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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波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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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拥有食欲、贪婪、傲慢、嫉妒、愤怒、懒惰以及色欲。
这在遥远古老的十三世纪就被提出的七宗罪到如今依然被人们认定是战争的罪魁祸首。
经历过战争后,这贫瘠的地球上,再也没有所谓的国家,有的只是一个宗教。我们的神父站在世界的顶点,宣告着他无上伟大的地位和百分之百正确的理念——人类,不需要感情。
一切痛苦全来源于此。拒绝它们,我们才可以塑造一个全新的、美好的、伊甸园。
宽大的投影屏幕上,是我们的神父慈祥而柔和的微笑,他张开的双手像是要拥抱我们一样。
我愿为你祈祷,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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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白色。睁眼是乳白色的墙,向窗户看是米白色的窗帘,起身掀开的是象牙白的被子,推开的是珍珠白的门,过道上的灯光是亚麻白,还有玻璃上那张苍白的脸。
他面无表情的从梳洗架上拿下5厘米左右的透明玻璃瓶和一只一次性注射器,敲碎玻璃管前端细长的头,吸入琥珀色的液体。他扬起修长纤细的脖颈、将针管深深扎了进去,缓缓推动芯杆,琥珀色液体成功进入到了他的身体。
他将注射器和空了的玻璃瓶扔到脚下的垃圾箱里,开始了洗漱。
映在毫无装饰的镜子上的,是一张帅气精致的脸。他稍长的发因为洗漱而沾上了水滴,滴滴答答的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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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翻着一本诗集,就坐在叶修的对面。
“我从不认为周泽楷会因为你们搭档了3年就放过你。”
“我当然知道。”江波涛只是微笑,他将近3年没有面目表情,这使他的面目肌肉有些僵硬。他又觉得像是周泽楷这样从小就不怎么有面目表情的人要是突然灵活起来,会不会脸部抽筋啊。这样想着,他面上的表情又更生动了些。
“你知道还找死?”叶修翘着二郎腿,点了根烟。
“嘿,说实在的,我都快忘记烟是个什么味道了。”江波涛岔开了一下话题。他的手继续抚着那本诗集。他说:“小周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来自对神父最虔诚的家庭。这世界对他来说是没有任何魅力的。所以不要妄想撼动他,叶修,你不可能撼动一个人一生下来就被加持在身的信仰。他是被称为神父最后守护者的人。”
“我当然知道,当然知道。”叶修吐出一口烟,又摇了摇头。“真可怜,从来不知道色彩的孩子。”他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在江波涛的眼前晃了晃。“抽吗?”
江波涛摇了摇头,对于他来说,3年也足够把烟瘾给戒了。
他接着叶修前面的话题道:“可也是最单纯的存在。”
“哈”这次轮到叶修笑了。“江波涛,你不会知道,人性是天生的、藏不住的是欲望和感情。表面上用麻醉剂压抑了黑,但谁也不能肯定,出来的就是白!就像白色相对的永远是黑色,越是单纯就越是邪恶,越是邪恶就越是纯真。谁能肯定,周泽楷的身体里不会住着一只像我们一样的‘恶魔’呢?”
江波涛他看着叶修做出这样的发言,只能肯定一件事情,就是叶修的论调,永远和他的那双眼一样能把人带入深渊。
叶修说,我从不否认战争来源自人类的欲望,但是、没有欲望的人类比战争更可怕。而且我啊、已经腻歪了满眼的白色,我呀,想看到好看的蓝色啊。
这么说的叶修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战争尚未结束时遇到的那个少年。少年因为辐射而变异了的蓝色头发,和一双燃着希望的眼。他推开叶修站在炮火中的模样,像一朵蓝色的浪花,冲击着叶修的视网膜,从此以后,他闭上眼就是那个少年。
我为了你,竟然开始爱上黑暗。
少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蓝河。就像他的头发,随着硝烟弥漫,刮起的尘沙一起飞扬,让叶修看到了他从小一直不停歇的一个梦,梦里面一直出现的一条蓝色的河流。
那河流缓而慢像是要流动着在他心里淌一辈子。
他拥着少年,在他眉间,眼角,唇边印下一个一个的吻,他低喃着对蓝河说:你是我的救赎。
是的,你是我战争里最纯真的存在,我心中唯一的净土。然而少年就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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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笑起来给人一股暖意。他就坐在废弃的教堂里安静的翻着书,等待着他的搭档。
”可家贫,无织锦。
唯以梦来替,轻踩慎践,此梦不堪碎。“
他手抚摸着的是泛黄的纸张,指尖都觉得泛着些微苦涩。这本诗集是他在战争时的战友赠与的,如果算是战友的话。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在忙着逃离紧追而来的战争时相遇。
他们曾经嘲笑方明华爱护这本诗集像是护着自己的崽子似的。方明华却一脸认真的告诉他们,这是他妻子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呢?“在他们逃窜的路上偶尔得到短暂停留时,方明华的手一直是抚摸着这本书的,书皮上的字大概都有些模糊了。
”我想着你的美——这一支箭。射入我的骨中,一种狂野的思想做成的箭。“
方明华随手翻过一页,就被身后偷看诗集的杜明读了出来。”哈,这样的情话,下次等我泡到妞了,就这么说!啊~你是射入我骨中的一只狂野的箭啊!“
他这样夸张的朗读,加上那不堪入目的僵硬动作,逗得所有人都呵呵笑起来。寒冷的土洞里,一瞬间都变得温暖。
江波涛想念那股温暖。
然而杜明再也没有机会对一个女孩说出那样的情话。再也没有一个女孩像一支狂野的箭射入他的心脏。
他们在被包围的土洞中,冲着寻找食物归来的江波涛大喊着:滚!
他只记得那一天风大的可怕,呼啸着从他耳边略过,夹杂着的还有方明华读书的声音,他就坐在土洞的中央,给一群相依为命的男人们读着情诗。
“那些在买卖东西的人们,那些在头顶上赶路的云,那又冷又潮地紧吹的风,还有荫影幽暗的榛子林,那里,鼠灰色的水流急涌,威胁着我热爱的那个人。”
他们这些糙爷们儿,听不懂肉麻的情话,听不懂方明华读时用音调转折表达的韵脚,但听得出诗里的悲凉。
他最后返回土洞中,只找到了一本被方明华压在身下的诗集,染着红色的液体,覆上了诗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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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来时,看到的是江波涛少见的笑脸。
“我知道你会来的,小周。”
“……”回答他的是周泽楷的沉默。
江波涛很习惯这样的他,如果他说话了,他反倒觉得奇怪。
“我有最后一个请求,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江波涛只是低头,自顾自的说着 “我想让你把这本诗集保留着,永远保留着。”
“违禁品。”周泽楷也只是说了三个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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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不觉得开枪是很困难的事情,枪术对于他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没有痛苦,正中心脏的位置。
江波涛是他第二个搭档,有三年时间,一周前被判定为感情犯,证据是那本他死时拿着的诗集。周泽楷上前,想要拿起那本诗集,作为证据,这本诗集应该当场销毁。
那诗集上,沾染的红色液体,和一块暗黑色的污渍融合在了一起。
周泽楷伸手的瞬间,反而愣住了。诗集是翻开的。
“无论人是死在他的床上,或送他命的是一声枪响,与亲爱的人们的暂时分离,
是人都恐惧的最糟的事。”
是人都恐惧的最糟的事。最糟糕的事是什么事?什么是最糟的事?恐惧又是什么?
他想着,反而没有迅速的发现已经有另外一只手捡起了那本诗集。
他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帅气的脸,咧开的嘴角勾起的是一个轻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