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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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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焱离宫南下后,柳靥开始专注地翻看历年的账本。她既已被册封为惠妃,替武后分担管辖后宫诸事自是在情理之中。只是这样一来,她便少了之前写文涂鸦,抚琴吹箫的闲情逸致。然而又因她初为人母,小皇子的一颦一笑都会牵动她的心,人生中一个新的篇章一旦打开,便体会到了全新的喜悦与悲伤。
每个黄昏当承庆殿里的烛光亮起,她便用笔墨留下这一日里小皇子的成长足迹。李焱临走时带上了堰甲鸟,每隔两、三天当堰甲鸟带着李焱的声音飞回太极宫,她就会录一段小皇子的笑声,加上她自己的三言两语,看着堰甲鸟向南飞去。这样的岁月静好,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的柳靥却懂得它的弥足珍贵。
今年三月的天候与往年略有不同,明明已过了初春却还是延续着乍暖还寒,阴晴不定。四月头里,小皇子染了伤寒。虽然吃了药热度便稍退,但病情一直反复。一日夜里,御医走了不久,热度忽然回升,啼哭不止。宫女和嬷嬷们顿时都慌乱起来,奔走进出于承庆殿。
武后急急赶到承庆殿的时候,柳靥正拉着小皇子的手寸步不离。她身上只搭着薄薄的外衫,鼻尖和额头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襄城公主一岁多的时候也得过伤寒,所谓母子连心,没有人比武后更能体会柳靥此时的焦虑与心痛。可当时毕竟李焱在她身边,因被他那温厚有力的手掌握着,心头恣意生长的恐慌才没有将她吞噬击垮。
武后有些不忍去想柳靥此刻的无助,只能轻轻拉开她紧拽着小皇子的手,扶她坐下,柔声安慰道:“惠妃,你先别急。若到明日天亮,乾儿还是如此高烧不退,便通报陛下回京。”
柳靥点了点头,将脸默默埋进自己的双臂,强忍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已不能思考,任由一颗颗晶莹滑落脸颊,冰凉的泪痕被新的温热液体所覆盖,竟像是无法止住。
武后明白,刚才承庆殿上下都指着柳靥,所以她必须保持坚强和镇定。而现在终于有人能替她分担了,哪怕只是片刻,她便不用再勉强自己撑着。可即使如此,她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让人忽略了她其实也有需要依靠的时候。
当柳靥擦干眼泪又回到小皇子身边的时候,武后才犹豫着回了立政殿。出殿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柳靥仍是像先前那样握住小皇子的手,不时用微掺着酒精的凉水润一润棉帕,替换着放在他的额头。
次日的晨曦微露之时,小皇子终于沉沉睡去,脸颊上因高烧而起的绯红也褪去了几分。御医为他诊了脉后,大半夜悬在嗓子口的心终于放下。
虽然御医说小皇子的病情已趋于稳定,但有了之前那一夜突发的高烧不退,李焱迅速赶回了长安。而当他风尘仆仆直奔承庆殿,却得知惠妃因过度惊忧劳累,又一直陪在小皇子身边,也感染了伤寒。
柳靥一个多时辰前喝了药还在昏睡中,李焱便轻轻在她床榻边坐下。适才他进房前,听晓若说起那夜惠妃娘娘哭到停不下来,他的心顿时像被丝线撕扯。而此刻见了她,那痛感再度袭来。他的柳靥,是何等乐观、充满勇气的女子,却也因此而独自承受了太多。他恨自己为什么总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她身边或不能在她身边。他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却究竟给过她什么?当时她选择入了宫,究竟是对还是错?
正想着,她手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陛下,乾儿他怎样了?”
“他没事,烧已经完全退了。”
她嘴角便勾起浅浅一笑,“那就好。臣妾有点累,再睡一会儿,陛下别担心。”说着又闭上双眼。
那一瞬间,李焱几乎心疼到难以自持。他宁愿她对他任性生气,甚至是责怪他,可她只是浅笑着说,“那就好……陛下别担心”。
接下去的几日,柳靥因烧得厉害,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可是她知道李焱大部分时间都在她的身边。她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和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龙诞香。也许,他的温柔虽然清冷,终究还是能够照彻她在后宫的漫漫长路。
柳靥身体的底子并不差,过了那几日,她的烧便退了。那日她出了浴,坐回床榻前喝药,忽然留意到承庆殿的屏风……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字迹。
“陛下,这些……是官员的名字?”
“嗯,是刺史的名字。前几日朕没有回甘露殿,便用了你的屏风。”
柳靥仔细一看,那些刺史的名字底下还记着他们各自的功与过,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臣妾记得,他们不是每年年终要进京述职,由吏部来考核?”
“不错。不过刺史与百姓最密切相关,他们是否清介有守,与朕微服私访时的感受是否相符,朕要了然于怀。”
两人说话间,王德让内监们又搬来一个屏风。柳靥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皱着眉咕噜咕噜喝完了药,下了床走到屏风前,随手拿起吏部考核其中的一卷,“那臣妾帮陛下一起写。”
她站在他身前,身上混着濯发后的清香和苦苦的药味,半湿的及腰乌发随着她落笔的手势微微颤动。四月的阳光不愠不火,透过窗格落在两人身上的光晕,若琉璃般透明温润。可惜当时柳靥一直没有回头,就错过了李焱眼底未曾掩饰的无尽宠溺。
白驹过隙,山池院里不知几度花开花落,苔青霜白。
新历十一年,帝得嫡长子李治。新历十六年,何婕妤为帝诞下三皇子李恪,晋为昭仪。自那一年起,李焱不再新纳妃嫔。每三年的宫选,只补给宫女和女官。
长安的街头巷尾,人们渐渐开始传颂的,除了帝王的仁政德治,亦有后宫的贤德。李家王朝这一代帝王的二十载盛世,没有宠冠后宫的传奇,却有不可多得的一后一妃。
太极宫内,人们看到的是帝后间相敬如宾,武后膝下子女双全,母仪天下。只有更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天子每每出宫行猎,中元赏灯,身畔都会有惠妃的柔声细语,与那一低头的温柔笑靥。
新历二十年,站在太华山门前十三岁的风华少年,正是当今圣上的大皇子李乾。他于一年前拜于诀微长老门下。
李乾成为太华山俗家弟子,与李焱当年的情势所迫全然不同。皇子们学习诗书礼乐经与治国之道,自有国子监的博士与祭酒。而李乾的母妃既为柳靥,处世之道与人情世故,李焱也完全无需担心。因此对李焱来说,把李乾送到清和身边,只是助他修身养性,学些防身之术,算是锦上添花。
清和自是揣度到了李焱的心思,也就不如当年教他时那么用心。虽然名义上李乾是清和的第二个亲授弟子,但除了打底的内功心法,清和是亲自指点,其余的普通招式,李乾都是跟着一辈弟子学的。
因此,李乾并不像他父皇少时那般,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太华山。他每隔三个月才去一次,每次去也只是待上十数天。
然而也不知为何,这次出行前,父皇跟他说,你这回先跟诀微长老提一下,说朕求他帮个忙,三个月后你再去的话,要住上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