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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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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想离他哥远点儿,有多远是多远,因为不这样的话他无法保证自己是否能始终保持平静。这很难,压抑怒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很难。
但他最终竭尽全力控制出的距离也仅仅不过一米远——在床边——当然,无论愤怒怎样的撩拨心智,他始终不能放任一个断了肋骨又差点儿被子弹射穿了肺叶的伤患自生自灭。
“你下手太快了,Sam,我还想把那婊子养的混蛋撕成碎片呢。”
看吧,一个重伤患还能说出这种话。
“对,没错,中了一枪又断了两根肋骨,你确实能把他漂亮地撕成碎片。”Sam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冷淡地说。
“你在小看我,伙计。”重伤患火上浇油。
“我小看你什么?没把自己弄死还是一点儿不在乎是不是把自己弄死?”Sam尖锐地反问。
“哦不,当然不,上帝也不会愿意去摧毁他最完美的造物,尤其是,那么多的小妞儿自动自觉地想去争取同一个姓氏,啊哈?”重伤患咧着嘴调笑。
“这不好笑。”Sam阴沉着脸色。
“C’mon,还是有一点好笑的,来笑一个,Sammy?”重伤患乐此不疲。
“Dean。”Sam低吟了一声,带着痛心和警告。
片刻的沉默,Dean脸上的笑容像劣造的面具一样瞬间被揭去,似乎从没有过。他的眼神聚焦在自己的鼻尖或者胸口,最后才回到Sam的脸上,疲惫而柔软,“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Sam?靠在你怀里大哭一场说我搞砸了,说我见鬼地难以忍受伤口的折磨并且抱歉让你担心了?来,靠近点儿Sammy,让我们试试做这个,并且争取在你觉得恶心之前做完,来吧。”
“Dean!”Sam猛地抬起头,他觉得自己的眉心尖锐地惊跳了一下,得死死咬着牙才能吞下就要冒出舌尖的愤怒,“……听着,Dean,让事情变得简单点儿,好吗?你没有搞砸什么,也不用对我抱歉,就只是……让我们只看着现在,好吗?你受伤了,而且非常严重,但你见鬼的就是不肯去医院!”
“这就是你的困扰?说真的?”Dean尝试着挪动身体,但是没能成功,所以只是用手指了指被纱布简单包裹的伤口,“你又不是小孩子,伙计,你以为医院是什么魔法乐园吗?给我来几粒神奇小药丸就能让我完好如初了?得了吧,都是一样的,有些刚实习的小护士们的包扎技术甚至还不如我呢兄弟。”
Sam紧盯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尝试着深呼吸了一下之后,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苦涩的暗哑,“你知道吗,我受够了,我受够这个了,Dean。受够你整天一副殉道者的心态,什么都无所谓地扮演着一个该死的孤胆英雄,这他妈的一点意义都没有,懂吗?没意义!我就在这儿,我就在你身边,Dean,你可以脆弱,老天,你甚至完全应该脆弱,而不是浪费多余的力气去装什么大无畏!”
“所以怎样?”Dean平静地看着他,眼中几乎没有一丝波澜,“你打算教训我一顿?来试试看,好像你能做到似的。”
“哈。”Sam不可置信地苦笑了一下,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是在试图驱散些什么,“对,我做不到,而我要保持这些,好让你感觉是对的——你以为的对,是吗?让我像个隔离在外的,被庇佑的,永远长不大的家伙,让你觉得你永远不会倒下好让我觉得安全——我早就不是8岁或者14岁了,Dean,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屹立不倒的偶像,我需要我的哥哥让我知道他受伤的时候会痛会脆弱,我需要我的哥哥知道他的命没有那么无足轻重,对我,哪怕是只对我。”
长久的沉默。
“Okay.”Dean说。
Sam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彻底的无力席卷了他的四肢,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一个字都不想,很久之后他才转身拿了外套走向门口,旋动着门把试图拼凑自己疲惫的声音,“……好好休息,我去买点吃的和止疼药。”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旅馆。
说真的,Sam已经感觉不到愤怒了,他只觉得疲惫,层层叠叠不断累积的疲惫,当他发觉这种疲惫来源于某种绝望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个。
他的绝望不在于现状看上去是他的哥哥对他闭锁了自己,并不是,他很清楚,Dean不会那么做,甚至如果他需要,Dean可以随时向他敞开,深至灵魂。这关乎信任,他从不怀疑。
所以那只是……习惯,是习惯。他清楚地知道Dean已被塑成——当他有一千次告诫自己不能脆弱,那么他就会忘记什么是脆弱。这就是习惯,动摇这个就像是从根基动摇他的存在本身。这就是绝望。
那些绝望叫嚣着如果他曾经以另外的方式参与着他哥哥的成长和人格形成——一种更积极而有力的方式,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然而这只是绝望的愁苦带来的徒劳的臆想,现实卡在命运轨道上旋转前进,从未偏离。
但这是恶性循环。Sam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可以,如果他能够修复Dean,他愿意冒险去打碎Dean堆砌了十几二十年的壳,哪怕连他的内里一起破碎了,他会亲手把他一片片拼贴完整,不同以往的完整。
只要他能懂得什么是脆弱什么是依赖,只要他懂得如何珍视自己。
也许——Sam在想——也许他可以修复Dean,哪怕进行得缓慢些,至少可以先做到让他能够告诉自己什么时候伤口会痛,什么时候需要搀扶。
Sam在回房间之前换上了轻松些的态度,他希望Dean也能放松下来,至少他觉得谁都不想再来一场争论。他旋开门把走进屋子,将袋子放在桌子上,驻步在屋子中间,满屋冰冷的空气迎接了他。
Dean不在。
Dean没有在房间里,没有在床上,没有在浴室,没有在他眼前的任何一个角落。
有那么一个可以察觉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那几乎不可能——伤得那么重,Dean甚至是被他拖抱进房间的,他几乎不可能凭借自己一个人就能用两条腿把自己挪出屋子。
该死的,短暂的片刻间Sam甚至只能感到一种茫然无措,巨大的恐慌压过了他的头顶。
然而下一秒,突兀的开门声像是启动了他身体的开关一样,Sam猛然间转过身,看到Dean扶着门框走了进来,完整的,完整的Dean——Sam忽然想起了该如何呼吸。
Dean一路扶着他能扶住的任何支撑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子,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天……Dean,你差点吓坏我了,你见鬼的到底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为什么不能打电话给我至少等到我回来?”Sam焦虑地责问道。
只是Dean似乎没有任何想和他说话的欲望,完全无视Sam伸过来扶他的手,径直走向了衣柜边的穿衣镜。
Sam愣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能思考,只是看着Dean停在了穿衣镜前,动作缓慢而僵硬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和衬衫。
Sam怔住了,他的思维和身体一起冻结,只是定定地看着Dean,看着他拿过一把剪刀,一点点剪开了自己的T恤——他的前身没有淤青也没有枪伤——然后他转过了身背对着镜子扭过头,背上临近脊椎的位置有一处醒目而狭长的刀伤正在狰狞着流血。
Sam忽然发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这不对,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失重的眩晕冲击着他,他的大脑在挤压中发出阵阵轰鸣。
他终于重新提起勇气,尝试性地再次开口,“Dean?”
Dean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口,然而一个人要对付自己后背的伤口显然显得太力不从心,所以他最终放弃了任何像是涂药缝合之类的尝试,只潦草地浇了一瓶酒上去,再用纱布将自己缠了几道,就俨然一副做完收工的无谓表情将自己狠狠扔在了床上,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他没有听见。他根本没有听见Sam。
Sam强忍着颤抖逼迫自己回神,像是眼前的景象第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一样击中了他的视网膜——汽车旅馆,单人房间,单人床。没有他的,没有关于他的一切,没有Sam Winchester的任何痕迹。
Sam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强行调动四肢走向床边,轻轻伸出手去触碰Dean的睡脸。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穿过了他,就像一束空气。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抽紧胃部缠绞血液像是降到了冰点,最终,他游离的目光降落在床头的电子日历上。
2002年11月2日。
Sam咽下一声心跳。
五年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