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梅扇子

15、 携子逃

　　沿着古色的青巷，楚思循着人声，走到平阳祭台前，见到一幅奔乱慌逃的场面。
　　百姓与王将的车马没有方向地踩踏逃窜，粗大的黑巨蟒在天际仰首摆尾，那上面的黑鳞在日光下闪耀；蛇眼凸起，血丝满满冲斥，额上正大书着血“卫”字，朝着天际一声狂啸。
　　离开一段时间，楚思不知这里发生何事，四野乌烟瘴气。一股仙家之气于手中流转，她的手在半空旋转开那股气，只见一切停止，时光和人物开始倒退。
　　黑蛇退到洞中，她看着它被马车载着，红衣的士兵拥促着，托运在深深的隧洞中；又看到有位红衣女子，和夜卿长得很相似，应该说那就是她，拿着一把锋利的钩子，在这蛇尾狠戳起，那蛇一瞬张开血喷的眼睛，从隧道中一声长啸，摆头甩尾，从那光亮出撞出。
　　百姓大叫着“怪物，怪物……”脸色惊恐，朝着四周开始逃命，那蛇又四冲猛撞，毁物咬人，头顶的“卫”字血书，甚为刺眼明亮。
　　“妖怪，妖怪……”时间又回到了原点，奔逃的惊喊声继续。
　　楚思在原地顿了顿，最终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而去，朝那平阳祭台前被蟒蛇冲破的一处巨洞走去。
　　巨洞之下，是一条深长的隧道，躺着些死掉的红衣士卫，有些身上有着被那蛇咬断的痕迹，甚为血腥。楚思低身查看了几名，便朝着这条隧道源头走去。
　　清晰的脚步声，咚咚咚……响得甚为幽静。
　　*
　　渭城
　　狐槿见楚思这次妖毒似比以前犯的厉害，许久还是那副病怏怏摸样，不惜又去那雪山，想碰碰运气，能不能再采一朵那稀贵雪莲，没想到竟好运地被他摘到。
　　小心地护好，当他乘着飞天的马车，不歇停地赶到渭城，发现空荡的屋室的踏上已没了楚思，心中咯噔一下……目光转向那躺椅旁的香炉，还要有那只剩下三株燃了大半的铭香。
　　去之前，她握着自己的手，奄奄一息地笑应他的：“槿槿，我在这等你……”
　　这个骗子，他以为她跑不动了，这个骗子……狐槿脸色一白，不由摇响了手中的铃铛。一会出现两个小人，拇指那般大小，跪着地仰头问他：“青君召唤我们何事？”
　　“馆主呢？”
　　两个小人互看了看，狐槿手中已腾起狐火，目光森森险意。
　　两小人吓得慌忙扣地：“青君莫气，青君莫气……馆主去了烟里，我等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青君饶命，青君饶命，我等受青君所托守护馆主，可馆主法力高深，我等早被馆主锁于一凡人瞳眼之中，只得见馆主，不得出来阻止，青君饶命……”
　　“锁在谁的眼中？”
　　“那，那个叫鲁策的……”
　　“楚思……”狐槿捏了捏拳，便将那雪莲扔到两个小人前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这雪莲若再丢了，你们便不用再回妖馆。”
　　“青君……”两个小人吓得泪眼婆娑地躬挨着雪莲，抬头见狐槿，于一阵青烟炊寥，他有些急促的背影已步入烟中，一会消逝。
　　*
　　自那日平阳城蛇妖大乱，三百年后的如今，已去日一年。
　　狐槿嗅着他在楚思身上放的特制香囊，寻到有些空旷异常的卫国，寻到安静的卫后宫，寻到一处写着“西宫”的后殿。
　　后殿之中，一紫衣墨纱的清丽女子正抱着一个孩子，眉目舒展，笑意温然。她伸手不断将那个小人球抛扔到天上，又放倒在怀中，口中逗弄地说着儿话：“虫儿飞，虫儿飞，飞天上，落地下……”
　　“咯咯……”那小人不断传来声声欢笑，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甚是乌黑明亮，似很喜这游戏。
　　狐槿愣在殿门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那人的确是楚思没错，他的馆主没错。
　　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不应与夜卿在一起，弄清楚她的死因，她失去记忆，变瞎了的原因……那孩子又是谁的，难道她在这里成亲有了孩子？！想到这里他不由脸色一白，一块巨石头在心湖“咚”声沉了下……看着那孩子目光，一阵青光闪烁，甚为生冷暗沉。
　　那孩子仿若感觉到那道十分不善的目光，一个转身，“哇，姑……”地口齿不清地叫了声，啼哭出来。
　　楚思被这哭声惊到，一个顿住，那孩子“砰……”声落地，“哇……”地哭得惊天动地。
　　楚思看着落地的娃，抽了个凉气。她也看到狐槿，但没功夫去理，几步上前想抱起孩子，却被前面那个青衣，全身散着醋味的青狐一个箭步冲上来，在她先前一把夺过孩子，看着她目光深深受伤，退了几大步道：“你，你有了！”咬了咬略显颤抖的唇。
　　楚思一怔，上前道：“有什么？”不知孩子有没有伤到，楚思有些担忧，这孩子是夜卿和郤良的宝贝，若是真伤到哪，两人指不定要合伙拨她几层皮。
　　狐槿又退后一大步，见她神色里真切紧张与担忧，知她从不会对不关己的凡人这般，心中越发肯定，竟有些失魂呢喃句：“果真这般……”
　　楚思不由轻呵：“槿槿，别胡闹，快把孩子给我看看。”
　　“你凶我……你已很久没有凶过我了。”
　　“我何时凶你？”楚思额筋跳了跳。
　　“你方才明明有，你嫌弃我了对不对，有了孩子，你就不要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你有了孩子。”狐槿低头看着那孩子，眼神晦暗着杀意。
　　楚思瞧着，觉得他似误会了什么，“我……”刚想解释，狐槿抬头朝她凄然一笑。
　　“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冥君说你三百年前有一段孽缘，我想你不懂情，不会爱，哪来什么孽缘，必又是哪个凡人缠着你自讨没趣罢了。”一声沉痛叹息：“只没料想到真是一段孽缘……”神色复杂地低过头，不是滋味地瞧着这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肉包，“你们竟然有了孩子……”她怎么能和别人生孩子呢……要生也是和他生才是！
　　“槿槿，你听我……”
　　“我不要听！”愤怒地转身，狐槿抱着那小娃，一下飞飘到殿顶，朝下看着楚思留下句：“带奸夫来见我，再还你孩儿！”下刻，幻成一股青烟，消失了，
　　楚思抬头，眼角抽啊抽。
　　恰时，拜托楚思先照料一下小国君的郤良刚部署完重要大事，风尘仆仆地赶来，见站在大殿中央，抬头不知做什么，脸色不太好的大公主璃思。
　　郤良左右望了望，几步走过去怪道：“殿下，小国君呢？”
　　楚思放下头，左手指一瞬插入右手指间，放了放，又松了松，又抬头望了望殿顶：“丞相，你淡定些听我道来……”
　　*
　　跑了的狐槿心情很低沉，低沉的他抱着已不知哭晕过去，还是摔晕过去的卫国小国君璃卿，走到卫王室的后山中。
　　终是还不放心她身上的妖毒，不想离太远，怕她找到他又费元气，便只在近处转悠，闻到彼此的气味，好会合。
　　这卫王室的后山不是很高，但是山峦秀美，沿途树木葱绿，鸟兽奇多。
　　狐槿沿着山峦而上，走到一处隐蔽的石窟，抱着孩子，身子穿过青斑漆漆的石门，一直往深里去，他想寻一处歇脚地，他想给这孩子看看有没有伤着哪，方才她很紧张来着。
　　虽是一念动了杀这孩子的念头，但冷静下来想这是她的孩子，下不了手。一路想了许多法子去处置这孩子，是埋了还是送人，最后的决定，把他和馆主一起带回去养，组合成幸福的三口之家。有了这个想法后，他的心情莫名如这山中沐浴阳光的绿树，豁然明朗。又想到自己的孩子可能受伤，狐槿便一路开始揉着他的头，担心不已起来。
　　走了一会只见一棵泛着黄色柳条的大树，树下有块青石板，他便将那孩子抱了过去，小心地平放好。
　　一路，这孩子都没有再哭过，漂亮的包子脸上，眼睛紧闭着，黑长的弯睫毛在瓷做的肌肤上，也一动不动地酣睡睡着，像睡着了，又像死掉了。狐槿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觉还有气息……不免闭眼吁了口气。但是很微弱，怕是方才楚思那么一扔，把他头扔坏了。
　　他对这孩子轻声说道：“你娘真不会照顾人，瞧把你摔成这样……”说完摇了摇头，深觉凭楚思是绝对照顾不了这孩子的，他们母子是绝对不能没有他的。
　　低头，他不吝啬地给这孩子吹了口狐气，输了些元气给他，那孩子的小手立马动了动，揉了揉鼻子。
　　狐槿瞧着他模样甚为憨厚可爱，伸出的手忍不住戳了戳瓷般的包子脸，粉嫩粉嫩的，直直软到心坎一汪的湖水：“来，宝贝醒醒，叫爹爹……”这回，他完全把这孩子认成他和楚思的了。
　　一声低沉而带有磁性的男声，突从身后如敲打玉磬般声响起：“何人竟敢擅闯孤的皇陵？”
　　狐槿转过身，见身后站着名伟岸的男子，一身红衣，被个男人穿着，竟也能穿出种英伟挺拔的感觉。剑眉入鬓，目光内敛而睿利，透着威严；高鼻挺立下，薄唇冷抿，头戴金冠，腰结王玉……狐槿眯了眯眼，见他身上竟有一股鲜活的真龙之气围绕。
　　“皇陵？”他缓缓地说着，顾了顾四周景物，倒不知这是皇陵。
　　这里是卫宫，他不疑由他，站起身上下打量他番：“卫王？”心中又疑惑起来，记得他同楚思曾翻过史册典籍，前后时间再脑海中算了算，现在的卫王不应该如此伟岸年纪才是，而是一名刚会走路的小人才是。
　　璃苍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知道这里的只有他的丞相郤良和他的胞妹璃思，他二人一向小心，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是敌是友，难以揣测。
　　璃苍不由笼了笼剑眉，续要问，一声孩童的啼哭夺了他的注意力。
　　他向狐槿身后望去，见到个漂亮的小人球，视线停顿一下便很快转过来：“你的孩子？”
　　狐槿毫不迟疑，点头：“对。”嘴角沾了抹喜意。
　　璃苍眉目垂了垂，心下不免略松。
　　若是刺客，不可能蠢到带着自己孩子过来刺杀，这太匪夷所思了。
　　又见他一袭青衣，气质从容独特，方才似乎又见他朝那婴孩嘴中吹了一口气，那气入那孩子口中，那孩子便醒了，一瞬间，琢磨不透他是人，还是鬼。
　　狐槿见这位卫王如此年轻，将之前卫国王历在脑海迅速过了遍，觉得此人不是卫孝王璃舒，即是卫穆王璃苍。
　　而本能的直觉，他认为是后者。
　　唇角弯了弯，他转过身走向那青石板上，将楚思的孩子抱起来，不知他怎么想的，也没有好好看看，就是认定了这孩子是楚思的。
　　而这孩子，其实是璃苍和夜卿的。
　　璃苍因为在这孩子楚生时已“死”，死后一直住在皇陵中，从未出去过，当然不知这是他孩子，只当这是狐槿的。
　　瞥了他手中一眼，觉得这孩子生得倒十分好看，眉眼精致间，那眉宇间还有抹熟悉的东西，璃苍不由多看两眼，生了些亲切好感。
　　狐槿抱着孩子朝他走来，“不知卫王可否收留在下一阵？”
　　璃苍的视线从孩子上面转向狐槿，睿芒闪了闪，低沉的嗓音缓道：“那要看你可会下棋。”
　　一声笑意化开：“那便下上一局，你我再论。”

作者有话说

　　明明还木有上肉……就被黄牌了，忧桑的作者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