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道》墨羽之

1、隶奴

　　仰望星空，苍幕之上遥坠两轮明月，两轮明月此消彼长，轮回无尽。所以这样的夜更明亮，这样的星空也更神秘。
　　十岁的孩子吧，分不清男女，穿着破烂的衣服，拉着一头牛，牛后面挂着一个倒钩，倒钩将田地拉开了一道沟痕，一妇女穿着破烂的衣服跟在后面，趔趔趄趄，将种子埋进土里。
　　太阳火热，烤地田地旁的官道上隐隐有一层蜃气流转之感。
　　“明，还有水没？”妇女喘着气虚弱的问道。
　　“娘，每天就分那么一点水。今天就只剩一个底了，这大热天的，一整天就那么一点水，已经好些人渴死了。”叫明的孩子抱怨道。
　　“而且，这个时间播种能长庄稼吗？”明继续愤愤不平说道。
　　“为什么呐些老爷们就在阴凉房子里喝茶聊天，咱们就得在这里冒死违着节气种这天知道能不能长出来的庄稼？这叫什么世道？”明恨恨的说道。
　　“明，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隶奴，是给老爷们种地的，这是应当的。”妇女略带微训的说道。
　　“哼，新来的羽先生说，众生平等。”明反驳道。
　　“羽先生，是那个女子吗？给仨老爷的几个公子讲学问的，你哪能听得到？说甚谎。”
　　“娘啊，羽先生和以前那些个鼻孔朝天的夫子们可不一样了，谁有问题问她，她都一一解答，对咱们这些下人也是亲切自然，那次我问羽先生：‘为什么我生下来不是老爷小姐，是隶奴？我也想享福。’她问我：‘何为享福？’我答：‘有华衣美食，有步撵随从。’羽先生回：‘有了这些以后呢？’我答：‘这些还不够吗？’随后我一想，又说道：‘有曲儿听，最好临月城里的景园戏班随叫随到。’羽先生笑了说：‘还有呢？’我看她一眼，不好意思开口了。”明说到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讨好的向自己的母亲笑了笑。
　　“小女子贪心不足。”妇女甚是生气。
　　“娘，那也就是想想，说说而已，娘莫生气。不说了，渴死了。”明嘿嘿一笑，专注拉牛了。
　　…...
　　“娘，听到马蹄声没？”明问道。
　　只见此时一队人马从官道疾驰而过，向西奔去，大约一百来人，每人都是身披蓝色披风，头戴铁盔，身着铠甲，马清一色是原国白马，高大神骏。
　　明遥望着骑兵渐渐失去踪影，还是不肯收回视线，此时太阳大半边脸都藏进那座名为“长白山”的“世之脊”中看不见了，远方翻滚的红色云海，掠过云海的不知名的大鸟，还有那消失在远方的骑兵，好想，好想，不顾一切的去追逐，去看看大地的尽头在哪？去瞧瞧太阳落到了哪里？去……
　　砰地一声，明回过神，只见母亲倒在了地上。
　　明一把甩下手中的牵牛绳，跑到母亲身边，托起母亲的头和上身放在自己的臂弯和大腿上，带着哭音叫道：“娘，娘，娘，你怎么了？”妇女缓缓睁开了眼，蜡黄干枯的面孔混着泥土汗水，勉强张开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的说道：“你说，你爹他是不是也成了刚刚过去的那些关兵？你都十岁了，那年我刚怀了你，咱们海国就和安国开战了，你爹就被拉去打仗了，我一直……一直......盼着你爹能回来，咱们一家三口能团聚一天就够了，终是……终是……没等到。”说到这，妇女凄凉的笑了笑，缓缓抬起了右手，明赶紧用自己空着的右手抓住母亲满是老茧和泥土的手，紧紧地，紧紧地，仿佛知道这是自己今生与母亲还能相伴的最后一刻，明握着母亲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眼中的泪流过满是泥土的面颊，生生冲开了一道水痕。
　　“你才十岁，从此就是一个人了，千万不要议论顶撞老爷们。在娘的草席子底下，埋了两个瓦罐，里面有娘节下的水，你先喝小罐的，把新水都存到大罐去，然后喝大罐的，再把新水存到小罐，交替着来，千万要使罐子里有水，以防哪天老爷们不给咱水了，还能撑持得几日，或许就有转机，就能活下去了，等到你爹回来……等到你爹回来……等到……”
　　日落长白山，这个不为人知的普通隶奴妇女也结束了她的一生，生为隶奴，死于田地，默默无闻，谁又能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妇女呢？除了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女娃，或者将来等到他的丈夫回来，能多一个人记得她吧！
　　明就坐在地上，眼中流着泪，渐渐感觉母亲的身体冷去，天空中的双月渐渐浮现，忽然脑海里浮现出羽先生所问：“何为享福？”对于母亲而言，等到父亲归来，一家三口在一起，便是享福了吧。天下若是没有战争，父亲便不用去打仗，一家三口就可以在一起，可是天下如何才能不打仗？可是，天下为什么要打仗呢？羽先生一定知道，我去问她。
　　明忽然清醒过来，是的，母亲死了，从此就是自己一个人了，耕着这块不属于自己的田地，喝着老爷们每天赏的一点水，然后，某天就和母亲一样，死在这块田地里，葬于这块田地里，母亲心中还有希望，那在远方不知是死是活的父亲。我呢？就这么死于这块田地上，被下一个隶奴扔进不远处那块乱葬岗，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明望着远处在双月的光亮下隐隐可见轮廓的长白山，好想，好想，去山的那边看看，不想，不想一无所知的死在这块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