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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重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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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重云
夷重云陡然一惊,刚想错开身形,随意瞥见墙上挂的那副画,心下一转,快速在桌子上摸了一手的墨汁,又顺着舒子琢的掌势向后退去,他腰肢微拧,弱柳迎风般倒退到墙上,又状似无意的在画上摸了一把。
舒子琢:“……”
江湖人自有旁人不可触碰的罩门,舒子琢见夷重云鬼鬼祟祟的探向自己,出掌一方面为警告,一方面也为试探,谁知这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躲闪之余还不忘搞点小动作,真当自己是个瞎子。
夷重云见舒子琢一掌袭来,却在半途便撤了掌势,只余一阵不痛不痒的掌风在腰际微微停留,心说这美人果然是个心软的,他摸了摸鼻子,大概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又不想说破,于是看着墙上那副贴着一个黑手印的画,口是心非道:“哎呀,舒大侠,不小心就把画弄花了…”他见舒子琢不言语,试探道:“要不…我再画一副给你?”
他一脸的跃跃欲试,眼见着要趁舒子琢不注意再往墙上贴一个手印,舒子琢简直怕了他那天马行空的行动力,抬手制住,又似笑非笑道:“哦,你还会画画?”
夷重云见他不相信,摇头晃脑的在原地踱了一圈,振振有词道:“那可不,我会的可多了,别说画这种点几个墨点儿的鬼画符,就是画真人,我也是有一手的。”他写个字都要被伽西批成“狗爬一样”,离了故土,却好似没人拆穿般,越发没脸没皮的扯起谎来,舒子琢见他说得得意,不附和他,只是摇着头笑。
舒子琢是个笑着的君子,是最适合如沐春风这四个字的,那形容不是刻在书上隽永而又苍白的描述,不能说婉约,也不刻骨,只是瞧了便让人想起暖阳里扫过眼角眉梢的清风,微微一阵,飘忽就过了,不留恋却也不浅薄,似乎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都是适宜的,夷重云看着他丰神俊秀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嘴里说道;“舒大侠,你可真好看啊。”
舒子琢见他又发起痴来,只是摇头,夷重云看着他眼里含了一半的笑,像是光都细细碎碎沉浸在里面了,温柔到了极致,反倒显出一股子落寞来,他小心翼翼握住舒子琢的手,见他也不反抗,于是声音越发轻了:“舒公子,舒大侠,我喜欢你啊。”
舒子琢听了甚是开怀,打趣道:“夷小兄弟,这可是,见了长得好看的就挪不动脚,莫说是舒某这还是凡夫俗子,若是见了神仙,可得跟着在那云底下打几个滚。”夷重云见他只当做玩笑,于是反驳道:“那可不,我遇见的是你啊,若是先遇见旁的好看的人,我也是会一直喜欢他的,可是我先遇见了你,心里就放下一个你,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了。”这少年说着情话,既古怪又深情,眼神稚嫩坚定,像是什么也不畏惧似的,舒子琢哑然失笑,他盯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看了一阵,低声道:“夷小兄弟,你可是太年轻了些,还没见过什么叫做挫折…才会说出,这般无所畏惧的话来。”夷重云凑近他跟前,道:“只听过年纪小的姑娘嫌弃胡子拉碴的老爷,没听过因为年纪小的少爷娶老婆被瞧不起的。”舒子琢见他越说越离谱,什么破比喻都往自己身上套,笑着止住,他看了一阵,慢慢伸出一只手,点上夷重云额头,轻轻划过,弯着眼睛笑道:“行啦,我知道了,日后若是你又对着什么人说美人你真好看的话,可不要长胖。”
夷重云呆了一阵,片刻才反应过来,摸着额头呵呵傻乐,舒子琢无奈摇头道;“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夷重云晕晕乎乎,说了一句好,只觉得舒子琢说什么话都不会错,舒子琢见他总算老实起来,把人送到门口,叮嘱道:“若是有什么缺的,就叫人来置备。”说罢又摸了摸夷重云的头,笑着看他走了。
夷重云走在路上,像是一脚一脚踏在云里,轻飘飘的不着力,他原地咧着嘴笑了一阵,半晌才收拾好表情,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不过嘴角微微翘起,怎么看怎么道貌岸然,他正要转弯,却看见舒子宁站在不远处,对着客房发呆。
夷重云跟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客房里灯火明晃晃,这才想起舒子琢点了灯,走的时候又忘了熄灭,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也跟着看了一会,只觉得平白无奇没什么看头,于是捅了捅舒子宁,问道:“诶,你在看什么?”
舒子宁猛然回头,一张脸白得渗人,见了夷重云,又从耳朵开始,慢慢变红,不一会就又红又白,比那唱戏的还精彩,他看了一眼夷重云背后,道:你…在大哥那里?”
夷重云不明所以的点头,见舒子宁又要张口,忙截住他,道:“对了,你明天闲着吗?”舒子宁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夷重云便又道:“那你会画画不?”
舒子宁点头,道:“略懂一点,不过不精通。”他刚想说舒子琢颇精此道,却又突然哽住,说不出口了,夷重云却不在意,高兴的扯着他道:“那什么,明天帮我…不,教我画一幅吧。”他眼珠子转了转,又道:“画你大哥,你和他这么熟,肯定画得很好,如果你教我…”夷重云顿了顿,埋头想了一会,接着道:“我可以教你很好的武功,这样就不怕被人欺负了。”他总觉得这少年呆头呆脑,冷不丁便被人欺负了去,而他身怀的那套剑法,走秀的地方多过实用的,若是能让他在拳脚上更精进一步,也算是弥补了。舒子宁听了一僵,对他提的条件置若罔闻,他眼圈突的一红,满心愤恨委屈堪堪逼到嘴边又停住,他心里叫嚣着明明是我先于大哥遇上你的,却无法宣之于口。
舒子宁低着头,好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夷重云见他不回答,颇有点不耐烦,却又素知他扭捏的个性,沉住气等了一会,舒子宁半晌轻轻点头,道;“好,我教你。”
游廊上的灯一盏盏的亮了,照在那少年眉眼弯弯的脸上,舒子宁在心里说,他笑得真好看。
有些人喜欢一个人,满心欢喜着,那感情要细细与人说了,掏心挖骨的只盯着心尖上的那个人,犯多少痴。有些人生来却爱得隐忍。
夷重云哥俩好的拍了拍舒子宁的肩膀,笑道:“如此,多谢舒二公子了,诶,天都黑了,你还是快点回去休憩吧。”说罢便不再理会他,脚步轻松的进了门。
舒子宁抬头看了一眼,他刚刚对着一间空屋子发了半天的呆,此时心里更是萧索,他茫然的想了一会儿,也拖着脚步走了。
次日,四更的更声一落,夷重云便起了身,他面无表情的发了会儿呆,才凝神闭眼,默念起了口诀,他扭了扭手腕子,点向自己神阙,气海两穴,让内力顺着任脉流走,又回到手太阴心经,如此运转一个周天,方才睁眼,夷重云运气期间耳力极佳,听得外面从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到渐渐明朗的人声,知道天色已然大白,他气归丹田,又坐了一会,才想起今日是有作画这件事情的,不由得撇了撇嘴角,他优哉游哉的开了门,又下意识的侧头看了一眼,心想天色不早,舒子琢怕是早已起来了。他见游廊上间或有衣着相同的侍女有条不紊的走过,存心要抓一个来问问路,无意却瞥见一个人急急匆匆的从假石旁闪过,夷重云奇怪的咦了一声,笑眯眯的移到那人身后,轻轻的拍了拍那人的肩,道:“江大管家,好久不见。”
江一枝蓦然一惊,还未有动作,只觉得身侧微风一动,说话这人便突的从身后移到身前来,带着笑凑近了看他,江一枝急速往后一退,又陡然停住,不动声色的护住要穴,礼貌而又疏离的问候道:“夷小兄弟,别来无恙。”
夷重云默默扫过他面容,嘴里回道:“嗯嗯,我倒是别来无恙…”江一枝见他说话阴阳怪气,太阳穴不由得凸凸的跳动,他昨日便从下人口中得知来了个奇怪的苗疆公子作客,心里对夷重云毫无理由的来访十分猜忌,今日见他,疑心更是骤升,厌恶从眼底一闪而过,然而他着实是有事在身,不能久于逗留,一时也想不出话来试探,于是脸上恭敬,口气却十分虚伪道:“夷小兄弟,在下还有要事要忙,改日必定宴请你,以谢救命之恩。”夷重云无所谓的侧着身体让路,示意自己无意阻拦,江一枝扯了个感激的笑,便又神色匆匆的离去了,夷重云在他侧身而过时瞥了一眼他的后颈,见他逐渐走远,摸着下巴小声道:“面上潮红微生,后颈有一道紫经若隐若现,的确是中了‘坨山’。”他捻了捻手指,有些不解的自言自语,“这个人都要死了,还这么嘚瑟,果真是一朵奇葩。”说罢事不关己的摇了摇头,将这件事抛开了,他随手扯过一个侍女,龇牙咧嘴了半天,连哄带吓的问出了舒子宁的住处,等到他兴冲冲的晃过去的时候,又被告知“二公子被老爷叫走了”,不由得十分泄气,他又粗声恶语的叫一个侍女领他去舒铁卿的住处,那侍女一面领路,一面敢怒不敢言的小声啜泣,听得夷重云直翻白眼,这女子领着他到了离院子十步远的地方便不再靠近,只说是跨越了一步,老爷自然知道有人在外面,夷重云对这种说法十分怀疑,又见这侍女一脸的泪痕,只觉得这中原的女子也太脆弱了些,他想了想,拨下小指上一枚银戒指,丢到女子手中,道:“送你了,当领路费吧,别再哭哭啼啼了。”那侍女怕了他的凶神恶煞,哪里敢接,手一抖,戒便指往下坠落,夷重云伸出小指,轻巧的一勾,那戒指又稳稳当当的戴在他手上了,侍女生怕他发怒,行了个礼,话也不说就哆哆嗦嗦的低着头走了,夷重云一愣,摇头道:“不要算了。”他看向那间院子,一脸的跃跃欲试,约莫着打量了一会,便施展轻功上了房顶,小心翼翼的揭开一片瓦,毫无愧疚的偷看起来。
他见二人站着,一位是舒子宁,一位是舒子琢,又见一人坐着,两眼精光极盛,太阳穴外凸,端是个内家高手,他呼吸放得更加微弱,见这人虽然长了一副武夫相,却穿的是富贵锦衣,红绿相间,大拇指上带了个硕大的玉扳指,颇有点不伦不类,生生从一代武林高手裹成个土地主,他暗暗发笑,又知这人内力深厚,不出一会便能察觉到自己,于是轻手放了瓦,默无声息的从房顶上下来,退到十步以外,两眼无神的发起呆来。
约莫说了一盏茶的时间,那门才开了,舒子琢信步走在前面,夷重云往树上一跃,躲过了舒子琢的视线,见他笑着和舒子宁说话,于是凝了神听,听见他说什么“爹的寿辰”,“三个月”便不感兴趣了,他见舒子琢说完向另一方向走了,这才从树上下来,笑眯眯的看着舒子宁,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愣,便提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