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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章 ...


  •   纱幔扶风撩面,红烛掠影照壁,玉帘玲玎,绣屏绸缪,恰有琴声传响,如泉涌蝶舞、珠落鸢飞。

      朦胧中,远处正有一人半坐于木桶之中,如墨青丝慵散地收敛于头顶,露出光洁如璧的背脊,似出尘睡莲,无不附清丽之态。李良不禁望得失神,下意识加快脚步走近他。待自己来到那人面前,他伸出手探向那个半裸男子宽厚而白皙的肩上,便见对方转过身来,笑靥迎春:

      “良儿!”

      李良猛地躬起身来,这一刻,三魂七魄仿佛都被狠狠抽离体内。他分明听到自己强烈的喘息声,甚至于附着于面颊上的汗水一丝丝滑落,可自己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收拢起来散去的意识,回想之前种种,一时尴尬万分。

      “怎么样——可是想到谁了?”坐在床前的仍是那个俊秀的年轻男子佩英,先前他一直留意着李良的一举一动,更没放过床上那人的青涩、羞愧之情。

      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自己会满脑子都是少爷沐浴的那一幕?!李良想,那碗水定是有问题!他想挪下身子,不料竟感到下身与衣料间黏湿地粘在一起。

      李良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这是,这是——

      “看来你也是个雏。喝下这等催/情药,便是能让你将床伴当做心中所系之人,即便是独身,也能凭空想出对方样貌举止。若是你明天在公子面前能如此驯服乖巧,也不枉我今日特地折回来将你调/教一二,”佩英道,“其实,你只要多配合一些,这男子间的情/事做起来并不比同女子差多少,等你日后得了趣,可是要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佩英又向候在外堂的其余人吩咐道:“打一桶热水来给他清理,身上与床上的料子,全换掉。”

      扬州小秦淮一带,岸柳成烟,琼花映水。跨过砖石拱桥,便见一排双层楼宇,隔扇花窗、飞檐翘角,香粉弥溢其中,飘散至每一个路过之人身上。

      此刻,正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来到其中一家楼院门前,略矮的一人抬首望着眼前高大的鎏金方匾,面色有些惊诧。

      “怎么,紧张了吗?”

      “不,我是太兴奋了——”

      “。。。。。。”

      柳可西坦言道:“我真的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从前每次刚一踏进门,就会被人识破赶出去;可今天,自己连这里都长得跟男人一样,总算是能进去瞧个究竟!”

      项府三小姐今日的确给柳可西在咽喉处贴了一个突起,如此,即使是近距离观看,也是丝毫瞧不出这跟真正男子有何区别。诚然,有些人样貌上进行了修饰,但若本性依旧,透过那一层外表,一言一行仍皆能为人洞破。而像项晋姝一般的人,面对喜笑颜开的老鸨,自己立即摇身一变成了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这样的换脸,柳可西还尚未能做得到。

      “哎呀,是叶老板呀!”老鸨笑面相迎,连吩咐后面紧随的丫头,“还不快去把阿华、珺珺她们几个叫过来!”

      叶老板摇起扇柄:“几日不见,云姑倒是越发风姿绰约!今日倒用不着她们伺候。我这有位好兄弟,不怎么喜欢姑娘,云姑可是要帮我招待好他!”

      老鸨听后对着面前略矮的俊俏小哥仔细打量一番,笑意更浓:“竟是如此,可是奴家眼拙了。”

      她将二人引进一包厢,跑堂的早已将酒菜上齐,须臾便走进来八名男子,皆是面施胭粉、细黛朱唇,金钗华衣、身姿妖娆。

      耳闻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柳可西望着面前这几个细声嫩气的少年,面上也是多姿多彩地不断变化着,同一旁的项晋姝耳语道:“姐姐常来这里吗?”

      “不是你想得那个样子。。。。。。”

      老鸨还以为面前这人对自家调/教出来的小倌不满意,赔笑道:“柳公子若觉得瞧不上眼,我再给您换上一批?”

      叶老板放下银票:“柳公子说这几人各有秋色,让他们全坐过来。”

      老鸨一乐,连将那票据收入袖中,便吩咐他们伺候好座上的两位爷。有两个小倌立即就坐到柳可西两侧,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搂在对方脖颈处摸索起来。柳可西哑然,忙拘束地连将他们推开,询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那二人还以为对方看不上自己,略有懈怠地逐一回答。

      “才十三岁?”柳可西想,明明是同自己一样的年纪,却落到这等境地,“那你们来这里可没有多少日子吧?”

      一人回道:“我们这些人,可全是这里的老人,从初来乍到算起,也要有两年了。公子可是在嫌弃人家人老色衰?”

      这。。。。。。柳可西再次挑开又一只不安分的手,此刻看到项晋姝如同很享受一般由着另外几人摸上抚下,不由暗暗佩服她逢场做戏的本事。

      “老鸨,你们这就没有年纪大些的吗?”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项晋姝怕她多言生事,开口道:“瑶仙宫的这些佳人,可都是扶柳之姿,倾国倾城,我兄弟可是爱不释手都来不及呢。不过他从小便是如此,对那些比他稍长的人更是喜欢的紧。”

      老鸨笑道:“原来是这样。若要大些的,奴家这儿并非没有,只不过都是些新来的货色,尚未调|教好,怕是此刻让他们进来减了公子们的兴致。”

      “无妨,多些人伺候总是好的,何况新人的那种独特风韵,才最是妙不可言。”

      叶老板是瑶仙宫的常客,每逢生意场上的经营都会把客人带到此处,故而这老鸨可是从中捞到不少好处。如今他如此吩咐,自己也不好再反驳个不是,便又差人去寻,顷刻间又领上来四人。

      “都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上去敬叶老爷跟柳公子一杯?!”这四个新来的男子不光是年纪大些,有的一看便已成人父。他们从踏进房门那一刻起便是全身战栗着,走进一些,即能看清覆在那面粉下的点点淤伤。

      “就这几个?”叶老板问。

      “这些还是昨个儿才过来的,可都是雏儿!”

      叶老板点点头,老鸨这才松口气退出了房间。

      柳可西将目光全放在这四个人身上探究深思着,其余小倌以为对方真对自己没兴趣,便收起殷勤,在一旁不似关心地或者斟酒、或者取下墙上的器乐助兴,唯等着之后的打赏。叶老板拉过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子坐在自己身旁,不经意地聊了些寻常话,最后果然扔给那剩下八人一人一块银锭,便将其全打发了出去,仅留下那四个新人。

      房中焚着熏香,窗户掩蔽,令人感到愈发闷热。柳可西刚想拿起那桌上的酒杯,却被项晋姝及时按下。她确定屋外的人已经完全退去他处,才换上原有的神情,开口正色问道:“你们当中,有谁是从苏州、常州、镇江,亦或如皋、泰兴、瓜洲一带来的?”

      那四人一听,皆是点头,报上各自户籍,竟全是来自同一个镇上。

      “原来是你们四个!”比起眼前这些人,柳可西的惊讶并不比其逊色多少。“知不知道,你们自己家中的父母与妻子找得你们好苦!”

      她如此一开口,声音便全露了陷,但那几人并非十分在意。其中一人叹道:

      “我们也是一时被他承诺的工钱蒙了双眼,只听那李老板说急需人手、时不我待,可谁知竟是狠下心思、把我们骗到这等龌龊地方任人欺辱!”

      “那你们是想继续留在这还是从此寻得自由回到家乡?”项晋姝问。

      “自然是回去!这里的情形,多呆一刻便是如同在心上多划一刀!”那人说到此处,不禁又后悔起来:这面前的俊美男子莫非是要替自己赎身而带回家去?!思及至此脸色更是难堪。

      “莫要在意。我仅是想同你们打探一人——刚才你们所说的‘李老爷,’身边是否还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白嫩少年——”项晋姝朝身旁的柳可西一指,“就像他这样?”

      众人再次点头:“对,对,那骗我们来这的人还有个小儿子!”

      “他叫什么名字?”柳可西急切地问。

      “好像是叫——李良。”

      柳可西与项晋姝交换了下眼神。

      “那他没有跟你们一起来这里吗?”

      “他是李老板的儿子,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我们开始是跟在他们后面乘马车一路北上,可到了扬州境内就被李老板手下的另一人带上别的马车分开了。”

      “那李良,或者李老板,有没有跟你们提及他们要去哪儿?”

      众人摇头。

      项晋姝沉思稍许,又问道:“你们先描述下那个把你们贩卖到这里的人的样貌与言行吧。”

      此时此刻,苏州,柳府。

      一匹栗色马倔强地嘶鸣一声,停在粉墙旁。从座上跳下一名灰衣少年,他还未将马拴住,就大步走上前敲起正门来。府上好久没有遇到如此无礼的客人了,看门人略有不悦地打开门,却看到站在门外的竟是从前一直住在府上的年轻人。

      “许大叔!”那人眼中血丝交联,满面担心与焦虑,“告诉我,我弟弟李良他还在府上吗?”

      半刻后,撷秀楼内,座上依次是柳夫人、柳慈贤、柳可松三人,厅内围满了柳府下人们左右张望的神色,而李勇站在堂中,满腔怒火。

      “那个人根本就是个骗子!我与李良的亲生父亲,他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当初我告诉他父亲尚在人世,只是不想抹去他对自己父母的一丝念想。若知变成今日这副局面,我就是看他再是痛心,也会据实以告的呀!”

      李勇突然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柳夫人连磕两个响头:“我李勇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是这一回求夫人帮我寻回弟弟,若是能保他平安回来,李勇定当生生世世为柳家肝脑涂地、竭尽忠诚!”

      扬州,霍府。

      “你终于醒了!”两个婢女站在床前,羞红着脸打量着躺在那上面的人。这一天下来,李良被佩英逼着喝下三份不同的药,虽然身体每次的反应不同,所梦到的内容在他的认知范围中也都是荒诞不羁,但梦中所见全是同一人。

      柳慈贤。

      李良目不转睛地盯着坠在床帐挂钩上的香囊,不言一语。丫鬟们要扶他起来收拾再一次乱作一团的床面。李良此刻气力微弱,还是终于开口道:

      “让我自己来。”

      女婢们见他这两天来说了第一句话,不禁喜道:“你能想开就好。”

      “你们少爷叫什么名字?”李良问。

      “少爷姓霍,名奇峰,”一人答道。

      “字少恒,又字妙一、瑖锐。怎么,可是开始想少爷了?”

      “他明晚真的会到这里来吗?”李良身上的绳子在佩英给他喝下第一杯药后就已被解开。两日没有进半点米粒,李良浑身虚浮,待他好不容易坐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眼花。

      “其实也说不准。通常每个月他只在府上小住几日,即便是提前通知,也可能临时更换想法。所以说呀,平日里你也不是天天能见到少爷,还好有我们这些姐妹们能陪你聊聊天、解解闷。吾翠,快去把菜饭端上来!”

      “从前这里也是这样的吗?”李良将床上的铺盖推至一旁、尽量不让那些女孩儿看到,好像那上面有一个赤/裸的自己,正被人得意地观看着。“你们说过这里还住着一个韩公子。”

      那些丫头对望一眼,倒是不知是谁将这事告诉给他,幸好这种事无关大雅。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韩公子本是朝廷命官之子,他父亲犯了事,自己也被卖到风月场所里,正被咱们少爷相中,就带回府中住上一段日子。只是后来他不识抬举,多次冒犯少爷不说,还滋生事端,最后就被赶出了府。不过不用担心,你只要好好服侍公子,若能令他开心,那你可是要被宠到天上的!”

      李良由着她们几人跟至早已备好的沐浴用的硕大水桶旁,自己转过身来解开衣带,听那些人还站在远处,于是突然回头怒视起对方。丫鬟们调笑了他两句,令李良顿时又变得满目涨红,怎么也不肯让她们留下来伺候自己清洗。于是最终众人退至屏风外,仍是有人嬉笑着说道:

      “李公子可要洗的快些,不然这晚饭凉了,是要重新做的,耽误了公子用饭,若再让你饿着一顿,明日少爷一来,你准要被他折腾得下不了床!”

      李良听后更是面红耳赤。他凝望着自己白皙的身子眉头紧锁,仿佛那上面有千疮百孔。深深叹息一声,少年紧闭双目,脑中变得空无起来,竟由着上半身一点点滑入水中,直到头顶的发髻也没入水面。

      四周似被围裹上一层层厚实的棉被,顿时变得无比安静,唯有自己的胸口处有力的跳跃、弹响声被一点点放大。混沌间,李良看到哥哥在朝他招手,在那玉兰绽开的庭院中,一张张笑脸拂过他面前,柳可西、赵三婶、张三奉、水姐姐、三小姐、柳夫人。。。。。。还有那个站在树下背对着自己的白衣男子,洁净如酥雪、出尘若谪仙。。。。。。

      他突然睁开双眼,面前却只有晦暗的光亮透过温水涌向自己的眼中。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回去!回到柳府,回到哥哥身边去!

      李良猛地撑起身来,桶中的水飞溅出去打湿了周圈上地板,惊得屏风后面的丫鬟连走过来查看究竟。

      “公子这是怎么了?!”女婢们忙问。

      李良将先前呛到鼻中的水咳出,大口喘息着新鲜的空气。

      “我饿了,”他飞快地擦拭起身上的冷水,“快把饭端进来。”

      扬州,瑶仙宫。

      叶老板踏出房门,伸展了下看似疲惫的身子,才往一楼大厅走去。老鸨刚招呼完新来的一桌客人,见他下了楼,便笑意浓浓地迎上。

      “呦,叶老板同你那朋友可是玩得高兴?”她自知平日里对方也的点过小倌的,这样的人即便原本只好女色,久而久之也会对男子感兴趣。

      “的确个个都是新人,真是好久没见到像他们这样的,”叶老板挺起胸脯,眼角上略带得意,“只是,云姑你那酒水里下的药也太猛烈了罢——我那朋友如今意犹未尽,可是还要在里面折腾上两个时辰。”

      云姑笑道:“小酒仅是助兴而已,锦上添花之乐,难道不是美事?”

      “只是要委屈那几个新来的了。我多少也是你这里的常客,说句直白些的话,这四个人,仅可以皮相侍候客人,且一时登不上大雅之堂,可要多加培养!”

      “这是自然,奴家心中自然也清楚得很。只不过像他们这样的年纪,再从头教养起来可是要蹉跎了时光呀。”

      “云姑为何买来这般已至弱冠之年的男子?”

      “不瞒您说,这每次牙人新到了一批货,年纪小些的、样貌好些的都是先被那些富贵的大家门户排着队挑了去,其次是官妓,最后才是像我们这样的私妓馆子。这几年,比起‘瘦马,’客人们更愿意点小倌,甚至替他们赎身,因此即便是今天叶老板包下的这几个人,一个也要这个数。”老鸨伸出一只扣满宝石戒指的玉手,另一只手勾住叶老板的脖子,香气尽吐在对方脸上。

      叶老板任由她那双手赖在自己身上,笑道:“声色场所向来盈利丰硕,我可是垂青这里许久。等过些时日,便也要卖掉作坊,到时还要请云姑替我照看着生意!”

      当晚,虫鸣零星,灯影辉煌。夜空之中,仍是寻不见半分月光的痕迹。

      “难得公子好兴致,”自从这个新来的小公子今日用过晚饭,其性情也随着改变得温和许多,再也没有抵抗什么。丫鬟们围在李良身边,拿起他刚刚写好的一张纸来,缓缓读道: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

      “李公子的字真是漂亮,”侍女们开始争先传阅起李良从《诗》中默写下的一篇,“主子有几幅礼酒的画作,没准儿一高兴便允许公子在上面题写一二呢!”

      若是平日,李良定会对此感兴趣,可眼下,他心中所念并不是某名家的画作,而是他的这一手字,全是拜柳慈贤一笔一划亲自教导他而练成的。

      少爷,李良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李良,让我回去吧!

      苏州,柳府,看松读画轩。

      沉默的黑夜好像被尘封千年,万物停驻,不知要等至何时才能重见天日。府上之人多已休息,包括二少爷身边新调来的那个仆人。柳慈贤不得不承认,顺其自然真是一种相当可怕的力量。当某样事物从陌生成为一种习惯,便是如同融入骨血体肤,从此再也无法抹去。曾经的那个小小书僮,便是如此。

      他盘坐于床榻之上,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粒,真气运转之时,总有一处每每到达均遇阻遏。突然地,他听到有奇怪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弹指间,这声音便窜到了他身前。柳慈贤忽然睁开眼,惊愕地望见站在自己眼前的竟是柳可西的那两只长毛灰兔——它们后腿着地,抬起前肢,仿佛站立的小人一般正同自己诉说着什么。

      这对兔子中,不是有一只被李良带去扬州了吗?柳慈贤发现其中一只兔子前腿上缠着一条布带,自己便小心翼翼地将它解下,之后那两只兔子才重新四脚落回地面,继而互相追着对方的尾巴打起转来。

      白色布带三指宽度,上面仅有一个绣成隶书的字样——

      “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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