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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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姑姑看着一屋子的浮在各处忙碌的人，心里恼怒不解又不能发泄，不能开口说话，一说话就想骂人实在不像样子有失自己身份，只好拿了样东西装着绣。怎么能绣得好呢，眼瞅着就差一两片叶子的喜鹊登枝要被自己毁了，便只好叹气了放手，绷着脸到院子里剪剪花草。
那年她十六岁进宫时，只是隆福宫中一个三等宫女，那时的隆福宫主子是永元皇太后。永元太后性子软势力单薄，早年夫君打下天下后鄹然离去，临逝前将皇位传给了弟弟，后来才发现腹中留有遗孤，却不能有法子争回皇位了，她一辈子小心低微隐忍地将儿子养大，最后惨死在边疆，当时的太后如何哀恸欲绝至今仍犹在耳畔。当时五岁多的今上皇帝失了父母，从边关被接回后，只完全是一副傻了的样子，被叔婶以慈爱之名接入宫中教养，永元太后表面上做到了纹丝不动淡泊随性，只说吃斋念佛为图清静将宫里太监宫女们赶得七七八八，就只剩几个知心人了，内里是如何小心仔细到近偏执的地步，她是有感觉的，她上头的姑姑们恨不得多生十八双眼睛来盯着小晋王，生怕他被人害了。
她那时资历浅，只得端盆倒水在外间的位子，大多数时候侯在院子里等召唤。那时小小的晋王还十分瘦小，单薄的身子最爱趴在后院水塘边一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磕睡。太后都不太敢惊动他，因听说他亲眼见着父亲吴王惨死，受了惊吓，怕再扰了他会惊坏脑子。
那时她年纪小，也跟着以为小王爷会慢慢痴傻到长大，她在空暇时间里偷偷去瞧过小主子，想着风凉了就给小主子添件衣，或者主子要是饿了可以给早些叫姐姐们给拿些吃的。她看见小主子常常趴着趴着石头块上就后湿掉一大片。
再后来她就不担心了，小主子这会年纪小就极懂事，不轻易露了心事出来，怎么会傻呢。只是她不得进殿内，没有机会劝解太后宽心一些。
再后来晋王爷去上书房读书，就在隆福宫院子里呆得时间少了，大多数时候只见着他的屋子里的灯亮到很晚。再后来王爷出宫有了府邸，再后来王爷有了侍妾，王爷的侍妾的孩子们都没有留下来，她早升为一等宫女了，反正王爷的极少进来看太后了，只有一次她见着王爷伏在太后膝上不说话。再后来王爷去了西边，先吴王战死的地方。太后病逝时，晋王回来过一回，那时太后已入殓，他便靠在棺椁边上，就想小时候靠在水边石头上一样，静寂无声地过了整整一晚上。
自己那时已入中年，年轻的晋王却才刚长成男子，静默无声，如山崖般峭立的身子在无边的沉沉黑暗中，如世外一般疏离高远没有悲喜……
永元太后去后，她还是留在了隆福宫，和两个小宫女守着这个寂静的小院子。天上，云卷云舒，身边人来了又散，都一样的不易找到一丝踪迹，漫长岁月无声而过。渐渐听到王爷的一些消息，直到后来先皇病重，王爷被召回京，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暗地里替王爷高兴。等到王爷遵先皇圣旨登基做皇帝时，她还偷偷在院子里给太后上了炷香，自己说给了太后听了一遍。
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当年的小主子见着面，皇帝登基后的一个黄昏时候，她正在关院子，却发现后院水边一块大石头旁坐着一个人，一时间有了恍然一梦的感觉，只是当年那个小男孩如今已成高高在上尊贵的皇帝，没有迷茫，没有哀痛与不解，没有畏惧，只峻峭如山峰挺立。
她那时以为皇帝应当不记得自己吧，后来虽然自己也有在太后身边贴身侍候，可是是王爷离宫后的时候了，极少数的几次进宫，自己有没有立在永元太后身边的时候？
然而那天皇帝与随时太监离去后，却调了她去霜黎居，想来皇帝可能是记着她的吧，或者是陈同公公说过话，陈同公公是先前永元太后选给小王爷的几个小太监中的一个，那时太后也不好送得力的大太监过去，倒没想到他能有今天的造化。
她来霜黎居侍候这位主子时，还有在，这真是一位有福气的小女娃啊，皇帝极看重情分，这么些年又磨得性子宽和极少对人发脾气，身旁还一直没个像样的女人服侍过，可是人说的占尽天时地利。原也看两人处得也不差，这个许美人虽然脑子不灵光，却也能得皇上的喜爱，且这样不灵光的性子也实在叫人放心，要照这样情况下去，这位美人将来的福气，可是不浅的。
皇帝特特把自己调了过来，应当也有这样一份心思吧，谁知道她会作出这样的事来。
一不小心想远了，回过神来时，面前的月季被自己剪得一个精光，身旁的花儿也被整得参差不齐。皇帝爱这样的花，鲜红热闹，美人也跟着爱侍弄。无奈只能起身，再到院子里看看，反正不能呆在屋子里了，她看到屋子里呆坐着的那人心里都来气，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好好看看里头究竟是有多笨。
池子边听到两个宫女小声的唧唧说话声，她侧着耳朵听了听，又近了步看了看，是这院子里的红蜓与红蛾。
一个说：“我使光了钱求遍了人进了这里，原也是指望她是有福气，将来跟着有些造化，却不想她是个这样靠不着的，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另一个说：“可不是，若说是皇帝厌了她还好些，咱们只认没福气便是了，只是她却是自己找死，你说她是不是脑子中邪了？亏了皇上是个仁慈的，这要换作别人，早将她五马分尸了。”
一个说：“真是可怜咱们尽心尽力侍候她，白白连累了大家，搞不好过两人皇上气得省过神来，将咱们这一院子人都砍了。”
另一个吓得变了声，哑着嗓子小声说：“不会吧，哎呀，不行，我可得去打探下，皇上那边什么打算。”
金姑姑头回一点都没有力气骂人，转身静默离开。她的主子这些年做了将军，虽然学了些威严狠厉的作派，却是喜怒不会显在脸上的人，且依她的猜测，主子心里便是再痛再恨，也不会表现出来的，当初皇帝召主子入京帮忙国事，主子不也是一片赤诚地帮忙，没有记着当年对帝后叔婶对自己作的事情。
天黑透了，许明珠房里却不见得人来往走动，若是往日，这个时候屋子里大家伙肯定都在高高兴兴忙碌着，将屋子里擦洗得光亮，洒扫得清香，点上通亮的灯火，备上香甜的瓜果点心，再在梅瓶里插进刚剪下的鲜花枝，备着皇帝负手嘴角带笑从院内大步踏进来。
屋子一切都在安静得有些不舒服的黑暗里显得陌生，浅语轻行跟着金姑姑守了几年的隆福宫，也是性子靠得住的，稳当，话不多，这会再给许明珠备着洗浴用物和热水。既然金姑姑是皇上叫过这院子来的，金姑姑都没动弹，她俩就也不必要想太多了，安心当差就好了。
许明珠看着屋子里一切，也知道连累了几个宫女小太监们，她们应当在心里骂自己是猪队友吧，她在心里自嘲。
现在想来，她那计划幻想了许久的事竟然有些荒唐得不可思议，有些恍惚做梦行径一般，然而她知道她确实做过那样无知莽撞的事。
如果她现在有个能毫不避讳说知心话的人，她倒很想问问，自己真的错了么？
当她还叫许丛丛时，她有一对活宝父母，两人跟傻缺似的，一天到晚互相奚落取笑对方，以看到对方或尴尬或耍赖或求饶或勃然大怒为乐，到了懵懂成年后，她才渐渐明白，那就是爱吧，也是经久甜蜜的爱。她在漫长等待期盼中遇着林东尧时，真恨不得拿个大广播叫天底下人都知道，那样深陷恋爱智商为负的时候自己是多么骄傲啊。
后来那人背离自己暗地里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时，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她像飘在棉花时，脚下不知有没有踏在地上，躲在洗手间咬着牙无声地哭泣一整天，磨砺着牙关忍着内心的愤怒，原以为这样的恨自会慢慢退去，然而那股怒火却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她有杀人毁物的冲动，深夜里在绝望的鬼一样在屋子里不停止的来回地转，不能控制时就残害自己的身体，咬牙不能忍着像动物一样发出痛苦号叫。那样的痛苦刻到骨子里般无法摆脱，终日如饥饿的猛兽般用力咬噬着她，那样冲人脑子的恨让她时时发晕，糊涂，清醒来时，总是自己身体一片片狼藉，都是衣着不雅拿着锐利物什茫然站在大街上……
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在哪次糊涂意外中来到现在这个世上的。
关氏的命运叫她时时警醒自己脑袋要保持清醒。再遇到被家人害了被人羞辱时她都轻易忍下来了，甚至许良栋想要给她找个贫穷年轻人时，她都时报着希望的。不想会有现在这样的地步。
若是真能做到十足淡定自持，真能把这皇帝宠爱当着争夺生存条件的一种手段，那叫她积极大度地讨好皇帝也行，反正她自觉比这时候女子更能看得开。
然而这样一个人，一个如孤世英雄一般又有着沉厚的感情积聚的人，任谁面对这样一个人，都不敢说自己不会动心，在他疏离自己的那一个月时间里，那样熟悉的痛与恨又钻进了她的心底里，日夜折磨得她惶惧不安……
如避刀斧一样的直觉要躲开这一切，许明珠那时脑子止不住开始冲冲乱跳了。她在前世在枯燥的试题卷中苦苦挣扎十多年，她经历过高考，一个人去过遥远陌生城市，经历了苛责的试用期，在那个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位置，她两世为人，努力生活，她前些年许多次仔细观望过这世上的市井妇人，她相信只要自己放开一些东西，可以靠自己生存下去。
这一切，在那几位守卫士兵要刺死她前都无条件地支撑着她，只在她慌乱无措眼前混乱发白看见那人时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一丝不见，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靠近那个山岩一般伟岸挺立的男人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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