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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回 郡主献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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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这天早上进书房的时候,幕僚已经等候多时了。
“怎么样,叫你们跟的那个人,可有什么问题?”庆王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直接问。
“回王爷,已经叫人跟着了,到现在为止都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那戏班先生离开京城以后便往南边去了,走的是水路,期间也并没和什么人联系,一直都是自己。”
“嗯,继续派人跟着,要是看出有什么不妥,立刻向我禀报。”
“是。”
“还有前些日子让你们查的那个画师,有消息吗?”庆王又问,目光随意往书桌上一瞥,看到瑛嘉那本诗册。
“回王爷,还是没有消息。”幕僚说这话的时候底气略不足,正等着挨骂,不料庆王却没搭理他,而是翻起桌上的一本书,一边翻一边皱起了眉头,等翻到最后一页,神情忽地一变。
“你先下去。”庆王吩咐幕僚,面色却阴沉得吓人。
幕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庆王周身散开的气势便知这是山雨欲来之势,唯恐一不小心做了那倒霉的池鱼,于是急忙告退。
庆王等幕僚走了,轰退了屋里伺候的所有下人,按耐着性子,又重新翻开了那本诗集。
一本册子里有诗有词,开头几篇倒还好,都是些咏山水花草的,后面又有两首反映战争期间百姓疾苦的,庆王读着觉得还挺有味道,可是渐渐地,一直翻到最后几篇,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最后三篇,都是清一色的四言古体诗。一篇名曰《观沧海》,虽是描写自然景物的词句,却暗含写作之人波澜壮阔之胸怀,一篇名曰《龟虽寿》,更是豪情万丈,气壮山河,只要有点心思的人,都不难品咂出其中的别样意味,读到这里,庆王心中已然无法平静,直到翻到了诗册的最后一篇,看到那首《短歌行》,字里行间求贤若渴纳才揽士之心昭然若揭,尤其是看到了最后的一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简直就是心惊肉跳!
天下归心!
哪个天下?!
归得谁的心?!
这是要说什么!想要造反吗!
那一瞬间,庆王觉得心脏好像都被人猛地掏空了,脊背寒凉,如坐针毡,仿佛感到四周有数不清的刺探目光,一道道射向自己,如芒刺在背!剑悬头上!
“德顺!德顺!”庆王近乎失控地拍案大吼。
候在门外的贴身随侍立刻进来,见庆王大怒滔天,饶是一贯沉稳冷静的德顺也吓得一下跪在了地上,“小人在。”
庆王拿着那诗册,看向德顺,目光犀利而阴寒,竟似有杀机,“这个东西,是怎么到这里的?”
德顺被庆王那沉沉的目光压得几乎透不过气,看了眼庆王手中的东西,心中一惊,立刻叩首道:“回王爷,这是琬嘉郡主今儿早上亲自交给小人,让小人拿给王爷的,说是瑛嘉郡主平日的习作,让您过目一二。”
“琬嘉拿来的?”庆王微微眯起眼,“她亲自拿来的?”
“正是。”
“还经过谁的手?”
“琬嘉郡主交给小人以后,小人就直接放到了王爷的桌上,并未假手他人。”德顺此时已经知道,问题出在这本诗上,后宅里的那点事他也并非不知道,可是没想到王爷竟会如此动怒……阿弥陀佛,这瑛嘉郡主到底写了些什么啊!
庆王胸膛起伏,气息不稳,坐在椅子上紧紧抓着那本诗集,目光幽幽而深不可测,“你,传我的令下去,让人将瑛嘉郡主的院子围起来,不得放出去一个人,再将琬嘉郡主也带过去,就说我有话要跟她们姐妹说。”
不到一盏茶时间之后,琬嘉郡主听底下的小丫头来报,说是瑛嘉郡主的院子突然被人围了起来,不知何故,十丈以内不得徘徊逗留,不得张望打探,违令者当即杖毙!
陈琬嘉细细端详着手中那一幅海棠春景图,在花蕊的地方最后绣上一针,收了尾。这绣了大半年的刺绣到这一刻总算完成,将其铺展在床榻上,只见花繁叶茂,如云似锦,栩栩动人。一针一线环环相扣,细致绵密,当真是精美绝伦,无可挑剔。
“有没有来人,说要请我过去?”相比于小丫鬟的忐忑不安,琬嘉郡主的语气倒是悠闲淡然。
小丫鬟不明所以,抬头看看郡主,又看看在她旁边伺候的巧珠,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听外面有声音,只见慧珠匆匆忙忙挑了帘子进来,见了琬嘉,面露惧色,“郡主,外面有人说要请您往大郡主那边去呢!”
“你慌什么。”琬嘉瞥了慧珠一眼,眼神冰冷,慧珠忙低了头不敢再出声。她和巧珠如今都是琬嘉郡主的心腹,琬嘉做过什么,她们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一听出了状况,难免紧张害怕。
琬嘉不紧不慢地将那绣图放好,这才整理了妆容,又看了眼自始至终神情未变的巧珠,不禁满意地点点头,道:“你随我去,其他人都留下来好好看家。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都明白了吗?”
几个丫鬟都诺诺称是,她们如今都知道琬嘉郡主治人的手段,对她的命令,丝毫不敢违逆。
瑛嘉已听说琬嘉今天早上将自己悉心编辑的诗册送到父王那里,正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好消息,突然就听外面一阵响动,接着自己的院子便被一队带刀的王府亲兵给围了起来,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脸惊异。
而庆王派人包围瑛嘉郡主的院子时,青晓正在外面帮着小叶晒被子,听到外面的声音之后,心里一惊,立刻问小叶:“红梅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过?”
小叶也被外面那么大的声音弄得直发愣,一听青晓这么问,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出去了,就在你被郡主叫去奉茶的时候。银杏姐姐有个活计要她做,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估计就是那时候偷溜出去了。”
青晓脸色一变,转身往瑛嘉的书房跑去。
书房这个时候没人,瑛嘉郡主和几个大丫鬟因为院子被人围了都出去查看情况,青晓便偷偷地潜进去,直奔书架,在几本册子中翻了翻,顿时心都凉了。
那本收录了瑛嘉全部手抄诗词的的册子,果然不见了!
当初就应该冒险将这本也毁了才是!
青晓暗暗咬牙跺脚,她好不容易旁敲侧击劝了瑛嘉删掉那首几乎能被人当成反诗的《短歌行》,又特地将瑛嘉扔掉的所有草稿都翻出来烧掉,就是怕琬嘉郡主那边再弄出什么事端!她当时就是因为胆子小,又怕惹人注意,心想红梅应该没有那么大胆子,在几个大丫鬟的盯梢下进书房偷东西,所以才犹豫来犹豫去的没有动那本全集。想不到,果真是这里出了岔子!
现在就是后悔也晚了啊!真是一时犹豫,酿成大祸!
听见外面声音越来越大,青晓不敢再待下去,赶紧又溜出去,从后门绕到院子前,刚一走到丫鬟们聚集的地方,就见庆王负着手,阴沉着脸大步而入,身后竟还跟着四个拿着棍棒的亲兵。
“父王,这是怎么……”瑛嘉上前,见这副阵仗也慌了神,不知所措。
“跪下!”庆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院子里的,从端茶的到洗扫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出来!”
瑛嘉立刻跪在地上,除了屋里屋外伺候的八个丫鬟,另有一些干粗活的婆子也出来,满满的跪了一院子,大气都不敢出。
江嬷嬷也住在瑛嘉的院子里,听到响动从东边的暖阁中出来,身后还带着两个丫头,俱是宫里的人。江嬷嬷见庆王来了,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波澜不惊,仿佛见惯了这些,照常就要上来给庆王行礼。
庆王对江嬷嬷还算客气,急忙免了她的礼,道:“嬷嬷,本王有些家事要处理,你老人家先回避一下吧。”
“是,老奴告退。”江嬷嬷又给庆王福了个礼,带着两个宫女离开了。
正在这时,琬嘉郡主也被请到,她进来以后,先是面露惊讶,然后目光扫过那些满身杀伐之气的亲兵们,惶恐不安地瞪大了眼睛,就连给庆王福礼的时候,肩膀都是哆嗦的。
庆王将手中诗集甩在瑛嘉面前,沉声问:“这本东西,是谁让你写的,说。”
瑛嘉从未见过这样的庆王,抬起头碰上他的目光时,竟然不禁瑟缩了一下。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手掌翻覆之间便可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气势,绝不是她这样一个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什么阅历的小姑娘能承受住的。
见瑛嘉不说话,庆王目光一沉,起身走到她面前,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这里面的诗词,究竟是谁让你写的,是谁教你的。”
瑛嘉一听庆王如此问,心里虽然害怕,却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委屈、不甘和反逆的情绪代替了,于是拧着脖子迎向庆王的目光,“明明就是我自己写的!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
啪!
庆王一掌下去,狠狠扇了瑛嘉一个耳光,直将瑛嘉打得倒在地上,脸颊立刻高高地肿了起来。
“我再问一遍,谁让你写的。”庆王面无表情地看着瑛嘉,见她一直嘴硬不肯说实话,眼睛里竟然露出了一丝杀意!
瑛嘉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眼里的倔强更浓了,“就是我自己写的!你总说是别人教我的,倒是拿出证据啊!凭什么这样毫无根据地冤枉我……”
啪!
又是一个耳光,这回瑛嘉嘴角都打得出了血,却还是不肯服软,再次爬起来,狠狠瞪着庆王。
“说,谁教你写的。”
瑛嘉和庆王对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委屈地抽泣,“这都是我自己写的啊……每一首都是我自己写的……不信……不信你问琬嘉……她还说我写的好……还让我拿给你看呢……”
跪在一旁的琬嘉当即吓得脸都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瑛嘉:“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明明是你说要讨父王的欢喜,求了我好久才托我带给父王的,怎么,怎么倒成了我让你拿给父王看的了呢?”
“不是你说我写的诗好么?而且还对我说,父王就喜欢这种大气的胸襟开阔的词句?”
琬嘉吓哭了,一双温柔得仿佛小鹿般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哽咽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啊,我根本都不认得多少字,怎么能看出诗词的好坏啊……”
“你胡说!你之前不是请过女先生!怎么会不懂诗词!”
“可是女先生一直都是教我读女则女戒之类的东西,我从来没学过诗词歌赋,又怎么会懂呢,这个父王都是知道的啊……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是因为这样说父王就不生气了吗?”琬嘉懵懂地看看瑛嘉,又看向父王,小小的一个人儿跪在那里,显得特别可怜。
“你,你,你胡说!你明明说我的诗好的,你还看过我写的戏本子,还拿了二百两银子让我去排演呢!”
“什么二百两银子?我……我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你撒谎!你一句真话都没有!你这个……你这个二奶生的恶心东西……”瑛嘉简直要气疯了,眼看平日温婉顺从的琬嘉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在她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且还哭得那么真,那么像,几乎就要眼前一黑背过气去。
庆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瑛嘉不但不坦白认错,居然还在狡辩,他目光缓缓移向二女儿,对旁边的德顺使了个眼色,德顺立刻会意,快步出去了,一会儿就带了新晋的主管账务的朱管家来。
这朱管家,继冯管家下台之后,原本也是王府里四大管家之一,是李侧妃当年的陪嫁,在庆王妃管理王府事物的时候,朱管家一直不得重用。而自从太后寿宴之后李侧妃掌握了府里的管事大权,他这个李侧妃的嫡系,自然也是被调到了最核心的专管银钱总账的地方。
“揽芳园的二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从总账那边的账本看,并未有给揽芳园的二百两银子,当时因为忙于太后寿宴,各项事务繁多,每天支出的银钱数额都在几千两以上,也就没顾得上揽芳园那二百两银子是哪里来的,不过,后来小人理账的时候发现,先前轩管事那里曾挪了二百两的亏空,后来轩管事被抓了,但那二百两银子却没查到在哪里……”
“你们都在说谎!”瑛嘉见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自己,气得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朱管家,又指了指琬嘉,竖眉瞪眼地怒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你们都想害我!你们都是李侧妃的人,都想害我和王妃!”
庆王见瑛嘉仍不知悔改,现在竟敢胆大包天在自己这个父王面前指手画脚,再一想到这王府上下随时随地都可能存在的皇帝耳目,也不知道那诗册从后宅传到他的书房,这一路上被多少人看过,简直掐死这个女儿的心都有。
“你还不肯实话说,是么?”庆王的眼里现出杀意,“好,你不肯说,我倒要看看身边这些奴才敢不敢帮你隐瞒!”
当即就有两个亲兵将银杏抓出来,将她掷在庆王面前。
“你来说,这些诗词,还有郡主这些日子写的戏本,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银杏此时已经是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郡主……是郡主自己写的……”
“给我打,打到她说出来为止!”
两个施刑的人都是庆王的亲兵,下手力道之大,毫不留情,眼看那只有不到巴掌宽的木杖狠狠打在银杏腰椎上,不一会儿就见了血。银杏死死咬着牙,满脸湿痕,分不清是泪是涕。
瑛嘉之前虽然对轩妈妈侄儿等人被打被罚没什么感觉,但对银杏却不一样,这毕竟是从穿越以来就一直陪伴她生活,照料她饮食起居的人,一起呆了大半年,早就培养出感情,一见银杏被打,瑛嘉愣了片刻,随即疯了般扑过去,想要夺那两个亲兵手中的棍子,却被另外的两个侍卫给拖了回来。
“你们干什么啊!你们怎么能随便打人呢!你们冤枉人!冤枉人!”眼看银杏在她面前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竟然吐血,瑛嘉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王爷,这丫头还小,又是女儿身,估计再这么打下去……”德顺在旁边看得不忍,想到自己的女儿也才和这银杏差不多大,忍不住在旁边说了句。
庆王瞥了银杏一眼,抬手示意停止杖刑。
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经了这么二三十下,被打得趴在地上抽搐,一下一下,像条离水已久的鱼。
瑛嘉疯了般挣脱开束缚,扑到银杏跟前,眼见一个刚刚还好好的人,转眼间就出气多进气少,她的手剧烈地发着抖,想碰银杏,却又不敢,只是不停地流眼泪,嗓子眼里无意识地发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音节。
银杏睁开眼,看到眼前的郡主,嘴唇微动,似是要说话,瑛嘉急忙俯身凑过去听,只听银杏微弱的声音,在耳边细细小小地呢喃道:“郡主……以,以后不可……不可胡闹了……就,就算……为了我们这些……跟着你的人……”
说完这些,银杏就没了气,死的时候,眼睛还是微微睁着的。
瑛嘉郡主看着银杏,失神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撕心裂肺地尖声嚎叫起来,抓着头,像完全失去了神智,一边叫一边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论谁靠近,都惊恐地捂着耳朵拼命摇头。
“将郡主带到房里好好休息,继续审其他人,审到他们交代实情为止。”庆王见了这样的瑛嘉,淡淡地看了眼,吩咐道。
第二个被带到他面前的是梧桐,早就吓得不成人形。
而此时跪在更后面的青晓,微微抬头看了庆王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面容深沉,两旁亲兵围护,肃杀而冷酷。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穿越到的是一个皇权至上的朝代,才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帝王之家,什么叫生杀予夺。也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由之身,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