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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柳起东风惹病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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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就像是天女散向人间的牡丹花一样,纷纷扰扰地盈面扑去,似乎也有着某种特殊的香味,想用语言形容出来却不那么容易。我走入了仿佛是用血浇灌才能绽放的优昙跋罗花丛中,耀眼的花,闪着媚惑人心的艳色,让人失去自我…..
妖娆的胴体不着寸缕,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丰满的女人身体,而此刻它却是我的!漫天飞舞的花瓣轻拂着我的冰肌玉骨,离开层层衣服的束缚,我得以伸展自己被捆绑多年的□□,完全释放自己的灵魂,向着自由的天空飞翔。
血雨漂离原本的阴森,变的很美、美不胜收!我享受着它给自己每一寸肌肤的滋润,那感觉、那感觉!真的好舒服!我在这样的血泊中漫游着、快乐着……
随着血液的逐渐凝结,我发现它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成长起来,直到!变成了……..一个血人!或者说是血鬼更恰当!他面色扭曲,黏呼呼的血液在他的一举一动下四处甩散着…..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他在向我逼近,在向我招手,就算我不停的后退,他也下决心绝不放过我,对我穷追不舍…….他把他的血飞溅到我身体上,鲜红色的血液立刻变成肮脏的黑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脚下的花朵伸出它们伶俐的爪子,拉扯着我的嫩足与纤腿,使我渐渐地没法再操控自己的四肢,后来完全走不动了,只能听之任之…….
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儿,死在这些虚幻不实的东西的手中!所以我尽全力反抗,可是……都是徒劳!我的一切斗争只会让我更加痛苦……花儿们准确无误的将它们手中晃动着的利刃插入我的脚里、腿中…….而那个血人也…..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受到他舔食我头发时抛甩下来口水的恶心气息!
我!我!我!与其让他把我这么吃掉,还不如和他同归于尽!我狂想着,也许我是愚蠢的,可是…..我找不出任何办法去解救自己。从始至终,我弄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走入到这样的一个幻境之中…….
我恐惧地朝着面前的血人失声尖叫着,使不出半点力气的双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着………我想打它,我想把它打倒,我想把它打死!可是那又怎么可能……..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随着局面一步步发展到越来越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绝望地尖叫起来!
“主子!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主子!主子您醒醒呀!”………
“主子!”……..
在似而熟悉似而陌生的喊叫声中我倏地坐起身来瞪大眼睛瞧着面前的这些人,一刹那后我虚脱无比、直挺挺地倒身下去,那难以想象的天旋地转感让我恶心到想吐。挣扎过很久以后,我才慢慢地长舒一口气问道:“什么时辰了?”
“主子,现在是卯初。”小馒头忙道。
我一愣,有点儿不敢相信似的喃喃自语道:“我…….睡了一天?”
小馒头点点头,见到我欲起身忙与妹妹一同上前搀扶,当小木头随手将被窝掀开时,她突然惊声指着我大腿间尖叫起来,我和小馒头闻音看向她手指所比画的地方,我倒没什么,小馒头却先把脸子一撂,狠狠地斥责妹妹道:“作什么一惊一咤?还有没有规矩?!”
“她还小,不要紧。”我拉拉小木头的手安慰着说道,低声让她去拿些干净的白布并另找条衬裤来。
小馒头边帮我拾掇着换裤子边道:“主子,您不要宠着她,做奴才就该有做奴才的样子,她整日咋咋呼呼像什么?!”
听着她老气横秋的话,我突然笑出声来,指着她道:“你该不会是在争宠吧?”
小馒头听后做出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模样,我见她这样心情大好,竟把刚才梦里的事都抛到爪洼国去了。一时小木头回来,见到她被我和她姐姐吓的脸色土黄,眼角里隐约还含着点点泪光,我便笑着把她拉到面前拍拍她的小脑袋温柔地说道:“我没事,别担心啊。”
“可主、主子您淌、淌了好多血……”小木头半半卡卡地说道。
不等我解答小馒头先戳着妹妹的脑袋低声说道:“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每个女孩子都会有这样一天,并不是病,若终生未有才算是病呢。你这个傻子!”
小木头不信她姐姐的话,摇头晃脑地又看向我,当见到我也赞同的点头时才稍稍放下心来。突然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便道:“主子,您哪儿不舒服吗?怎么一睡就睡一天呢?爷来看您、跟您说话,您都没反应…..”
我这才记起昨儿上午田氏被诊出怀孕的事,记起从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自己便通体无力、宛如发烧的感觉,连晚间元执来都不乐意理会…….
“呃…..打今儿起一应饮食都先送到田侍妾房里,等她用完了再端过来。”我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然后说道。
“为什么?昨天不是已经特特嘱咐过厨房以后每日都给她加两个菜吗?主子,您有必要这么委屈自己吗?她不过就是个侍妾,就算生个儿…….”小木头撅着嘴嘟嘟囔囔地叨咕着。
脸色一冷,我挑着眉毛抬眼看着她平声问道:“小木头你说什么?怪不得你姐姐说宠你不得!去!自个到院子里领掌嘴二十!”
说着我便站起身来另坐到小几边上不再理会她,小馒头忙拽着她出屋,须臾便听到木头拍子掌嘴的声音,却听不到小木头的半点动静。虽然从始至终我都后悔叫小木头出去当众领罚,但我却半点法子没有,不然真让那些混帐话传到别人耳朵里,我就再难自保了!
等小馒头再次带小木头进来后,我望着她异常红肿的两腮,强忍心疼我慢慢地说道:“殿下子嗣单薄,比起其它王府我们已经有愧圣恩。别说是如今田侍妾有孕我让她先用饭,就是让我去伺候她身前背后都行,我所希望地只是她能顺利产下孩子,为殿下开枝散叶。”
这是实话也是慌话,为了生存或许我已经在连自己都在不知名的时刻便开始诚心练就‘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让田氏先用饭分明就是我做给别人看的表象,虽然我无意伤她及她的孩子,但我不敢确定她对我的心意如何。她可以为了争功露脸而出卖付氏,何况对我?!再说……她本是索氏的通房,我不想追究她到底是怎么和付氏走到一个战壕里的,但……我真的无法相信她!
小木头跪在我面前说她知道错了,我勒令她回下房里闭门反省并用极其严肃地口气警告她:再有下次就传杆子,杖四十,绝不宽恕!
这是我第一次在高家姐妹俩面前摆主子的款儿,虽然心里有太多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们,但我明白自己不能以个人感情来决定府里上下的所有事。就算有心要保护她们,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因为我很清楚太明显的保护还不如不保护,那样只会害她们更多。我不知道我这份儿心她们能不能理解,但…..我不想过多解释,也不愿解释。
穿戴完毕我先去看望田氏,嘱咐她好好休息,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就说出来,不要不好意思,又让小馒头把我已经预备好的四整匹新鲜花样儿布料并两套各十六色的新首饰送到她面前且说上我对她祝福的话,田氏很高兴直说愧不敢当。我又说:本应该再分给你一个奴婢侍候,但因为我身边也只有两个,又要照顾醒执,所以委屈妹妹将就着让小饼子和小饺子在身前身后侍奉吧。田氏边感谢边点头收下我房里的那两个小太监,我又当众叮嘱这两个小奴才要好好伺候主子后才到赴前府霄京堂开始一天的府务处理工作。
孔喜一死,元执正式将我从深宅潭府逼至前台接手管理王府诸事,而我也一直事事尽心、处处谨慎,生怕做不好招人耻笑,也怕遇事纰漏让元执没面子,如此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凡事皆力求完美,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处。可就算我将王府治理地再好,有些事也非我能力所及,比如光每年除夕王府妃子打赏奴才们的钱这一项,我便出不起。
虽然元执摆明态度替我撑腰,但所谓‘有钱好办事’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所以连带当初唐氏祝贺我正式晋升为庶妃而赏赐的三箱妆奁并其它诸妃赠送的值钱小东西已经皆被我托小饼子他们偷偷拿出去典当换钱回来打赏合府上下办事的奴才了,再加上我的月钱又少的可怜,现下再让我拿出一文钱来都是难事,更别提新年给合府奴才们的四、五千两打赏银子了……..
晚上元执突然来到珊瑚宝玦强行将我拉上马车,却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沿途中我虽然满心疑虑可始终未敢开口询问,只是老实巴交地坐在他脚边的小凳儿上,学着他的样儿玩‘深沉’。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才驻下,车外王津轻声说道:“爷,到了。”
我先于元执下车,脚上沾地才发现这儿竟是一片漆黑的山岭,隆冬时节万物萧瑟,虽未下过雪可寒风煞是凛冽,阵阵如冰针般刺骨。透过王津等人手提灯笼的微弱烛光,我依稀辨认出四周的植物是什么,只是纳闷儿为什么元执要在这么冷的天里到荒郊僻壤的竹林里来。
此时元执也已经下车,随手接过王津递上来的红灯笼,回头对我说道:“你跟我来。”
待要走时王津快步走到我面前,递上一根半人高的拐杖道:“庶主子,山上路滑,您小心。”
我不知可否的看向一旁的元执,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才接过拐杖并向王津道谢,转身再去看元执时才发现他已经走出去一段路,忙快步跑着跟上。
越往山上走风越大,我的常衣根本不能抵御这样的寒冷,幸亏一直都处在不停地攀爬运动中,否则我肯定会被冻僵。元执走在前面且一直不言不语,不论我多么看不清眼前的路,他都不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更别提嘘寒问暖。偶尔间我甚至觉得他好像已经忘记我还跟在他后面。
因为冷,再加上没有足够的体力,渐渐地我们之间的距离被欲落欲大,直到我望着遥远外那星阴暗的火光彻底绝望。空立在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树林里,任冽冽狂风咆哮着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听着它们天簌般阵阵歌声,我呆呆地享受着这一切,哪怕今天可能会冻死在这儿…..
身前且迟疑且诧异、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打断我的思绪。愣神很久我才赫然发现眼前居然有个提着灯笼的人……
再不知是喜是悲的感情瞬间涌上心头,我定睛望着眼前人,看着他迅速地脱下自己的裘皮大麾罩在我僵硬冰冷的身躯之上,感受缓缓蔓延全身的他的温暖。眼角渐渐不再因为冷风吹而感到干涩,人体自然的润滑剂涌流漫溢着。
他一遍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地在我眼前轻轻地晃动手掌,试图吸引我已经模糊的注意力,而我却感觉这一切都只是幻境中最唯美的海市蜃楼,是我生命终结前佛祖赏赐的香格里拉泡影,而它当真美的不可思异!
被寒风撕虐过的唇艰难地想发出声响,却始终如青铁做的镐头一动不动,我疯狂地想冲他喊叫,却总事与愿违。时间在我与他面对面的僵持中飞似的流过…..
他越来越不耐烦,而我却痴痴地望着他且努力扯着笑脸,此刻我真的高兴、无比的高兴,发自内心的声音一次次对着他重复着相同的话:元持,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叫我‘配执’而非韩姑娘,虽然我更希望你能叫我一声‘誉儿’……但我已经知足了。
“我…..等你好久,你怎么都不来?”
温暖的声音瞬间将我好不容易组织起的思维神经网击溃,我艰难地回应他道:“我走不动了,所以站在原地等你来接我。”
接下来的事情我统统记不清楚,恍惚中我一直趴在元持坚毅有力且温暖的后背上,凭他带我去世间任何地方,哪怕有再大的风险与磨难我都始终不渝。对我而言,只要身边有他陪伴,到哪都是我的家。夜色渐深风欲大,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它们的势力有多张狂,伏在元持的肩头上,分享着他均匀的呼吸,就是再美好不过的春天。
直到耳朵里听见元持嘴里喃喃咏诵的云云悼词,我才略微恢复些许意识,可是再想去找元持时却踪迹全无,而眼间唯一的人是那个此刻正站在一丛箭竹前的紫衣人——元执!
听着他面对茫茫竹林一声声地自语:十哥,愚弟来了。我才在猛然间发现刚才梦境中的主角居然是他…….而可笑的我竟错把他当成了元持。
羽扇纶巾早作灰,隽永宝容当初。
扶幼携稚释经注,七八千字,犹记难生疏。
拈花屠柳蒸霞散,刹那芳华模糊。
胭脂琴音色独孤。骨肉至亲,道恩义两负。
这是元执在竹林中悼亡元抗所做的《临江仙》,比起我应对的《念奴娇》,它显然更重‘情义’。显然郑郡王生前是将生母托付给自己一手带大的十七弟照顾的,而静妃偏偏芳英不永。从寥寥几十字中透漏出的深沉入灵魂般的愧疚感让人心疼更让人心痛,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元执为除葵园主人之外的人作词。
回去的路上元执只问了我一句:你身子还好?我点点头算是回答,他的大麾还罩在我身上,所以很温暖……
夜里躺在床上时不小心随手把元执之前常拿起翻看的一本书弄落在地,而在小馒头替我拾书的一瞬间,一张写满字迹的压梅花烙印竹纸也从书中飘落而出,当我伸手抚摸着上面笔笔清雅的字迹、感受透着阵阵暗然香气的翠墨时,心头那种难以用言语来谓之一二的凄迷感仿佛乍然间便堵塞住我的灵魂一般。这也是一首悼亡词,很明显不是写给元抗而是写给葵园主人的,从时间上看显然才写过不久。
但见卷首言: 《金缕曲》
丁亥年十一月二十二亡妇祭日有感
正文曰:
恨钗翘分离。
枕寒夜、锦衾空叠,红梅伤涕。
幽然藏匿独逍遥,身随魂魄飘寄。
蟾宫阙、事换人非。
沉语默言柳眉娥,泣莹莹,泪洒相思地。
白首约,焉忘记。
爰居自有凤凰栖。
梧桐花、苦中作乐、祸福相倚。
更深露重堪自责,结岁暮悔也迟。
暗愫涩、两处抛弃。
多情还恐大梦醒,续前缘,残时风月里。
酬知己,草灰毕。
看着看着一旁小木头便轻声问我怎么哭了,我抬眼去看眼前这个身影有些朦胧的女孩子,倔强的嘴巴嗫嚅着未说出一个字。任凭眼泪纷纷夺眶而出,我始终保持着沉默。仿佛中有声音对我说:人活一世,幸与君为知己,此生足矣。
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守候在床前表情紧张的元执,听到他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哭了一夜?
再也抑制不住,或者说是不想再压制,我放声大哭着一头扎入元执的怀抱,就像个生来便被上帝遗弃在蜜罐外的苦孩子突然吃到从未品尝过的甜饯子一般。我哭着、打着、耍着孩子脾气似地在元执怀里上下扭股糖,可他竟然只是一昧的抱着我,轻轻地哄着、放任着、宠爱着、软声细语的安慰着,甚至于边帮我擦眼泪边向我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