忘川·逝水流年

41、三十六，神降②

　　“……诸位负神献上自己的礼物，唯一其中一人退避不前。父神因此勃然大怒，在他身前升起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负神们面面相觑，莉莉丝则走上前去。这位女神有着甜美惑人的笑容，举起双手向那父神恭敬地说道：‘吾愿额外奉上一份礼物，但请尊驾熄灭汝之怒火。’”

　　我想起来了。

　　我曾经听过这个故事，而且还是不止一回。

　　我还记得这个故事的后续——

　　“父神接过了莉莉丝的献礼，随后他的身体开始逐渐消融于那些黑色火焰之中。那些不详的火焰本是他的造物，如今却在命运之神的驱使下毁灭了它们过去的主人。女神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走到那位唯一不曾向父神献上礼物的负神面前。”

　　当初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的人并不是吟游诗人莉萨，而是我的母亲——我的养母。可是我究竟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呢？

　　那把匕首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腕上，为了不让匕首轻易滑脱，我在上面绑了一条拇指宽窄的褐色皮革——那把匕首明明能够切断一切不具有生命的物体，偏偏从不曾将这段窄窄的皮革割裂，这是为什么呢？

　　对了，当初那位吟游诗人莉萨究竟为什么要把那把匕首送给我？

　　“这把小刀用起来真的非常方便，可惜已经遗失了刀鞘。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善用它吧。”

　　我还记得当她看到院子里的墓碑时，她的脸上露出了百感交集的神情。她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难道她也认识母亲吗？我还隐约记得母亲的容貌，她有着银灰色的长发和青玉色的双瞳，她的肤色看起来有些像是克莱人，深得足以融进没有月亮的夜色里。

　　对了——

　　她的额头略微有点儿突起，虽说不算难看，但也多少显得有些醒目。曙光旅馆的老板娘菲洛米娜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高高的额头。原来如此。

　　亚历克斯曾经见过艾米莉娅，所以那是什么时候？亚瑟和菲洛米娜听说了类似的传闻，所以才会在亚玟开了两家旅店？

　　不对——

　　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黄昏旅店和曙光旅馆开办的时候，亚历克斯还没被弗莱德公爵收养，这样说来——

　　那个人偶对我们说了谎，而且我根本就不可能是亚历克斯小时候曾经见过的那个人。

　　＊＊

　　“亚历克斯·弗莱德，你拿什么求我？”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朱莉娅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却听到站在一旁的威尔凉凉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艾米莉娅。”

　　艾米莉娅低着头乖顺地答道：“一开始吾就有所怀疑，方才只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金发碧眸的女神转而看向她的眷属，她的面孔再次变得一片空白。艾米莉娅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脖子压得更低了些。

　　“那孩子——夏洛洛·弗莱德的血怎能被用来召唤裁决之神，这是吾始终想不清楚的一点。”

　　就像亚历克斯曾告诉朱莉娅的那样，只有负神所眷顾的家族成员或其亲眷的血与生命，才能召唤相应的负神。

　　“方才，吾终于想明白了。就像当初使吾来到亚玟的那种预感一样，降临在凡赛的那位负神果然不是裁决之神亚兰德——”

　　在听到亚兰德的名字时，莉莉丝那空白的面具失踪了一瞬。她的眼中逐渐显现出赞赏和思索，但她仍然没再看向艾米莉娅，而是始终都在盯着亚历克斯。

　　“——而是吾神莉莉丝。身为活祭的那女孩夏洛洛是吾兄亚历克斯·道斯的外孙女，其女菲洛米娜·道斯与狄戎·弗莱德之子罗格·弗莱德所生的女儿。”

　　在那个故事里，命运之神莉莉丝能够驱使黑色的火焰，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黑色火焰，所以那实际上是指——

　　朱莉娅不禁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暴风雨。

　　＊＊

　　现在，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吧。

　　这个故事始于五十年前的那场悲剧，失去神宠的道斯家族试图挽回他们所信奉的操纵与掌控莉莉丝的宠幸，于是决定牺牲长子亚历克斯来召唤他们的命运主神。发现亚历克斯连夜出逃以后，年幼的艾米莉娅被选作替补。

　　艾米莉娅临死之前以自己为蓝本创造了神眷人偶艾米莉娅，也就是如今站在莉莉丝面前的这个艾米莉娅。她从真正的艾米莉娅那里继承了她的愿望，也就是找到她的兄长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道斯离开道斯家族以后，多次辗转后来到亚玟定居，他与他在逃亡途中认识的克莱女性结为夫妻，并且一同经营起这家黄昏旅店。几年后他们的女儿菲洛米娜来到人世，一家三口开始了快乐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菲洛米娜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就此离开人世。这时已经化名为亚瑟的亚历克斯早已听说了道斯家族的惨剧，但是为了女儿仍是决定试试看那个世代传承的秘方。

　　菲洛米娜作为神眷人偶复活了。

　　复活后的菲洛米娜离开家门，在街道的另一端经营起了曙光旅馆。亚瑟与妻子继续过着一如往昔的生活，直到十多年前，亚瑟在偶然之中收养了当时正在街上流浪的朱莉娅。

　　然后就是距今七八年，那两年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弗莱德公爵领的领主弗莱德公爵收养了一个男孩，并给他起名叫做亚历克斯；神眷人偶菲洛米娜与弗莱德公爵的儿子罗格生了一个女孩，也就是过来不幸成为活祭的夏洛洛；艾米莉娅闻讯来到了弗莱德公爵领，途中经过了亚玟。

　　然后，亚瑟的妻子过世了。年过六旬的亚瑟从此一蹶不振，过起了每日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生活，从此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老酒鬼亚瑟。

　　接下来就像故事的开头那样。野心勃勃的弗莱德公爵想要召唤负神亚兰德，然后取而代之，然而因为缺少裁决与惩罚之神亚兰德所眷顾的家族——莱恩家族——的成员或其亲眷的血液与生命，弗莱德公爵打起了隶属于绿蔷薇佣兵团的哈莉雅特·莱恩的主意。

　　罗格·弗莱德亲手杀死了他的女儿夏洛洛。

　　他们在凡赛城以夏洛洛作为祭品召唤了命运之神莉莉丝，莉莉丝所降下的神迹化作昼夜不停的暴风雨，彻底地毁了整个亚玟。

　　然后就如他们所期盼的那样，以对命运主神莉莉丝感觉灵敏的艾米莉娅为首，哈莉雅特带着整个探险部队来到亚玟。

　　现在，他们得到了莱恩家族的一员，真正的召唤仪式终于可以开始了。

　　＊＊

　　那么，亚瑟的计划又是什么呢？

　　他早就知道罗格一定会杀自己和菲洛米娜灭口，所以他事先选好了死亡的地点——黄昏旅店的地下室。他在地下室的青砖地面上刻好了召唤命运之神的召唤阵，因为只有同样召唤负神才能阻止弗莱德父子。

　　罗格如他所愿在地下室里杀死了他。亚历克斯早就知道罗格将会去杀害黄昏旅店的所有者，但他并不知道罗格究竟为什么非得那么做不可，他的情报来源菲洛米娜向他隐瞒了亚瑟的存在，所以他只带走了朱莉娅。亚瑟的血液被尚未发动的召唤阵吸收了，这是使他的尸体的面色变得非常奇怪的原因之一；他的生命同样献祭给了那个大召唤阵。

　　他给朱莉娅留下了手稿，上面记载了他的计划以及召唤负神的仪式流程——为了以防万一。黄昏旅店的地下室与缄默之间相隔的墙壁里其实藏有密门，墙壁会被暴力小子阿兰就那么直接打坏倒是亚瑟计划以外的内容，不过这对整个计划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计划书的结尾，亚瑟曾经轻描淡写地提到过，向莉莉丝提出要求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朱莉娅曾经天真地以为亚瑟所付出的生命就是代价，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可以说是大错特错。

　　不过，自己会被莉莉丝索取代价应该也是老爹计划里的一部分——当莉莉丝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时，朱莉娅默默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