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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辰星 这是我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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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被绑架。前一次是十三岁的时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个怪大叔给强行掳走,结果阴差阳错被开车在外兜风的林娴所救。而这一次……这一次我该怎么办?我试着趁司机掉转方向的当儿拿着手中仅有的可供充当武器的皮夹子去打他,试着发挥我长指甲的作用……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徒劳。
汽车在大约一个小时后行驶上了一座山,到了半山腰,停在了一面铁栅栏式大门前。四周群翠重叠,凉气渐生。我被那司机从车的后座拽了出来,完全挣脱不了他强悍的气力,几乎是被拖着朝那扇门而去。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里面是几条隐没在树林间的小路,在浓荫庇护下,幽深而僻静,偶尔传来几声野鸟的细碎鸣叫。那司机带着我进入其中一条路径,蜿蜒曲折,行了一会儿再通过一条水榭长廊,便来到一座复古的日式木屋前。这木屋一半隐没在巨大的榕树下,一半搭建在水面上,古朴清雅宜人,像是古代雅士高人用作隐居的文房,颇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俗之气。
从屋内走出一个人,面容清俊,略显苍白,身材颀长,儒雅温润,透着几分恬淡的书卷气。
“你……你……你……”我不知道要怎样来形容此刻我的心情。五雷轰顶般石化在原地,我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林辰星的脸,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的面色较以往苍白,在微微清风中越发显得仙风道骨来,让人觉得不真实。我心里五味陈杂,脑海里一片混乱,完全反应不过来。这时,他朝那个司机挥了挥手,那司机便转身离去了。
“进来坐坐。”他平淡地看着我,温和的笑容里闪过一丝阴鸷与恨意,风轻云淡。伴随着一声轻叹,他转身朝木屋内走去。
“林辰星?”良久我才回过心神,惊悚而疑惑地望着他的消瘦得不像样的背影,犹疑片刻,跟了上去。
屋内陈设亦简洁古朴而大气,一色的木制家具。不大的客厅连着一个看似是画室的地方,挨着窗子,印出阳光穿透林叶的罅隙而零碎的光影来,恬静安然。花架、未完作、鲜妍的颜料板、粉刷……我心里惊讶,因为我记得林辰星是一个小提琴天才,而并非什么画家。
我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辰星身上,有些迟钝亦难以抑制住激动和惊喜,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叫道:“你没死?——你居然还活着!可是你……你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为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我,像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问:“看到我还活着,而不是被水淹死,你似乎……很开心?”
心“咯噔”一声,我下意识地放开他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两步,奇怪地望向他。
“我被救到了一艘渔船上,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得了绝症,在一家疗养院接受治疗……后来,便不想再回去了。在所有人眼里,毕竟我已经死了。今日我找你来,只不过是受人之托。”他的样子,安静得可以用死气来形容,仿佛只要起一阵风,他就会被风吹散。我听到“绝症”二字时,心里便有些悲凉,这似是弥留之际的肃杀萧索,更是让我惊痛惋惜,冥冥之中觉得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是林娴?还是……”因为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我心里愈加困惑他那句“受人之托”。我早晨才刚刚见过那个女人,她没必要在绑我之前还特意去找我。
“果然是个自私的女人!”他哂笑,慵懒地躺倒花架旁的藤椅上,望着窗外的绿树与阳光,头也不回地静静说着,“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告诉……缺月。没想到你心里头只想着你自己,想着林娴要害你。果然还是,和五年前一样,被仇恨蒙蔽了心的蠢人啊。”他半阖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似的。
我听到他的话,丝毫不觉得恼怒。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侧脸,问:“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
“你听过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吗?——我在疗养院里,结识了一位年轻的画家,叫‘阿寻’,他就像是我的‘贝尔曼’,让我度过了最困难的一关,活到了今日。我想,既然都已经死了,何必又要重新活过来再在他们面前死一遍呢?一个人,死一次,就够了。何况后来我知道,你活得好好的,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失足落水而已。”他语气怆然,染上了灰敗之气,突然话锋一转,笑道:“呵呵……可笑的是,我究竟还是放不下对林娴母子的仇恨,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我心中大骇,对他所说的仇恨不明所以。林娴是他的姑姑,若说有什么特殊一点的瓜葛,那便是林娴刚大学毕业那会儿雷厉风行地继承了林氏的产业,林辰星父母带着他远渡重洋去了法国。
笑声渐止,他又平静地继续说道:“那个女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连自己的兄弟姐妹也不放过。林氏的家业,本来就是我爸爸的,她巧取豪夺之后,还不放过我父母,非要陷害了他们才罢休,不只如此,白缺月她妈妈意外的车祸,怕是和她也脱不了干系。我心里,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长乐,你知道吗?我很早之前,就和缺月认识了,当时我以为我们是姑舅表兄妹,便打算和她联手对付林娴。后来,我们在一次意外事件中发现,缺月实际上是她父母抱养的,所以我们……诶,我不放心让缺月一个人呆在她身边,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卷入这场纷争中了。”
“原来你和白缺月都是这么好的演员!”我苦笑着怪腔道地赞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缺月是个复杂甚至矛盾的人,却直到此刻才彻悟其症结。不管如何,白缺月都是林娴一手带大的,而且在她身边那么多年。
“在波谲奇诡的生活面前,我们都是最好的演员。我们看透了角色本身,却偏偏看不透自己。这让我想到我最近读的一本佛经,阿难在回答释迦牟尼‘本心何在’时,给出了许多有理有据的答案,最终还是被佛一一否定,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我也在想。”他似乎真的是陷入了冥思中,久久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开口恬淡地笑道:“我真想看雪,已经有很多年都没看到过了。”这思维跳跃得还不是一般地快啊,我想。
“北方好像已经下过几场雪了。”我顺着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絮絮叨叨地说道:“爸妈出事时我还小,不知是何因由,便被我现在的妈所收养了。她是个小提琴家,对艺术的追求执着得近乎狂热。我们回国后和林娴一直都没有联系,而我那时也不知道大人们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等到我中学的时候,我的养母才将我父母的与林娴的事情以及她受到他们委托而收养我的全部,统统都告诉了我。养母告诉我我父母的种种,他们希望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本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你们一家人的突然出现却是个变故。在大桥上,我落水的那一天,我告诉你我和缺月都是为了特殊的目的才接近你、还有林娴母子的设计……那种种或真或假的刺击的话,其实都是想要激起你的仇恨的欲望而已,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缺月不愿意我那样做了,因为你本是个孤僻成性却又偏偏对人对己都心狠至极的人。连你那堪堪五年不倦地往上爬甚至是非要致林娴于死地的弟弟也不过尔尔。”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番真相与讽刺,我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我见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不再有话要说,便接口问道:“而现在你又要做什么呢?”
“把你留在这里,然后威胁陆未央,逼林娴母子,让缺月得到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他坦白地说,末了又加问一句:“你说我的计划好不好?”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亦毫不隐瞒地赞叹。
“你会逃跑吗?”他突然扭过头,看似天真地朝我眨了眨眼,像个孩子在问“你可以将这块糖给我吃吗?”一样。
“会。”我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