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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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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通风的地下室,唯一的出口被紧紧的锁着。那扇老旧的木门现在看起来和墙壁是如此的相符,简直融为一体。
木门上的两格肮脏的窗户透下模糊的阳光,照在床前的水泥地上。付明呆呆的坐在床前,看着阳光里的灰尘随着气流上下浮动,游泳,像个失重的快乐小人。有脚步声在头顶响起,前面的很急切,后面的很悠闲,好像是遇到了人,响起了说话声,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应该是简单的打个招呼,很快的所有声音就消失。付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不是本地人。
太阳渐渐的落下山,阳光不能从窗户外照进来了,那些在阳光里游泳的灰尘也不见了。
“妈妈。”付明轻轻的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怕吵醒躺在他旁边的女人。但他实在是有点饿了,他想叫他妈妈起来做饭。女人没有醒,僵直的躺在他身边,一动也不动。
付明在房间里走了一转,把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很可惜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付明蹲下来把放在地上的三个大包打开,里面除了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就没有其他的了。三天前他们一家三口躲到这城市临时租的一个地下室,赶了一天的路,他爸爸刚放下包就说饿了给他买东西去,这一去就还没回来。他妈妈说头痛,躺一下,这一躺就睡着了。
“妈妈,今天我们又不吃饭了吗?”付明慢慢的靠近女人,轻轻的问。女人还是没有回答,背着他躺着,如一座石雕般。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付明轻轻的推了推女人,女人没有反应。
“妈妈,起来吧。我饿了。”付明低着头,小声的说。女人侧着身僵硬的躺着,被子滑到了手肘住。
等了一会儿,付明看还是没有动静就悄悄的下了床,光着脚,小心的绕了一圈。面对着女人蹲了下来,只见女人一动不动的睁着双眼,眼睛浑浊没有生气,一只苍蝇停在了她的眼球上,付明挥挥手把苍蝇赶走了,刚想伸手摇摇她就看见一只白色的蛆从女人的嘴里爬了出来。
一个群山围绕的小村庄,正值夏季,树木葱郁,水稻长势喜人,一条小河从村头一直缓缓向村外流去。
时间已到下午一点,太阳毒辣辣的晃在头顶,一大队的人背着东西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男人,满脸的胡子,大概四五十岁,皮肤黝黑,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的东西满满的堆了出来。跟着后面的几个男女,年龄差不多,每人背上也背着一堆东西。
远远的有几个人对着他们走了过来,接过他们背上的东西,把他们向前面引。
“一路上辛苦了。”把背篓接过来的人急步向前,边走边问。
“没事没事。准备的怎么样了?”胡子男人问。
“都差不多了,就等客人们来了。”
“两点钟准时开席吧?”
“嗯。是的。”
“来了那些人?应该没多少人来吧?”
“该来的亲戚都来了。”男人说。
“难得聚一次了。今天晚上打牌吧!”
“就等你了。三缺一呀!”胡子男人哈哈大笑,拉着另一个男人说。
“走走走。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兄弟好好聚聚。”
三间不大的木房子,大门被卸了下来,堂屋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材,棺材上贴了许多白纸,大门两边贴了一副对联,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奠’。
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把这三间小房子挤得水泄不通。穿着长袍的道士在棺材边跳来跳去,嘴里不停的念着听不懂的词语。
付明跪在大门外,头上戴了白色的孝帽,身上穿着孝服。倚在大门边上的是他的外婆,老人连夜赶过来,哭了三四个小时了,晕过去了两次,醒过来了继续哭,现在嗓子已经哑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人头发已发白,身材娇小,背弓着,站都站不稳,眼睛都哭肿了,被一个女人扶着。扶她的女人是付明的小姨,刚到,一看老人和棺材眼圈偷偷的红了,但把眼泪努力忍住了,劝老人说:“妈。我扶你进去休息一下吧。你看看你年龄这么大,这身体也不好了,再这么硬撑着女儿我担心。”
“妈我这是不相信啊!”老人声音哑得像嘶破了的磁带,这几个字说了两分钟:“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妈。这是命。姐肯定去了个好地方,也省得她在这世界受苦了。”
“上过月还见过她,你说这……”老人边说边哭,激动的气都接不上来。女人一看,连忙帮她顺气,扶着她进了里屋坐了下来。
付明看着他的外婆,想过去,但忍住了。跪了一天了,腿都麻了,想动都动不了。付明偏头看了看,他外婆已在里面坐下,低着头,拍了拍放在她肩上的他小姨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虽然还是悲伤不已但情绪好了不少。
小姨走出来,偷偷的用手擦着眼睛。一路风尘,头发都乱了,穿着黑色的衣服,显得苍白异常。小姨看了看四周,像在寻找什么,转了一圈后才把视线定在付明身上。女人基本上是跑过来的,一把把付明拉起来,抱在怀里。付明跪了太久双脚无力,刚一站起来又重重的跪了下去。
“好孩子。为难你了。”小姨也跟着跪了下来,摸了摸付明饿得消瘦的脸,眼眶又红了。
“小姨……”付明呆呆的,就算被抱了这么久都没感觉直到小姨她那双冰凉的双手抚上自己的脸。付明颤抖了一下,感觉那凉意透过脸传达到了他的心里,时隔这么久,他才感觉到一团浊气从胸口移到了眼眶,忍不住的悲伤和委屈冲出来,付明看了眼他小姨那关切的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就止不住,他小姨一开始还劝,到后面自己话都说不出,两个人一大一小抱头痛哭。
哭了多久,付明完全不知道,只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彻底的发泄后的身体轻便舒畅了不少,让他看四周都觉得清明了不少。
小姨把他拉起来坐着,蹲下来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帮他擦掉那些没干的眼泪,说:“不哭了。”
“嗯。”付明点了点头。
“冷不冷?”小姨摸了摸他的手,手非常的凉,还开裂,密密麻麻的全是细小的伤口。小姨刚一摸就惊到,马上把他双手捂到自己手里,不停的搓。
“小姨不冷。”付明张开嘴,轻轻的笑了一下。
“还不冷?手都凉成这样了。”小姨怒视着他,把他拉起来,找了个凳子放在院子里坐下。
“先在外面晒会太阳,等会就吃饭了。”
“嗯。”付明乖乖的点点头,一动不动的坐着。小姨把他安排好后就去了里屋,把他外婆接了过来。老人弯着背,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和他记忆中硬朗的老人相去甚远,像一下子老了不少。
付明把老人迎过来,挨着自己坐下。老人一看到付明,哆哆嗦嗦的把他抱在怀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小姨一看,马上走过来,安慰老人。
一会儿,开始有人摆饭桌,摆碗筷。小姨马上过去帮忙,然后安排老人和付明坐下,等待上菜。
来了更多的人。鞭炮声一直断断续续的响了半小时。许多的朋友和亲戚,付明都觉得眼熟,但不知道怎么叫人,全都是他的长辈。亲戚们和操办主人打招呼,送上礼后在另外的一间屋子里挂帐。领了一包烟后坐下来等开饭。
吃过饭。晚上道士开始作法,付明又跪在门前开始拜。小姨和外婆跪在他前面,身穿孝服,跟着其他的亲戚一起作揖。细细数了一下,有十几个,三排人。除了他的小姨和外婆,还有他自家的叔叔,连一些远方的姑姑也来了,一时间哭声惊天动地的,煞是热闹。
弄到十二点才结束,吃完宵夜大家才都散了。
晚上付明跟小姨和外婆睡在了邻居家里。外婆还是有点迷糊,但人好像清醒了不少。思维清晰,说话也顺。
小姨烧了热水让他俩泡脚,后又找到毛巾让他俩洗了脸。跪了一天,付明膝盖都跪痛了。深夜了,还是有点冷。现在用热水一泡,整个人都舒服了,一天的疲惫减了不少。把外婆伺候好上床后小姨又过来帮他搓了搓脚,卷起他的裤角揉了揉膝盖。
“嘶……”付明不自主的把脚往后缩了缩。
“破了点皮。没事的。”小姨看了看,说。然后把他脚拿出来,擦干。又拿毛巾过来把他手仔细的擦了擦,看了一眼地上那双脏得看不清颜色的鞋,放弃让他穿鞋的想法,抱着他上床了。
“快点睡。明天还得早起送你妈最后一程。”小姨把他被子盖好,看着他,小声的说。
“好。”付明看着她的背影,说:“小姨。你也快来睡吧。”
“我把你们的水倒了就过来睡。你和外婆先睡。”小姨微微笑了一下,说。
“嗯。”付明听话的闭上眼,听着外面那轻轻的脚步声,关门再进门,关了灯又轻手轻脚的爬上床,觉得特别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