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丫鬟》居九元

3、第3回 不求上进

　　庆王府的老人们都知道，在这府里，有时候侧王妃的一句话比王妃的话还要有分量。这不仅仅是因为侧王妃受宠，膝下有一儿一女，公子宁是庆王目前惟一的儿子。更是因为，侧王妃她姓李名袖，亲姐姐李袂是当今宫中绮兰殿的主人李淑妃，乃五皇子之母。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犯了大逆之罪，用非常手段谋取皇位受祖宗责罚，当今圣上年近不惑，却子嗣单薄，后宫妃嫔相继诞下八位皇子，最后只有三个活下来。其中，二皇子陈宝的生母还是个浣衣局女婢，出身低微，资质平庸，二皇子本人每天除了逗鸟就是遛狗，真真做到两耳不闻天下事。能入得了皇帝眼的，如今也就只有淑妃的五皇子陈定，和庄妃所出的六皇子陈容。

　　而正宫的霍皇后，虽然与皇帝同甘共苦鹣鲽情深，但因早年在诞下大皇子时伤了身子，生了明阳公主以后更是多年不育，亲手抚养的七皇子又在四岁时夭折，身体和精神饱受双重折磨，渐渐地心性淡了，每天只知道礼佛念经，后宫琐碎全都交给淑妃和庄妃两人共同打理。日子久了，原本是香料商人起家的寒门小户李家，地位慢慢凸现出来，以五皇子为首，在朝堂中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所以连带着李侧王妃的腰板也挺直了起来，再有了庆王的独子公子宁，对庆王世子更是如看待囊中之物般，势在必得。

　　李家一门二女，却影响着大舜王朝当今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的后宅和子嗣继承，李家子嗣人才辈出，入朝为官者多平步青云，当真称得上是富贵泼天，不可一世。

　　是啊，太富贵了，会不会说不定什么时候，这陈氏江山，就变成李家天下了呢？

　　这也就是为什么，皇帝在知道皇后有孕后，会如此高兴。

　　大舜王朝，可是奉行嫡长子继承制的。

　　皇帝自己当年就是废太子反水上位，四王之乱的战火才刚刚平息，内有宦官遗祸，大臣结党，外有夷尧国兵强马壮，在西北虎视眈眈，大舜可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遂号召天下诵经礼佛，为皇后麟儿祈福，保佑正宫诞子，天下太平。

　　以上种种疑似宅斗宫斗政斗的资料分析，对于此时的青晓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

　　这天下谁当皇帝她不关心，这王府以后谁说了算她也不关心，当然，就算想关心她也关心不着，所以她现在唯一纠结的是，摊上这么个穿越版玛丽苏牌郡主当主人，她的小命还能保多久。

　　庆王妃膝下无子，不仅笼络男人心的手段比不上李侧王妃，还特别沉不住气，每次受了委屈都想做点什么维护王妃权威，可偏偏又没有那说一不二的强势手腕，到头来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除了惹庆王不高兴以外，还被下人们暗地里嘲笑。久而久之，她在王府里被侧王妃压得越来越没位置，而她生的女儿瑛嘉郡主，性子也是极其懦弱，并不讨庆王的喜欢。

　　这要搁在一般的人家，庆王这脑门上早早地就被敲上个“宠妾灭妻”的印戳了，可是人家李侧妃要后台有后台，要儿子有儿子，行事虽然张扬了点，但处处打点安排无不妥帖，人前人后都是一副贤良淑德的优雅贵妇模样，又有个解语花般的女儿在父王跟前讨好，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正妻”的位子，会不会哪天就换了主人，都不一定，还哪来的什么宠妾灭妻？况且以庆王的身份地位，只要不是他皇兄和母后闲得无聊说他两句，旁人哪有那个胆子去指手画脚，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从自身素质到舆论攻势都以完败收场，那么庆王妃是不是就死路一条，只能坐等被KO了呢？

　　在青晓看来，其实不然。庆王虽然不喜欢庆王妃，对侧王妃盛宠，但这么久了都没动过王妃，平时该有的赏赐也从没落下，王府后宅大权还牢牢地交在王妃手里，除了不肯和王妃滚床单，几乎从不会明面上下她的面子。一个人看自己的副手不顺眼，却一直没把他撸下去，不论是因为这个副手是不是“上头有人”，还是有什么特殊才能必须留着以后备用，总之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有原因，就可以发现矛盾抓住机遇，再结合发展的观点动态的眼光去看问题，这日子总有出头的时候。而且现在庆王妃被打压怕了，平时行事很低调很谨慎，长此以往，就算不会和庆王重修旧好，总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然而，以上种种美好规划和预言，都是建立在一个重要前提上的。那就是，庆王妃她的女儿还是原来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懦弱小姐，芯子没换，没被穿越，没被玛丽苏大神附体，不会瞎折腾。

　　而如今，这个大前提已经不复存在了。

　　自从落水昏迷以后，庆王府上下都在议论，瑛嘉郡主突然性情大变，一改往日行事风格，以前明明连女则都念不顺溜，这几天之间就突然变成出口成诗的大才女了，那绝对是没有惊艳只有惊悚啊！

　　青晓被分到瑛嘉郡主的院子才没几天，就至少重温了不下百首在现代耳熟能详的唐诗宋词。同为穿越人士，青晓就算拿着抹布尽量远离郡主那散发着梦魇般恐怖气息的屋子，还是阻止不了那一篇篇千古佳句的魔音灌耳，到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找了个墙角蹲着画圈圈，内牛满面地在心底里为庆王妃点根蜡。

　　姑娘，你说你苏就苏呗，有点底线成么？

　　像什么“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就挺好的了啊，你去荷花池边上溜达上一圈，朱唇微启吟上这么一首，就已经很能显露才名了好么！可是什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那首诗最后一句写的是啥你背清楚了么你就乱写啊？还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让庆王知道一个好好的郡主千金没事躲在小院里喝闷酒，你是嫌王妃还不够惨么……至于最后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好吧，传出去王爷不打爆你的后`庭花才怪。

　　在金豆等小丫鬟的眼中，青晓进了内院是“天大的福气”，一个个羡慕得两眼冒星星。可事实的真相是，自从青晓来了郡主小院，愣是掉了好几斤肉，整天吃不好睡不好，恨不得拿尺子比着走路。以前在花园扫地的时候还知道戴着斗笠遮遮阳，现在可是一点显眼举动都不敢做，努力淡化存在感。开玩笑，要是不小心露出蛛丝马迹让郡主大人察觉到她们是“同乡”，那她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瑛嘉郡主这几日忙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埋头“作诗”，倒是忘记向院子里的下人们宣传平等民主思想，大概被人伺候真的是件舒服事，她对于丫鬟仆妇们的端茶递水也从一开始的激烈反对到慢慢习以为常，所谓由俭入奢易，且不管这位郡主穿来之前是做什么的，才十余日过去，就顺利完成了升斗小民到王侯贵女的角色转换，被封建统治阶级迅速同化，也开始学会使唤人了。

　　“银杏，银杏？”瑛嘉郡主这日“作诗”作累了，想喝点茶吃点水果，于是很自然地在屋里叫人。

　　“郡主，有什么吩咐？”在门口守着的梧桐，一听见郡主喊人，立刻应声进来。

　　“嗯？银杏呢？”银杏是瑛嘉郡主的贴身大丫鬟，瑛嘉郡主用她用习惯了，一看来的人不对，便问。

　　“回郡主，银杏姐姐被王妃叫去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问话？”瑛嘉郡主只是愣了一下，没什么反应，“哦，那你去帮我弄点吃的过来吧，谢谢了。”

　　大概是已经麻木了，梧桐对自家郡主的礼貌客气并没有表现得如何诚惶诚恐，只是福了福身道声是，就准备退出去，不料又被瑛嘉郡主喊住。

　　这六七月份的天最是闷热难耐，尽管屋子里镇了冰，瑛嘉郡主还是热了一脑门的汗，皱皱眉思量了一下，对梧桐说：“这样，你告诉厨房，让他们按着我的说法给我弄一种点心。鸡蛋只要蛋黄，加白糖打成乳白色，然后把牛乳热开了，慢慢兑进鸡蛋液里搅拌均匀，记住一定要慢，不然蛋液就被烫熟了。等把鸡蛋液和牛乳搅拌好之后再放到锅里煮热，最后把这个晾凉了用冰冻起来，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搅一搅，等它完全凝成块了，再拿来给我。”

　　梧桐听得两眼蚊香圈，耗费了大把脑细胞才勉强记住郡主交代的话，在心里默背着，两眼失神地出去了。

　　这时外面又有人来传话，说是王爷今天进宫里，从太后那里带了给两位郡主的赏，让人出去接一下，瑛嘉郡主的奶娘轩妈妈叫了两个壮实的仆妇并几个丫鬟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就这么三两分钟的空当里，那边瑛嘉郡主不知又想要什么，在屋子里喊起人来。几个屋里的大丫鬟都不在，此时外面只有青晓和另外一个粗使丫头小叶。

　　小叶知道青晓是膳房副管事吕妈妈的干女儿，所以即使比她大两岁，又比她早进郡主的院子，但平时有什么事还是不敢冒在她前头。这时听郡主在里面喊人没人应，不禁有点慌神，只是看着青晓，但青晓却好像无动于衷，继续该干嘛干嘛，哼着小调做轩妈妈之前交代给她的差事——擦花盆。

　　青晓擦得那个认真呐，瑛嘉郡主喊了四五声都没听见，埋头干着自己的神圣事业。

　　正当小叶寻思要不要趁机进去服侍郡主，也好在主人面前露个脸，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被王妃叫去问话的银杏终于回来了，直接冲进屋伺候瑛嘉郡主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出来，脸色一沉，将离着最近的青晓揪起来训斥。

　　“郡主在屋里叫茶听不见么！耳朵都是聋的？！”

　　小叶吓得脸色惨白，傻在原地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

　　“疼疼疼！好姐姐快饶命，疼啊。”青晓的脸蛋被银杏往上扯着，赶紧垫脚把身子往上提好减轻拉力，肉乎乎的小胖手抱着银杏的胳膊，奶白奶白的恨不得叫人咬上一口，“梧桐姐姐说我们不可以进郡主的房间啊，干娘说，让我听姐姐们的话！”

　　“还敢狡辩！你要知道你的主人是咱们郡主！怎么叫听姐姐的话？”银杏似是也想起来青晓是吕妈妈的干女儿，之前吕妈妈为了青晓日子好过点，没少给郡主院子里这些大丫鬟们塞好处，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银杏虽然还是虎着一张脸，但手上松了劲。

　　其实吧，看这小丫头这么能奉承她们这些做奴婢丫鬟的，心里还是挺舒坦，毕竟，谁不愿被人捧着呢？

　　青晓赶紧顺坡下驴，麻溜跪地上两眼泪汪汪地表忠心：“是！郡主才是主人，姐姐们是姐姐！”

　　什么叫姐姐们是姐姐？

　　银杏被青晓这毫无逻辑的话逗乐了，终于缓了缓脸色，又道：“那我问你，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该怎么做？”

　　青晓愣了愣，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往郡主的屋子瞄了一眼，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凑近银杏小声道：“银杏姐姐，郡主屋子里的东西都可贵重了吧？”

　　银杏眼神一厉，“嗯？怎么问这个？”

　　“我，我下回要是真的进屋，把东西打坏了，会不会被卖出去啊……”说着说着，青晓似乎也被自己的脑补吓坏掉，吭哧吭哧又要掉泪珠。

　　看你这点出息！活该当一辈子粗使的！

　　“行了，不求上进的东西，快滚吧。别再掉猫尿，回头冲撞了郡主就把你发卖了！”银杏骂道。

　　“哦。”

　　青晓好像得了圣旨一样，提着抹布乐颠颠溜了。

　　这不长心的东西！

　　银杏看着青晓跑远，反倒在心里松了口气。嗯，还好是个老实的，没什么邪心。不过看这不求上进的样子，之前那个想要调`教的念头也没了。算了，要培养人也要找个会看眼色聪明点的，就这样的，还是让她挨犄角旮旯里擦灰扫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