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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3弦断相思烬 ...
#13弦断相思烬
相比起自己的宠妃妹妹,相里爱蕾莎的生活显然要清闲恣意的多。
为官清廉的马哈德虽则不似卡里姆的宅邸那般华丽,却也不失身为六大神官的威严与仪制。因着马哈德的性情使然,宅邸侍奉的诸多下仆也都是精挑细选才肯留在身边的忠厚老实之人;且大多是经受过这位神官恩惠的,忠心耿耿自无二话。
管家更不是爱好弄权之人,自从马哈德娶进宅邸的主母之后便将一应管事大权双手奉上,事事都要经由爱蕾莎点头方才交给下人去办;有了这般助力,爱蕾莎自然省心,凡事只消点点头就好;且马哈德昔日求娶相里爱蕾莎时,便言明再不纳妾,爱蕾莎的嫡妻身份就显得犹为尊贵了些。
好在爱蕾莎性情本自淡薄数得上随遇而安,无有大事甚至能倚着围栏坐一整日。神官宅邸的日子因此尤其显得安详静谧,彷如死水一般不起波澜。夫妻二人倒也称得上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此模范的相处模式叫人省心却又叫人忧心。
马哈德日日晨起极早,匆匆洗漱用膳换了神官服制便朝着内宫忙忙去了,如无意外是要忙一整日的;爱蕾莎独守空闺,倒也耐得住性子;偶尔瞅着天气好,会领着莉亚去街上散一散步。
这一日仿佛是心情很好,爱蕾莎索性叫莉亚自本宅带来的大堆陪嫁里拣出了舞衣,信步跃入院子里舒展舒展筋骨。庭院里的莲争相盛放,她的技艺又是底比斯无人质疑的精湛纯熟,这一幕人花相映凌波起舞的美景若是传出去,又是一段令人倾慕的美谈。
无奈这样好的舞,终究再无人看的。
没有压力没有束缚,觉得累了便索性倚着栏杆随意坐一坐。莉亚最为贴心,奉上一盏温度适宜的甘菊茶,觑着院子里的莲花笑眯眯道。“小姐许久不曾跳舞了,步子却丝毫未曾忘么。”
“安身立命的东西哪里忘得呢?”爱蕾莎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宫里的相里二小姐,学了这么多年的竖琴竟能随手送人了。”
她语中所指的,便是她陪嫁物件里的一把竖琴。那可是昔年嫡母缇伊的爱物,又因着是生母手把手教的,素日里总爱躲懒的末由衣才难得认真学了。爱蕾莎虽然不想承认,然而妹妹那一手琴艺却的确得了缇伊真传,偶尔凝神细听去,那断肠之音竟能引得她也潸然泪下。
只不过那一日马哈德恰好得空前来,她立在屋子里,他们对坐院子外,薄薄的一卷纱帘阻隔了她所有的恋慕与期待。她从来不晓得这一位内敛正直的大神官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温和的表情——
“从不知道你的琴弹的这样好。”
妹妹只一笑,“你喜欢的话我随时奏与你听。”
只是这把琴到底没有被末由衣带入宫里,反被当做纪念之物在入宫当日被赠与她的姐姐。末由衣未有留话,爱蕾莎本也想一把火烧掉——到底心念一转鬼使神差的装入箱子里封存,一并带到了神官宅邸来。
爱蕾莎重重叹息一声,起身缓缓步入里屋,将那把琴轻轻抱起,拂去表面的灰尘。“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嘲笑我,轻贱我,再施舍给我。”
“大小姐。”
“她如今可风光了呢,阖宫上下无不艳羡她的好福气;你瞧瞧她的盛宠,哪怕是阿克卡南王早逝的王后也比不得的——昨儿个王子竟然能将王上赐下的美人撵下床去寻她,她究竟又多大的本事,能叫男人一个又一个的为她着魔?”爱蕾莎苦笑一声。“想着她,念着她……哪怕注定终身再也得不到她,依旧不死心也不后悔。”
莉亚无言,纵使想要去劝却又无话可说,怔怔注视着爱蕾莎怀抱竖琴潸然泪下。“难道这注定是我的命吗黛亚……难道我就拗不过命吗?”
“马哈德大人左不过一缕执念不肯放手而已,想必大人比您更明白那是掌上珊瑚怜不得!若是当初由二小姐和亲去,大人或许还可存了亚述灭国后迎回二小姐的念头。然而二小姐毕竟没有远嫁,反而被阿克卡南王送到了大人此生不可触及不可逾越甚至不可遐想的位置——宠妃也好,侍妾也好,二小姐已经是王家的人了,是大人这辈子都再不可能亲近的高贵存在。”莉亚不由得也一抹泪啜泣道,“而且大小姐您应当明白,那样的盛宠于二小姐而言绝非什么好事。宫里最忌讳的事情不就是树大招风引火烧身么?”
爱蕾莎沉默。
随即无声的,却又死死的攥紧了手中的竖琴。
“也罢……也罢。”
她似是在安慰黛亚,却更像是在宽慰自己。“是我的总是我的,只要努力一点抓紧就好。”
那么不是我的呢?是不是努力一点去追逐,总也有我能够将其触及的时候?
深宫之中的末由衣自然比姐姐更加懂得怎样消磨时光。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偏殿与亚图姆的寝宫离得这样近,自然方便了她去翻阅亚图姆的小书库。除却那些魔法咒文书是她不得碰的,亚图姆的藏卷阁较之父亲自然是只多不少;原本亚图姆得空会拣些有趣的文卷送予她打发时间,也会与她相谈些心得体会;待到日子长了为图省事便直接将小文库的钥匙与了她一把由她自由翻阅。
天文地理军政杂,末由衣没什么看不得的,甚至连其中的医书也不放过。那一阵子末由衣尤爱制香,闲暇时与亚图姆论及诸多香料的药性,他竟然大多能答得上来。
“多学些东西总是不坏的,医书我当然也看过。”他回答的理所当然,蓦地反问一句,“那一套文书的第五卷你读了没有?”
“还没有翻到呢,我正在看第三本。”
“那就好……”他忽而抱臂正色道。“那一本你记得跳过去不要看。”
“诶?”
“别问为什么,总之不要看就好。”
他如是神神秘秘,末由衣反而蹙起秀眉撇了撇嘴,扭头同黛亚扬声道。“那一套医书我整个儿带回来了,全部都给我拿来!——”
亚图姆一脸无奈的瞅着她大咧咧挑出第五卷翻开,脸色也迅速涨红继而整个儿黑掉,捏着纸卷的小手也跟着颤抖起来。黛亚探头欲看,却被她一把推开,怒气冲冲的凑到他面前去。“你~是~故~意~的!”
“我可是好言相劝过,你非不听么……左不过怕你觉得尴尬罢了,这一章【房(分)中(分)秘(分)术】你看一看也无可厚非。”他几乎憋不住笑意,强忍着做出一副正经的神情。“女官教的你肯定不会听,只好让你自己研习了。”
“明明是你自己研究的很透彻好不好!”
“恩啊,那里的书我都看过自然是有研究的。”
这回答过分坦然,叫嘴上不饶人的末由衣一时间也不得不吃了败仗狼狈的逃回里屋去。(其实王样腹黑的很天然有木有?)
当然作弄末由衣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尤其是昨夜方才(分)裸(分)了半(分)身与她“坦诚相对”,那一夜的暧昧撩人之后,末由衣发一发小脾气也在情理之中;亚图姆自然晓得昨夜那么做引起的舆论哗然须得避一避,只好顺水推舟冷落她两日。
好在偏殿并未因此寂寥无人。
因着亚图姆一日未至,末由衣便也懒懒散散倚在窗边发呆。王子殿下说一不二,建筑院的图纸同样绘的神速不日便开工。这莲池甫一动工便引起了轩然大波,当然,弹劾声终究在王子殿下那一声意味深长的“恩?~”之后烟消云散。
只是工程开始偏殿立刻闹得人多口杂搅扰的她心里烦躁,正无从发泄时,却听得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在她的地界上还敢如此蹦蹦跳跳,不消说,除了玛娜还能有谁呢?
末由衣复又绽开了笑颜,招手示意玛娜坐到她的身边来,方才一推黛亚,“叫小厨房备些点心来,多兑些蜂蜜。”
玛娜嗜甜食,闻言不由欢叫一声,忙忙撵着黛亚快去。复又凑到末由衣面前笑嘻嘻道,“几日不见姐姐的气色果然好多了,王子还是最知道心疼姐姐的。”
“殿下知道的事情可多了,这样的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末由衣一挑眉,自窗台上的花瓶里拣了枝红莲攥在手里随意把玩着,迅速岔开了话题,“我听说你最近正为了那些个高阶咒语焦头烂额,怎么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到我这儿来蹭吃蹭喝?”
“还是说……你又惹了什么麻烦所以跑来避风头了?”
“我这次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对王宫的守卫用石化咒!”玛娜以手指天,觑着末由衣无动于衷的表情,愈发显得没有底气起来。“只不过……只不过……施了个禁语咒。”
末由衣“哦~”了一声,抚掌笑曰。“没关系,这次你师父逮着你之后一定不会再骂你,我打赌是直接小黑屋三天伺候。”(天然黑x2)
玛娜:“……”
末由衣原以为这沉默是被揶揄后的不满。
她也已经做好了被玛娜扑上来娇嗔“姐姐你最坏”的准备,然而玛娜却一味保持着这个垂首的动作,一语不发。
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他再不是我师父了。”
“……”
“屈服于美色,屈服于权势,为了什么宗女仪制竟然舍了姐姐去向王上请愿求娶什么尼罗河舞姬!——我才不要这样……才不要这样的师父!”
玛娜恍如无助的小兽,再也无法忍耐心底里的愤怒攥紧拳头道。“他把姐姐当做什么了!他把大家的感情当做什么了!他到底——”
“玛娜,你错了。”
末由衣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事情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并非马哈德背叛了我。”
怪不得对于她奉召入宫,马哈德却求娶相里爱蕾莎的事情,玛娜一直以来都抱持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在她的眼里,原是师父这个负心郎,贪图美色与权位,临时转变主意向阿克卡南王求娶尼罗河的舞姬。
所以在她入宫以来的这一段时间,玛娜对于此事,甚至对于自己的师父都绝口不提。原来不是马哈德吩咐她这样做,却原来……是他默默隐忍,一力承担了所有的怨怪。
“不要去责怪你的师父。”末由衣垂眸,“是我拜托他……去求娶我的姐姐。”
那是她时至今日都不敢面对的回忆。
正是她自己,为了自己的姐姐,主动放弃了原属于自己的良缘。
“我求你……求你向王上进言求娶我的姐姐。”
“……”
“若非如此,我姐姐一定会被送到遥远的亚述去。我姐姐是一个看似坚强,实则再脆弱不过的人;山高路远,这一去就是永别,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地狱里去。”她这样说着,脸色一如相对的他一般惨白。“所以,求求你,马哈德大人。只有你进言求娶,才有改变王上决定的可能。”
“只有你求娶我的姐姐,才能将她留在她爱着的土地上。我求求你……”
她是多么倔强不肯低头的性子呀,如今却为了她的姐姐,连连说了三句“求求你”。
正是这三句苦苦哀求,切断了自己的退路亦切断了他的。马哈德纵使心头千百个不愿,终究奈何不得这几个“求求你”。
“末由衣。”
“在。”
他原想着拥抱她的……最后的拥抱。因为他知道,他曾许向上天许约唯一的妻,从此以后便再不属于他的怀抱。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缓缓的低下头去,回应了她的请求……
末由衣未能再解释下去。若是再叫她开口:那一日,那一瞬,那个人眼底的留恋与挣扎,只消一点点回忆的碎片,都足以打破她一直以来强自伪装的坚韧,叫她的泪一并不受控制的恣意奔涌。
毕竟这王城之中,是流不得泪的。
玛娜怔怔的注视着她,试图从她的眼底发现一丝伪装或者玩笑的意味。
“怎么会……这不可能……末由衣姐姐,你莫要骗我,玛娜是知道的……虽然我还小,师父和王子总说我不懂事,可是玛娜是知道的……师父是真的喜欢姐姐,这份感情没有作假啊!”
“我知道。”
“姐姐难道不喜欢师父大人么?姐姐不是说好了要做我的师母,要做师父大人一生一世唯一的妻子……姐姐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末由衣颔首,只将手中的红莲一瓣瓣的扯下,仿佛在扯碎自己的心一般,惨烈却又决绝。“那又如何呢玛娜。”
她攥着半朵残花,努力遏制住自己的颤抖。“人生,哪里来的尽如人意呢。”
“路是我自己选的……原是我对不起马哈德,你不要误会他。”
玛娜闻得此言,一时激愤的站起身来。“那么姐姐你到底在做什么!明明互相喜欢却又硬逼着师父去娶你的姐姐,明明是那样好那样难得的缘分……为什么姐姐就不知道珍惜呢!”
“还是说……姐姐是为了王子……为了这宠妃的地位与荣耀,为了来日登上王后的宝座才——”
她一旦气急,便是口无遮拦的。端着糕点的黛亚一怔,忙忙跑过来掩住了她的嘴,“玛娜小姐使不得,这王城里随便乱说是要招惹大祸的呀!”
“地位……权力……”
末由衣阖目,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起身自去里间休息。蓦地回首,对玛娜的反应一笑而过。
“随你怎么认为好了。”
马哈德回到本宅时天色早已抹黑了。
贴心的下仆早早便掌着火把灯盏立在门首,管家一面在前引路,一面细细禀报着家中的琐碎事宜。
“夫人今日起兴在院子里跳了会舞,仿佛是因此着了风,并未传晚膳呢。”
马哈德眉心微蹙,随即颔首道。“去看看。”
不管是什么因促成的果,相里爱蕾莎都是他的妻子,那么予以关心与照料原是一个丈夫的职责所在;何况爱蕾莎素日里是极安分的性子,今日管家特特儿进言自然是有些古怪的。
因着起风的关系,星夜微寒。爱蕾莎闻讯便也裹了斗篷同黛亚一并迎在门首同他行礼问安,她在礼节上一向细致周到叫人挑不出错,却被马哈德轻轻拦了。“管家说你身子不好,我来看一看你……可是日里着了风寒么。”
爱蕾莎一怔,眼角的濡湿微微晕染绵延开来。“多劳大人挂心了。”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待她,虽则不似妹妹那份愿得一人心的情意,却也是难得的宽厚温和,嘘寒问暖无有不至。“我手头事务繁重,宅邸里辛苦你一人看顾了。”
“为您分忧原是妾身的本分。”
爱蕾莎的回答滴水不漏,然而明眼人总瞧得出她与他之间,到底隔了一面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切实存在不可逾越的墙;她在这一头他在那一边,纵使离得那样近却又始终保持着最后的距离不肯相交——爱蕾莎是骄傲的,纵使她爱他,这夫人的身份,终究是被施舍的礼物。
相里爱蕾莎厌恶被施舍。
“听说你还没用晚膳,且陪我用一些吧。”
爱蕾莎垂眸,低声吩咐莉亚去多备几个菜色,恰恰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她虽则有心,却从来不在明面上展露出来,直叫一干下仆为此焦头烂额唏嘘不已。
马哈德随意环顾她的屋子,一眼便瞧见挂在墙上的舞衣;不由噙了一丝温婉的笑意,“我竟忘了你喜欢跳舞,不若叫管家腾挪出一块场地来专门于你演练好了。”
“雕虫小技而已,哪里须得这样兴师动众。”
“小的早就听闻夫人的舞艺乃是整个底比斯都无人可比的,连阿克卡南王都惊为天人赞不绝口。夫人若是得闲,舞一舞与大人赏来也好——大人重责在身夙兴夜寐,生活里终日劳碌总少了些歌舞欢愉来消遣的,不是么?”
管家乐得顺水推舟,爱蕾莎一怔,垂首不语只等他的示下。
马哈德沉吟片刻,觑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姿轻轻摇了摇头。“改日吧……”
“……”
“你身子不好,不要太勉强自己。”他抚一抚爱蕾莎的肩膀,示意她安然坐下。管事早已招呼着下仆将晚膳呈上;马哈德当即伸手盛了碗鱼汤递到她面前,“既是着了风寒,用些温和滋补的汤羹吧;我记得你妹妹同我说过,你喜爱河鱼的鲜美……”
爱蕾莎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浅浅的笑容点了点头。“是哟,每每家中做了鱼羹,我和末由衣都是最开心的。”
“恩?……”
“……怎么了?”
虽则露出了一瞬的质疑表情,马哈德终究没有多言,只体贴的将河鱼剔骨去刺送到了她的小碗中。“没什么。”
是哟。
她的妹妹她自然知道。
很小很小的时候,末由衣是最怕那河鱼的腥气的,却又因着她爱吃而不得不忍了;嫡母逝世后,末由衣方才懂事一般,为讨她的欢心强迫自己一并去尝试鱼虾。然而她的习惯,她的喜好,妹妹竟然也会无意间与他谈起么?
一顿晚膳倒是用的简单又丰足,爱蕾莎恍然想起成婚月余,这是他第一次与她共进晚餐。心底里总也免不了那一丝淡淡的薄凉,被她悉心掩埋起来不曾外露分毫。“妾身今日收拾旧物,寻得了妹妹昔日最爱的一把琴;然而妾身不懂得琴艺,白收着可惜了这把好琴,不若明日大人进宫将此琴呈给妹妹吧。”
马哈德错愕一瞬,莉亚早已乖巧的将竖琴抱来递予他查看。他双手接了,轻轻一抚,便知的确是末由衣的爱物,只得依言收下。“还是你有心。”
酒足饭饱诸事已尽,又确认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马哈德习以为常的起身自回寝室休息。爱蕾莎无言,领着黛亚起身相送,却又听得管家向他悄悄进言。“大人今晚不留宿么?”
“……她身子不好,免了吧。”
爱蕾莎何等聪慧,自然明白她的“风寒”约莫是要久病不愈的了;何况及时风寒医的好,又有什么妙计良方来救赎她的心呢?
唯叹点错鸳鸯造就两对怨央罢了。
倒是得了那把琴的马哈德有些难以脱手。
昔日他与相里末由衣交好,原是整个底比斯人尽皆知的事情;待到他出言求娶爱蕾莎,阿克卡南王的姻缘谱最终尘埃落定,他与末由衣便是相互避之不及的尴尬处境;更何况他与她的情意,末由衣如今的夫君,王子亚图姆最为清楚不过。
这把琴若是经由他手呈予末由衣,只消有心人刻意添油加醋出去宣扬一番,自然能叫两人一齐吃不了兜着走。纵使相里末由衣备受恩宠,纵使他是亚图姆最为亲近信任的青梅竹马,一旦事涉这种王室辛密后宫丑闻,想要不吃心也难。
饶是心知扎手,却又依旧存了一丝侥幸将此琴带入王宫之中。马哈德当然知道那是不属于他的奇迹,他甚至连奢望的资格也没有——哪怕是一句“近来可好”也不应当由他来问出口。
只是本能依旧违背了意志在行动。
待到他回过神来,人已经抱着竖琴行至偏殿外。阖宫皆知相里末由衣的地位特殊,她的住处原是由殿下亲自择定的,连带着偏殿一应守备也是从亚图姆的亲卫里分出人手;末由衣喜爱清净,殿外素日里也不许旁人随意走动。时光仿佛每每于此停滞,墙上的青藤恣意蔓延着,纵使是炎炎夏日依旧守护着小院里的丝丝清凉;因着日头不早,建筑院派来的人手业已还家休憩,只留下将将建成雏形的莲池并着满地的工具石料。
马哈德怔忡半晌,恍然间闻得身后一阵轻咛。
“马哈德大人……”
从未预想到他会主动踏足这里,乍一见到这个熟悉的身影,黛亚的神情里也不由得沾染了一星半点的缭乱。然而只一瞬,便强自镇定下来换上了待客的微笑,恭谨却又疏远。“大人是来寻玛娜小姐的么?早些时候她已经回去了。”
“玛娜也来过这里?……”
对于他主动求娶相里爱蕾莎的事情,玛娜一经得知后便同他大闹一番;此中的难言辛酸他自不会说,玛娜也因此而深恨他的负心薄情,多有时日不曾理会他。然而他一路行至此处都不见玛娜的身影,想来还是蹊跷错过了吧。
黛亚沉吟片刻,复又解释道:“玛娜小姐今日同二小姐拌嘴生了些小口角,大人若是见了玛娜小姐还请多多说些好话耐心劝解了才好……”
“什么好话坏话?做自己该做的,说自己该说的便好;连说个话也要斤斤计较处处掂量着察言观色,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那台上的戏子,可以偶尔纵情歌舞假戏真做。”
黛亚一怔,回首却见末由衣闻声业已步出殿门,此刻正扶着殿前雕花的大理石柱眯起了眼睛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原本是这样尴尬的情境,她竟然不退也不避,只噙了一丝虚浮的笑意,言辞坦然却又不越雷池。“徒弟方才闹将了一会儿,师父这便寻来了。马哈德大人近日可是得闲了么?怎地玛娜的咒术学得倒还是磕磕绊绊不甚顺当呢。”
马哈德颔首,语气中已然存了一丝臣子应有的敬畏与尊重。“是我疏于教导。”
“这底比斯谁不晓得大人的最最辛苦的大忙人,素日里来回奔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儿个有幸光临末由衣的小院,怕是并非无聊散步走错路的吧。”末由衣一扬下巴,示意黛亚。“别傻站着了,替大人呈一盅清心去火的甘菊茶来。”
黛亚自然乖觉,福一福身向着里间自去招呼婢女上茶,一面偷眼觑着马哈德的神情;这一位大神官不似夏迪的清冷西蒙的精明,没有阿克那丁的神秘亦没有赛特的果决,比不得卡里姆的圆滑也及不上艾西斯的敏锐,如果硬要找出一个形容词来,黛亚的答案便是“木讷”。
他大多情况下都是沉稳内敛的,因此今日这番突兀来访,黛亚亦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窥见什么。闻得末由衣此言,马哈德也只是俯身向她全了礼数,方才应道。“内子收敛旧物寻得了您的竖琴,因此嘱托我入宫上呈此物。”
“原来是为了这把琴呀……”
末由衣摆一摆手笑道,“这把琴昔日既然赠予姐姐了,我自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内子不甚通晓乐理,因此不想连累宝物蒙尘……”
“大人说笑了——”
不及他说完,末由衣早已出声打断他的陈辞,脸上依旧是客套而生疏的笑意。“不晓乐理大可以学,只消大人同我姐姐开口,她自然无有不应的;因为,只有相里爱蕾莎才是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当遵从夫君的意志刻苦钻研琴艺,大人您说是么。”
她的语中多处触及两人之间极其敏感的话题,直叫黛亚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得迅速出言试图岔开话题。“二小姐您忘了?大小姐的手腕昔年排演时扭伤过,一直不大便利,哪里弹得来乐器呢。”
“这里由得你多嘴什么!——这一季新酿的葡萄酒很是甘醇,你去替我取一壶来。”
末由衣觑她一眼,只一句话便要将她打发掉。复又将视线转回有些茫然无措的马哈德身上,“何况大人将此物呈给我,亦是丢到库房里落灰的下场罢了。”
“我已经封琴了。”
马哈德微一错愕,不想她竟然会作此语。那一手绕梁琴音,终究也要如同他与她的过去一般,被她狠心斩断一并抛下就此剥离自己的人生么?
“大人你要省得,末由衣再不会弹琴了——此生此世,会回应您的请求捻动您手中琴弦之人,绝对不是我。”
她的眼神一派明朗依旧毫无悲意,信手接过黛亚递来的杯盏,注视着那鲜红的美酒缓缓将手中精致的银杯填满,方才回转过身,眉眼弯弯同他扬一扬手中的美酒。“呀~末由衣久居宫中,倒是忘了同大人您说一句。”
“尽管迟到了月余……恭喜您,娶回我的姐姐。”
她没有机会与他作别。
唯有这一句,宣判了她的命,他的命,他与她再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命运。他与她都要记得,前尘往事再无瓜葛,她是他所效忠之人的妾氏,她的姐姐才是他唯一的妻。
她不会逃避,她也没有资格后悔。封琴绝相思——那些爱与恨的过往,终究化作一团再无人着意的灰烬。
其实姐姐是个看似要强实则很敏感的人,最容易佯装坚强受到的伤害也最深;相比之下,末由衣就显得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什么形容词=。=)长痛不如短痛有情不如无情,那些爱过的人,爱过就过了;伤口就是要撕开来仔细清洗撒上盐消毒最终才能痊愈,哪怕这个过程无比痛苦。
好吧其实我想说这个敬酒的梗后面还会用,不过那就更丧心病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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