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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路费 ...


  •   卜垣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又得了师叔必会到场的允诺,自然要立即回到荆州向他师父万震山复命。就算心中对娇俏可人的戚芳有些心思,也找不到借口留下,卜垣稍稍一犹豫,就想着左右不过几个月,这个小美人就要跟着师叔和那个土包子师兄狄云一起到他的地盘上,倒是不妨早些回去谋划谋划。

      也是因此,第二天天色刚亮,他就骑着那匹毛色光亮的黑马同戚长发师徒三人道了别。

      卜垣刚走,戚长发就把女儿和徒弟叫到了屋中:“把阿黄卖了。”

      阿黄是狄云与戚芳从小养大的,刚刚接到家中的时候不过是半大的牛崽子,还因为得了撮脚瘟几乎就要丧命。全靠两人哭着求了村里最厉害的李大叔要着了个土方子,漫山遍野地去寻药,又不眠不休地照料着,才缓过了这条性命来。

      直到现在,狄云都还记着当初他与师妹裹着破旧的棉被,在小小的牛棚里头顶着头,脚对着脚守着阿黄一整夜,最后看到阿黄睁眼喷气的时候,两人激动地抱在一起跳起来的模样。

      阿黄现在老了,他们也大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的记忆里都有着阿黄哞哞的声音,让人想起来都觉得安心得很。他以前还偷偷想过要等自己和师妹生了娃娃,阿黄也生了小阿黄的时候,再让他们的娃娃去放小阿黄。

      阿黄对他和戚芳的意义,绝不只是一头牛而已。

      可是师父要凑路费,家中也就只有阿黄还值些钱。狄云对师父孝顺,口又拙笨,怎么也想不出要如何劝师父放弃。他咬紧了牙根,只觉眼眶微微发热,迟疑了许久,才终于想到留下阿黄的理由:“师父,要是卖了阿黄,等我们回来可怎么办?耕地还要阿黄帮忙,把阿黄租借给邻里的费用也不是小数。”

      终于说出口,狄云心里一松,期待地看向自家师父,希望师父打消这个卖阿黄换路费的念头。

      谁知戚长发完全不为所动:“来年的事情来年再说。况且我们家也没什么耕地。”

      他这是铁了心要用阿黄换路费了。

      戚芳虽然不是那个由阿黄从小陪着长大的小姑娘,但这大半年相处下来,也很是喜欢这头温顺憨厚的大黄牛。对她来说,动物总是要比人更加可靠一些,也更值得亲近。

      如今转手就要把阿黄卖掉,还是为了戚长发这个心怀叵测的老狐狸,她心中也是不爽得很,况且从刚才戚长发的反应中,她就可以看出这人只怕是存了心思,日后不会再回此处。他突然做了这个决定,不会是因为什么师兄弟之情,只会是因为卜垣口中的那连城剑法!

      争夺名利,阴谋诡计,她嗅出了其中的危险。

      这么一想,只怕这一次荆州之行也不会如她先前所想的那样简单了。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对她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她并不惧怕,却也不喜欢。更何况想到那个眼睛亮起来能递过正午艳阳的男子,想到这样的纤尘不染要被血色浸染,竟难得地起了几分幼稚的愁闷。

      她早看清了戚长发的为人,也知戚长发不会听劝,还是不能这么坦然接受。就算没法子改变,心里这闷气也要散一散才好。

      戚芳蹂身上前抱着戚长发的手臂娇声抱怨:“爹爹,我们在家不是好好的么,干什么非要去荆州?还要卖了大黄去给万师伯祝寿啊?我看那卜垣师兄一身衣服很是漂亮,和咱们就不像是一处的人,就算把大黄卖了只怕也凑不齐给师伯的礼,何必要这样勉强呢。”

      就算一时推不得,必要去荆州,也拿话堵一堵戚长发的心。她可是看出来这戚长发与那不曾谋面的万震山之间有些龃龉,这样说戚长发身份本事都不如万震山,他想必心中也不会痛快。

      果然,戚长发听了女儿的撒娇,眼皮就耷拉了下来,嘴角微僵,却也知道女儿和徒弟都是傻的。他们当自己真心为了去庆祝师兄生辰才这般行事,若是他否认就违背了他素来在众人面前维持的老实巴交的村汉形象。他压下心底的恼意,勉强笑道:“爹爹既然答应了你师伯,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晶亮的泪珠一串接着一串从戚芳的眼中滚了出来,砸在戚长发的衣袖上,将那老家伙的半边衣服都给弄得泪痕斑斑:“我不,就不。阿黄是我养大的,我带它吃草,我带它散步,我带它回家,我才不要用它换路费!”

      戚长发心中不耐烦,却不愿在女儿和徒弟面前露了底子。这女儿长得漂亮,日后他还有大用,就算这样哭闹,也不能因小失大,让女儿和自己离了心:“阿芳乖,爹爹带你到你师伯那里去玩一玩。你和阿云从小在麻溪铺长大,没见过城里的风景,那才是漂亮气派的呢,到时候你们见了世面,只怕还不想回来呢。”

      戚芳伤心极了,狠狠甩开抱在手中的、戚长发的手,那劲大的,差点把戚长发的臂膀给拧了个对转,纤细的身子像是个炮弹一样从戚长发身边跑开,小脚却是不经意间踹了自家爹爹一脚,正中对方右脚的麻筋。饶是戚长发武功高强,心思深沉,也没防备方才还在怀里撒娇的女儿会这么顾前不顾后地往外跑,还莽撞地带累了自己。

      当下他的脸就黑了,半是被那虽然蠢却素来听话的女儿难得的忤逆给气的,半是麻筋被狠狠踢了一脚,那又痛又麻又痒的滋味实在是难受得厉害。他运了半天的气才把那股渗进骨头里的滋味给压下几分,当即运起轻功追出屋外。

      戚长发刚走到晒谷场,就看到戚芳抱着阿黄的头,一人一牛相对而泣,泪眼婆娑,狄云手足无措地在旁边小心护着,满脸担心。

      戚长发蹙了眉头,到底还是走了过去:“不过是头畜生,你又何必如此呢?你乖乖听话,爹爹到了荆州城里给你买花戴好不好?”

      戚芳哭得岔了气,素白小脸憋得通红,眼中泪珠还扑扑簌簌地向下落着,惹得狄云心疼得不行,也帮忙劝道:“师父,要不咱托去镇子上走镖的刘大哥下回去荆州的时候带上礼物就好。只要心意到了,想来万师伯也不会责怪我们的。”又何必非要倾家荡产地去准备路费呢。

      这最后一句话狄云没有说出口,却用他不赞同的眼神表明了立场。

      戚长发没想到素来对自己千依百顺、无有不从的弟子居然会质疑自己的决定,这是半年前他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似乎在他生病的时候,这个徒弟已经是渐渐有些脱出了自己的掌控啊。戚长发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发话,而是不着痕迹地慢慢打量着面前一双年轻人。

      这老头是对师兄起了猜疑之心了。戚芳心中暗叹,还好她担心空心菜心眼少,容易被看出来,一直没把真相告诉他,只是潜移默化地让这个单纯的家伙对自己越来越看重,越来越信任,等到有一天在他心中,戚芳的话胜过一切的时候,也就是戚芳能放心将狄云与戚长发隔离开的机会。

      因为这种温和的手段,就算戚长发起了疑,也只能看出自家徒弟比往常更重视自己女儿,为了女儿有时候会多上几分倔强。只要女儿还在他的手心里,他就会对狄云的这种沉迷盲目越加乐见其成,也就不会生出伤害他们的心思。

      戚芳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哭着打起了嗝,一抽一抽的小模样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生生把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向自家师父说出心中不满的狄云给吓得乱了手脚。

      狄云急的不行,伸手替师妹连连拍背:“阿芳,别哭了,别哭了。来,放松,好好吐气,看,阿黄都笑话你了。”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红了眼圈,情绪激动之极,却还是控制着手上的力道,担心弄疼自己师妹。

      戚芳随手把泪水抹掉,哭得红肿水润的双眸巴巴地望着戚长发:“爹爹,人家买了阿黄是要把它杀来吃的,我不忍心。”

      戚长发收回放在徒弟身上的眼神,就如戚芳所想,他因为狄云刚才的那紧张而暂时放了心,这徒弟有多蠢,多死心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狄云方才的失态,想来也是因为被阿芳这臭丫头给哭乱了心,才敢对着他这个做师父的抬眼直言。

      这样一个蠢货值不得他花心思琢磨,还是要早点到荆州去看看万震山那贼子。戚长发念起藏在箱底却无端失踪的诗集,又一次咬牙恨起了万震山,哪来那么巧的事情!只怕这诗集就是被他给偷了!

      戚长发心底盛怒,当下也不耐烦再去哄那哭哭啼啼,好似永远长不大的女儿:“人家买它是为了耕地,谁会去吃黄牛!你也不要再耍这小孩子脾气,把家里的鸡鸭也收拾一下,过两天大集的时候一道卖了。我既然答应了你们师伯要去,就绝不会食言,路费一凑齐,我们就上路,听到没有!”

      这下就算耿直如狄云也听出了戚长发话中那一去不回的意思,他震惊地看向自家师父,正要开口,就被师妹狠狠地拉低了头。只听师妹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抽噎道:“那,那爹爹一定要找个好人家,才能把阿黄交出去。阿黄,你也要好好的,多吃点草,要是,要是人家要宰你,你就用角撞他,自己逃回来,不,那会被抓到的,还是逃到山里去吧。”

      戚芳虽然委屈,到底还是敌不过自己,戚长发满意地解决了这个哭哭啼啼,纠缠不休的女儿,也不耐烦听她和那黄牛的絮叨,自己回到屋中去了。他病了这么久,如今又要去见万震山,说不得要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

      那杏仁倒是可以闲来吃一吃。

      直到戚长发走远,狄云才觉得师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他再不能忍,紧皱着眉头问道:“阿芳你刚刚干嘛扯着我。师父也好奇怪,他难道不想再回来了么?”

      戚芳这一番做生做死的作态,固然是为了膈应戚长发,何尝不是为了让狄云自己从蛛丝马迹中发现戚长发的目的。她听了这话,才低落地看着自家师兄,白皙的手掌缓缓摸着不知自己厄运将临的阿黄:“是啊,爹爹好像就是这个意思。这些日子爹爹身体不好,做事也越发地霸道固执了。如今连倾家荡产只为给久不曾见面的师伯贺寿的事情都做出来了,我实在是好担心。以后……呜呜……”

      说着说着,戚芳就枕着自家师兄宽阔的肩膀哭了起来,娇小的身子微微抖着,让狄云觉得全身都像是被酸酸涩涩的液体给注满了,鼻腔也像是被东西给堵着,那酸涩的气体将他整个人膨胀开来,下一刻就要炸开。

      狄云摸着自家师妹乌黑顺滑的头发,心中满是对她的怜惜与男子汉应该挺身承担一切的责任感:“师妹,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就算师父犯糊涂,我也不会让你受伤害的。”

      唔,有了这句话,也不枉她哭哭啼啼这么半天,弄得口干舌燥了。不能让狄云知道自家师父是个卑鄙小人,就让他以为自家师父是个不可信的老糊涂也不错。

      她将自己的脸埋在狄云身前,娇娇地抓着自家师兄的衣襟:“那,那我们把路费藏一点起来吧……爹爹怄着那口气,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却还要接着过日子的,偷偷把路费藏一点,我们到时候不告诉爹爹,好不好?”

      狄云从小到大,从来没和师父说过谎,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师父说谎。可看着双眼水润润的师妹,和旁边无辜啃着草的大黄,终于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是男子汉,他要保护好师妹,不能让师妹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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