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将透明进行到底》小铝飞刀

7、父亲

　　林海携林和回到姑苏已数日，虽然是为祭祖而来，却不是到了就可以进行的。先命人去测算黄道吉日，还未回来，林默手上已接了数十份的帖子，有官府乡绅闻信拜访的，有知交故旧相约接风的，有年轻学子上门讨教的，甚至还有一张姑苏花魁诗会的帖子，看得林默哭笑不得。林默忖度着时间，能推的推了，却有几张实在不能推的，只得给林海送去了。

　　林海翻了翻，见是苏州知府、苏州织造几位大人的帖子，还有几位旧时同窗，推辞不得的。也只得吩咐林默，一一前去赴宴、回请不提。

　　且说自到了苏州，林和难再见林海一面，更别说如船上时的朝夕相处。林和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毕竟是他在这个世上第一个亲近的人呢，因此有些恹恹的，饭也不好生吃得。这里要说林和自半岁时脾胃渐长成，就再不肯吃奶，奶娘邹氏试了几次，见林和吃米糊肉粥也无事，乐的省下奶来喂自己小儿子，也就不再理论。林和有意识锻炼自己，近来也不再要人喂，试着用勺子自己进食，因人小力弱，常常不受控制撒的一片狼藉，且近来都是林海带着他吃饭，因此如今虽吃得少了，奶娘丫鬟，竟一个发现的也无。

　　好在林母也非常人，只第二天，就发现林和似是精神不济，抱来玩耍时，经常头往外转，都是门外来人的时候。心下好笑，转念一想，又感慨他父子虽然情深，却要久别，林和如今尚不知事，待数年过去，却不知这父子之情还能记得几分。看着林和乖巧的样子，越发心疼。忍不住抱在怀里，使劲亲了又亲。更是吩咐从此以后，只要林和醒来，就抱到她这里玩耍。

　　这一日，林和正被林母抱在怀中，林母的胳膊轻轻摇着，就像摇篮一样，很是舒服。就听头上传来林母带着笑意的声音：“和哥儿喜欢吗？喜欢要和祖母说哦，说了祖母才知道你喜欢，你不说祖母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呢？”林和⊙﹏⊙b

　　林母也不管林和不出生，只管一个劲的跟林和问话，喜不喜欢布老虎，要不要吃饭饭，想不想嘘嘘又哼哼，逗得屋里嬷嬷丫鬟乐不可支。其中领头的许嬷嬷，自幼与林母一起长大，见林和脸都红了，忙上前来打断道：“我的夫人呦，您这不是为难和少爷嘛，小少爷可还不会说话呢，哪能告诉您是要嘘嘘了还是哼哼了。”一屋子人又是笑了起来。

　　“娘亲这里好热闹，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随着一声轻笑，林海走进屋内，见过了林母，又接着刚才的话问道，“娘亲若有什么好玩的，也告诉儿子一声，让儿子也陪娘亲乐上一乐。”

　　林母哼了一声，道：“便是告诉你又如何，反正你是个忙碌的，我们祖孙俩自有可乐的，也不用你陪。”

　　林海闻言一声苦笑，许嬷嬷忙接口道：“看夫人说的，刚刚还问小少爷是不是想爹爹了，照老奴看，怕不是小少爷想爹爹了，而是夫人想大爷了吧？如今又说什么酸话哪？”

　　林母瞪了许嬷嬷一眼道：“偏你话多。”又皱眉道，“又是小少爷，又是大少爷的，乱的很，吩咐下去，以后这称呼都长一辈，我是老夫人，海儿称老爷，和儿就是林家大爷了。”

　　林海答应一声，自有人下去传话。

　　林母看着林海道：“不是我这个做娘的说酸话，我倒罢了，做娘的没有拘着儿子在家的道理。只是和儿才一点大，你又没多久就要回京，以后再见知是什么年月了呢，你就不想多听他叫你几声爹？”

　　林海苦笑道：“和儿还不会说话呢，我在船上教了多日，一声也无，只怕是和儿不愿叫我吧。”说着将林和接在手上。

　　林和几日未见林海，听这人说的苦涩，没想到自己会对他有这般大的影响。见他虽然眉目含笑，却难掩神色中一丝疲惫，不由伸出小手抚上林海有些瘦削的脸。感受到指尖的温度，林和突然愣住：我这是怎么了？我刚刚，是在担心他，想要安慰他吗？只是一个月的相处，他在我心中已经这么重要了吗？值得担心、值得安慰的家人吗？我需要吗？他又值得吗？他不是和那个人一样，只有无视吗？他是在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在我付出了信任、尊敬、孺慕之后？林和越想越左，却是入了魔障。

　　林海在感受到林和的小手时感受到巨大的幸福。一个多月的相处，他相信林和并不是不懂事的一岁幼童。由此他更加后悔曾经因为自己的怯懦逃避而对林和的忽视，他努力想要挽回，却始终觉得林和的疏离。就算是林和对他调皮捣蛋，他也总觉得林和似乎在用另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冷静、超脱的好像不是这个世间的存在，随时可能离去。因此他越来越急切的想要赶到姑苏，开宗祠入族谱，让林和完完全全成为他的儿子，让血缘、礼法、亲情成为他一层又一层的牵绊。本以为这段时间没有效果，林海甚至有些灰心的放弃了，完全的将林和交给母亲，谁知道今天，和儿是在安慰他吗？

　　林海激动地抱紧了林和，却发现林和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忙松了松手低下头看向林和，不由唬了一跳。只见林和身体僵硬，面目紧绷，两眼直直的盯着前方，眼神空洞，不，不是空洞，而是，死寂。林海被自己心中冒出的词惊住了。

　　林母一直看着这父子俩，看到林和安慰的动作，也看到林海幸福的微笑，不由慈爱的笑了。却见林海神色大变，顺着他的眼神看到异样的林和，不由也是一惊。到底经历的多些，忙招呼林海将林和放平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喷水打扇，早有许嬷嬷跑出去去请大夫。

　　忙乱了半晌，就见林和眼神慢慢清明，看了林海一眼，闭上了眼睛。

　　林海让那一眼看的心中大乱，见林和闭了眼睛，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幸而林默带着大夫恰好赶来，见此情形，先给了一针，才没倒下。那大夫这才看向林默，鼻子几乎气歪了，跳着对林海骂道：“好你个林家小子，你是看我老爷子太清闲了，要死要活消遣我，不由分说拽着我跑过来，就是看这个小东西睡大觉？”手拿金针，恨不得再给林海扎两下。见林海傻楞的样子，不由无趣，转身离开。

　　林海被骂的楞了一阵，醒过神来见那大夫已走到门口，忙追上去问道：“齐叔叔，您的意思是，和儿，无事？”

　　齐老见林海希冀的眼神，不由想起已逝的老友，叹了口气道：“没事，就是睡着了，也不知是几天没睡了，看这情形，且一阵子好睡呢。你叫人煨着点粥，等他醒来喝，睡得久了醒来必定会饿，却不好用其他的东西，用粥正相宜。也不用担心别的，这小东西身体比你还好呢，可真不像是你儿子。”到底刺了林海两句。

　　林和醒来，已是两日后的晚上。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林海，他斜倚在床边，一只手虚横在他身上，隐隐成一种保护的姿态。七月流火的苏州，这个人紧紧贴着自己，林和却只觉得，温暖。他想起在那无边的黑暗里，寒冷、孤寂，那一双双无视的眼神，冷入心扉。自己差一点就永远留在那里成为一具冰雕，是那一丝温暖，融化了寒冰，更让自己循着那温暖走出了黑暗。林和看着眼底乌青，胡子拉碴的林海，不是风流倜傥的探花才子，而是一个为深爱的儿子担心的父亲。

　　虽有齐老的保证，林海到底不放心，将林和移到自己屋子里亲自守着。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林海困极，才迷糊了一小会儿，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忙看向那个小身子，正对上一双晶亮的眼睛。

　　“爹！”

　　林海眼前瞬间笼上一层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