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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那人身形高挑,衣衫半裸,露出一侧肩臂,肤白如玉,头发高高束起,顺着肩头垂落,长长得一直漫过脚踝,逶迤于地。容貌清隽淡雅,然而眼眉细长,眼角微微挑起,于是便于清雅中又似勾出一抹冶艳,眸光转动间,竟令人不由想起“烟视媚行”四字。
      “你终于来了……”那人轻轻喟叹着,眉眼唇角渐渐绽起一缕喜意,衣衫拂动,向夏夷则走来。他起始脚步甚慢,渐走便渐渐快了起来,面上喜意也更是明显,伸开手向夏夷则揽来,“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似是天生带着三分喟叹之情,氤氤氲氲间便似是揉着了几许好听的沧桑古意,令人颇感沉醉。他的身姿优美,容貌亦是十分好看,这般轻叹着快步走来、似欲相拥,本来极是动人,然而不知为何,夏夷则却只觉后脊恍似骤然爬上一道粘腻的触感,头皮都隐隐炸了起来。
      他牢牢盯着那人行来的方向,眼角的余光却迅速地扫向周围,只见那人原本站立的右前方向上,有一个半球状的法阵灼灼放光。
      淡蓝色的阵壁光华流转,隐隐有电状光芒起伏闪动。阵中光华扭曲,绕着中心一名少年变幻不停。那少年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趺坐于地,长眉深锁,清秀儒雅的脸上偶尔掠过一丝辛苦忍耐的神色,但旋即又代之以平静。只是眉头始终未曾放开,想来身受的境况绝不如面上那般宁静。
      困缚与幻术之阵。夏夷则心念电转,他师从太华六年,于道法十分熟悉,当然看得出那阵中少年趺坐并非道家打坐,想来只是借此冥思静心。非是道家之人,于此强力幻阵之中仍可谨守心神,这少年倒是不凡。
      夏夷则心念转动间,那长发半裸的男子已行至他面前,眉梢眼角均是笑意,唇角微微上勾,满面掩不住的喜色,双臂张开,便向夏夷则拥来。
      然而便在他手臂即将触到夏夷则之时,夏夷则脚步陡然一错,身形向右一跌,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右前扑去。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道之所行,邪消秽散……”
      “开!”

      “你……”手下的人影突然闪开,本来正要拥住对方的手臂落了个空,仿佛失去温度般悬在半空。那人怔怔地看着自己空悬的手臂,脸上的笑容都还未来得及收去,“你……”他喃喃道。怔了一会儿,才似忽然反应过来,面上由微笑渐渐变为震怒,“你躲开我……你竟然躲开我……?你……你又……你又要离开我?!”
      他霍然转过头来,盯向夏夷则,长长的头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弧影。嘴角向上咧开,似笑似怒,眼眸赤红,竟有几分疯狂:
      “你又想离开我?你怎敢躲开我?!”
      那人发袂齐张,氤起一道红气,右足一顿,身形骤成一道残影,右手五指箕张,向着夏夷则面门抓下。夏夷则方自转过头来,不及思索,身子向后一仰,躲过那人一击,脚步错动,不待起身,便已就着后仰的姿势骤退数尺。然而夏夷则脚步尚未停住,只觉空气中残影一晃,那人竟又已出现在他身边,一掌击来。
      夏夷则倒吸一口冷气,他此时旧力方尽,新力未生,显然已无法避开,只于电光石火之间,举起腰间连鞘长剑一挡。只闻轻微的喀嚓开裂声一响,胸口涌来一股大力,击得他身子重重地向后摔了出去。
      夏夷则只觉喉头微甜,几欲呕血,然而倒飞的身体却并未撞上山石树木,而是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血界乾坤!”脑后一个还带着少年音却沉稳的声音响起,一支带血长矛自后飞过,插入前方地面,蓬然涨开一道血霧壁障。夏夷则强提一口气,法诀一引,两人倏然消失在原地。

      “……”
      轰开障壁,长发半裸的男子默默看着空无一人的地面,疯狂的神态慢慢安静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微笑,
      “你又想离开我……”
      “你总是要离开我……”
      “可是,你觉得你逃得了吗?”
      男子唇角的笑意越绽越大,终于笑出声来,“呵呵……哈哈哈哈……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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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满黑岩砂砾的空地上,法阵光芒一闪,两名少年的身影显现出来。落地之时,夏夷则脚下一软,几乎跌在地上,身边少年及时伸手一捞,将他扶住,问道:
      “你如何了?”
      夏夷则微微平定了下气息,缓缓摇头:“不妨事。”
      少年微微蹙了蹙眉头,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说辞,却终未再多说。他是杀伐果断之人,此时境地,疗伤修养都需排在探明近处情况之后。
      四下望去,他们显然还在那诡谲的异境之中——想来也是,若是传送之阵便能脱离这异境,身边这明显通擅术法的孩子也不会出现在中心花谷之内了。只是这里似乎是因为岩石过多,那些奇异的树木难以生长,于是便圈出了一大片嶙峋的空地,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生长——
      少年的目光掠过一丛灌木,只觉心头一震,加紧几步走了过去,心中一紧。
      那从灌木之下,横七竖八倒卧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额上都开着一个孔洞,血和脑浆流出,红的白的沾染了一地。少年几乎下意识便想回身去捂夏夷则的眼睛,然而在方要动作时才骤然想起,那孩子是在他身侧,他看到之时,那孩子自然也早已看到,现在就算去遮了眼睛,也已来不及了。
      少年默默地转头看向夏夷则,却见他神色竟依然颇为镇定,并无惊恐慌乱之色,自然更无啼哭之态。只是脸色又更加苍白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眸中似有悲伤闪过。
      “这孩子果真是不凡。”少年心中暗念,转回头去,俯下身查看了一下尸身。
      “这些人似乎是禁宫的侍卫。”少年微微蹙起眉,“为何宫中的侍卫也会在此遇害?”他沉吟片刻,转过身来,望向夏夷则,微微一笑,抱拳一揖,“在下武灼衣,军中一卒,尚未谢过小公子方才救助之情。”
      夏夷则心中骤然一震。别人不知武灼衣之名,他身为当朝三皇子,又岂会不知。武灼衣个人虽尚无什么名气,但家世却实在是煊赫威盛,曾盛极一时,也曾功高遭忌,如今虽是远不如当初,但毕竟也是世袭“护国将军”的一脉。而武灼衣,似乎便是这一代武家的家主。
      夏夷则毕竟年幼,虽心性沉稳,少年老成,终究还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他心中震讶,面上不免露出一丝异样,虽是稍纵即逝,偏偏武灼衣也是个细致入微的人,并未漏过夏夷则那一瞬间的奇异神色。心中对这孩子更是好奇:这孩子气度不凡、沉稳冷静,又偏偏似乎还知晓他的名字——仅此一点,只怕便不仅是单纯修行之人,倒不知究竟是何来历?
      “原来是武将军。”夏夷则也抱拳回了一礼,“谢不敢当,在下也不过是欲求一助力,并非无私助人。”
      “军中一卒而已,不敢称将军。然则灼衣能得脱困,依然全赖小公子之助。”武灼衣洒然一笑,“不知小公子因何来到此处?”
      “在下夏氏夷则。实不相瞒,在下亦不知在下为何会在此。”夏夷则终于苦笑起来,“在下不过小憩片刻,醒来时便已身处此地。”
      武灼衣微微点头:“夏公子所遇灼衣倒可猜想一二。近日灼衣随军停驻于此,听镇内百姓传言这几日多有人失踪,往往是出镇往官道一行,便再未回来。灼衣一时好奇,便在官道来回了数次,最后一次正于行走间,身边景物突然一变,便陷入了此地。穿过外围林子,见到那妖物,却被幻象所困。若非身上有家传辟邪之物,只怕——夏公子似是颇通道法,不知心中可有头绪?”
      夏夷则微微偏了偏头,将一瞬间的晕眩逐出脑海。他本有些奇怪那长发半裸的男子为何不直接取武灼衣性命,而以幻阵相困,如今想来应是武灼衣身上之物多少让那妖物有些不愿近身。只是不知那物究竟是能让那妖物避忌到何种程度了。
      “或许是一处游离异境,停落于此处,人于道上行走,无意间闯入两界交汇之处,便进了此境。”
      “如此说来——倒非那妖物主动摄人了?”
      夏夷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若那妖物是无心,又何必停留于行人往来之处,放开异境边界?更且,那些被害之人,也并非困饿而死。”
      想到那边鲜血脑浆横流的尸体,夏夷则只觉隐隐犯呕。他毕竟年幼,何曾见过这般情景,虽则素性冷静,不致惊惶失态,但生理上的不适却怎样也无法避免。那些人正是护送他的侍卫,就算他在宫中多受艰难,多有被皇后、两位皇兄手下宫卫窥探监视的经历,但这些侍卫毕竟是为护送他而行,不久之前还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转眼却已伏尸荒野,被自己的血液脑浆沾满了全身。夏夷则不愿向那方多看,只觉心中黯然得很。
      武灼衣看着夏夷则的神态,多少能明白他的感受。他十五岁从军,第一次于边关血战,看着沙场上遍地尸身,残肢碎肉血浆与泥土混合,空气中的风仿佛都是睲鹹的。他冷静地清点物资、汇报军情,事后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吐了个昏天黑地。这里的情形虽然与战后的疆场不能相比,但夏夷则却也比他那时还要小上数岁。
      “如此害人妖物,绝不可留。”武灼衣低低自语。他微微凝起一点眉尖,复又问道,“关于那妖物,夏公子可有什么线索?”
      夏夷则看了看手中剑,剑鞘上竟已因之前一击有了龟裂之痕。他摇了摇头:“尚无头绪。只是……”他思忖了一下,眉间露出些疑惑的神色,倒让他的神气与他的年龄相符了一些,“这个异境似乎有点奇怪……”他想了想,只觉似乎有什么感觉在他思绪中晃过,却又未能抓住,无法表述,不由皱起眉,面容有些苦恼起来。
      武灼衣看着他,忽然心中一软。这个孩子闯入花谷开始,一身透湿,对着那妖物,施法破幻阵,寻隙展开传送,面对尸体神色冷静,举止进退有度,说起话来条分缕析,一直都显出了远超其年龄的老成。一直到这时,一张小脸因苦恼而微微皱起,才让人想起,这终究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本该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受着长辈的羽翼呵护。
      ——虽然他自己,自十二岁起,便再也不知长辈的翼护为何物。
      “那妖物似是将公子认作何人?”说着话,武灼衣手在腰间一拂,一柄暗金色软剑现于手中,反手一挥,那柔软的剑身竟硬逾精铁,落在一侧大石上,大石应声而碎,倾覆下来,将下面的尸身掩埋。
      “嗯……届时在下会借此套问一二。”
      武灼衣的动作微微一顿,反手将软剑收回腰间,转身看向夏夷则。他总觉得心中有些难受。于此险境之中,有一名沉着冷静、大有助益的同伴虽然是好,但或许是他自己过早失怙、担起一族之责,反而愈发不想看到其他的孩子过早接触沉重之事。
      武灼衣心中一叹,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抚住夏夷则还半湿的头发。身前孩子个子还只到他肩,头发还有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在他的动作下,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瞳异常清澈,便如两泓水中点了墨,洇染而流动,便成了最动人的光华。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武灼衣低头凝视着夏夷则的眼睛,笑了一笑,暖意便在他眼中荡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那妖物到来之前,你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个动作实在太过亲昵,夏夷则几乎无法反应。他一生之中,也就只有母妃与师尊曾对他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便是连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关切,他更是从未曾在母妃与师门中人之外遇到过。除了在母妃与师尊面前外,他一向谨慎守礼、进退有矩,虽则谦恭有礼,却也很少能与人亲近。而武灼衣,竟就这样随随便便踏进了他的防线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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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趺坐在地上,夏夷则五心朝元自行调息。方才受那妖物一击,他內腑俱震、气血不调,然而所幸并未真正受伤,以太华道法调理一阵子即可。只是那始终未曾减下去、因为刚才淋雨还更趋严重的热度,却是毫无办法,而这时的境地,自然也不可能容他养病。
      他微微抬起眼来,看向前方伫立的人影。少年的武家家主身量其实并不高,容貌也更似是一名书生而非武将。然而这样尚自年少的一名少年就这样站在那里,竟已有了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言谈举止自然而然便有某种令人安心、服膺的气质,仿似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在,便没有不可闯过的难关。
      夏夷则微微有些出神:这样的气度,想必就是天然的将帅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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