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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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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甜的花香弥散在空气里,繁艳的花海、高大的花树,蜂鸣蝶舞,赫然竟是方才那妖物所在的花谷,夏夷则与武灼衣俱是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却见淡淡的冰蓝依然充塞着整个空间,在夏夷则的指端,矗立的玄冰、冰封的人与剑依然静静伫立。然而在这冰之世界上,却又花海繁荫,春意盎然,两个不同的世界如同两幅幻影,交叠在了一起。
“这是……”夏夷则喃喃低呼一声。
“幻像吗?”武灼衣游目四顾,问道。重叠的影像里,仿佛可见花谷外高大树木的影子,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夏夷则却没有回答,他仰头望着上空,飘飞的花瓣间似有一点点冰晶般的碎屑,闪着微弱的光芒,飘落下来。他抬起手来,几点碎屑落在他手上。
武灼衣凝望着花树下的白衣男子和孩子。那男子眉眼细长,眼角微挑,看形容正是之前所见那妖物,但是衣物整束,笑意温柔,正半蹲轻抚着那孩子的头发,目光中满是怜爱暖意。那孩子仰着头,笑得一片灿烂,小嘴张张合合,似乎不停地在与那男子说着什么。
武灼衣看看那孩子,又转头看看夏夷则,忽然明白那妖物为何会错认夏夷则了。那孩子与夏夷则的容貌虽然全不相同,更从未见夏夷则笑得如此天真烂漫过,然而那点清灵出尘却又英华内蕴的气质却当真有三分相似——只是仅仅这一点气质相似便错认他人,那妖物的神智怕早已是不清了。
他正思忖间,却见眼前景物一变,细沙白玉,灯草女萝,宛然便是他曾戏称的“仙家洞府”,看构造形状竟似便是此间洞穴,然而那幻影里玉壁辉煌,光彩氤氲,又岂是此间洞穴阴惨黯淡、十里冰封所能相比?
画面中的主角依然是那白衣男子与那孩子,似是那孩子在一脸兴奋地炫耀着手上的“戏法”,一粒草种在他手上迅速吐芽生茎,旋即结苞绽放,花开烂漫。那白衣男子只是温柔笑着,然后在那孩子兴奋地看着他时,倾身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一幅幅画面切换轮转,画中的人物始终是那两个人,所在的地方多是那花谷或那洞府,有时则是那青苍馥郁的参天林木之间,偶尔有在外界,所见人、兽,与现世大不类同。
便于这一幕幕画面中,那孩子如新生的植株抽条展叶般,慢慢长大,少年的形貌已可看出正是那冰封中的男子。武灼衣凝望着画中两人,心中微微怅触,那画面中二人始终亲厚无间,一片欢悦。彼时一者还未成害人妖物,一者亦未冰封,却不知之后又生何事,竟成现下的结果。
鼻端花气袭人,画面又是花谷,只是画中人眉间却带怅然。白衣男子一手拉着那已然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的手腕,神色惆怅。青年转头看他,翩然笑道:“待我参过东君,谢过仙职,便回来找你……”
“上古之时,人神杂居。”夏夷则握起手掌,轻轻道,“在下曾听师尊言讲,上古仙人非是修行而来,乃是天生天赐,生而为仙。上古之时,天地相通,人神混杂,巫、妖、兽、怪遍布九州,均是生就其类,无所改变。”
“那青年是仙,”武灼衣一叹,“那妖物却曾经是人。”
“那人许多年形貌不变,又能徒手搏杀凶兽,只怕是巫。”
“巫?”
“师尊曾说,最早之人乃是巫,寿命比今时之人要长久得多,其威能也要强大得多。”
“然而终究亦是人,寿数怕是比不得仙。”
夏夷则微微蹙眉道:“师尊还曾说,巫与今时之人不同,因其生具神通,威能远大于今时之人,所以反不能修行。修仙之说,是天地断绝巫族泯灭,新的一代生人后方有……天生万物,果然有其得必有其失,从无圆满……”
武灼衣一皱眉,看了一眼夏夷则。夏夷则所说那句话确然是天地至理,然而由一名十一二岁的孩子口中说出,却未免过于沧桑。
“灼衣倒以为,亦可说是天赐万物,有所失便亦必会有所得,只关乎所思所见是在‘失’,还是在‘得’。”
夏夷则偏过头来,怔怔望向武灼衣。他的眼睛很大,又极其清澈,这般定定地望起人来,便透出一股出神的秀气。
“……”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夏夷则忽而一笑,“将军说的是。”他笑容极是明朗,带着一抹豁然贯通的轻松。武灼衣自与他相识以来,便未曾见他如此展颜欢悦而笑过。他此刻脸颊因发热而一片酡红,这样笑起来,竟予人一种灿若桃花之感。
二人分神之际,身边画面骤变。原本一直祥和亲密的画面骤然烟尘滚滚,天惊地动。眼前竟成天地九州的缩影,大地之上,只见十数高山与巨木挺立天地之间,上接九霄,下没黄土,滚滚云霄、万里神州竟似由十数石柱、木柱连通贯穿。
武灼衣深吸一口气:“这……”
他饱览经书,杂书也看得极多,书中所载远古之景他亦曾掩卷想像过,却未想竟有一日目睹,壮观如斯。
天地间人影穿梭,这通天高山、巨木,一座座、一株株,轰然断折,声如雷震,两条魁伟的身影现出于天地之间,一人双手托天,一人掌按大地,便在这人影翩飞中,苍天高升,大地下沉,仿佛又一次开天辟地之景般,天地越趋远离。
夏夷则下意识倒退两步,低声惊呼:“绝地天通!”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武灼衣怔怔望着眼前天地伟业,亦有些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喃喃道,“乃命重、黎,绝地天通……”
夏夷则一手按住胸口,轻声道:“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玄冰,“自此之后,天地断绝,天界之人再不得随意下界,下界之人更是无从登天。唯余昆仑尚与悬圃相通,然悬圃之外天帝设界,人神不能逾越。”他慢慢握紧胸口衣襟,“此为维护新生之人……”
在他与武灼衣的眼前,那白衣的男子正冲出山林,望着面前一株轰然倾倒的通天巨木,满眼绝望。
【注】“绝地天通”历来说法多样,解读不同。此处不过是脑洞一种,请勿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