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上天》江晚

23、遥想风流第一人(2) 打秋风的人

　　有人喜欢多愁多病、风流灵巧的林妹妹，有人喜欢绵里藏针的宝姐姐，而我偏喜欢泼辣歹毒的琏二奶奶。她为人的手段、办事雷厉风行的架势统统令我‘倾倒’。在还是李誉时，我总假想着某天自己也能变的像她那样强悍，可惜总不成。人说‘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今天看来倒全成了真。比如，若还生活在21世纪，我做梦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执掌堂堂皇子王府的一天、会有当真成为‘凤姐’的一天！
　　腊月初一元执杀鸡警猴当众示威抬举我出任十七王府第一人；第二天清早我在珊瑚宝玦正堂召开内外府总执事大会，正式走马上任。有元执在背后撑腰，一切顺风顺水，合府上无一人敢轻视我，不过……令人史料未及的是这打秋风的人居然也尾随而至！
　　腊月初四正午时分门房进来请安又回话说：‘庶主子，您娘家大姐来了’，正在吃饭的我险些没把一口汤喷出去，整个人活活被呛个半死，好半天才略略反过乏儿来，正经问道：“谁。”
　　那女仆见我刚才那样还以为自己误传人物，早已吓个半死，声音打着颤儿道：“那婆子说她、她是主子您娘家大姐…….”
　　我慢慢地喝了一口热热的碧糯米粥，然后才道：“她姓什么。”
　　“回主子话，奴才问过了，她说她叫武韩氏。”女仆半卡地说道，而我听到这儿早已心中有数，只是那百分百地怪异感却丝毫未消。
　　‘韩酉执来这儿干嘛？我与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内心一刻不停地重重嘀咕让我不由得细细回想旧日在韩家时与韩家长女交往的种种画面。
　　虽然心里顾虑甚大，但我却不能外露半毫，还如平常一口口地吃着饭。这便是当主子的架子，叫奴才揣测出心意的主子都不是什么聪明人。三刻过后，已经用完饭的我边用燕窝羹漱口边冲旁边地小馒头说道：“徐大姐吃过饭了吗？要是没吃过就和你们一块儿吃吧。”
　　一直跪在外间地上的女仆一听我说这话连忙磕头谢恩，只听小木头含笑地说道：“徐姑姑好造化，庶主子都知道您老呢！”
　　徐氏一听这话又欢喜地连连给我再叩头，口里不住地说着‘谢主子赏’。而我示意她起身，又让小馒头带她下去吃饭，然后才叫小饼子到前面把‘大姐姐’接过来，最后还不忘嘱咐他必要让武韩氏签入府机要册。小饼子答应着去了，他去后醒执才提醒我说：姐姐你忘了不成，大姐姐不识字……我略微一想便对小饺子说道：叫葛山家的来。
　　一时小饼子与小饺子同时领人回来，小包子问我要先叫哪位，我缓手示意把这二位都叫进来。等她们都进房皆站在外间屋时，我见到了一身旧衣冻地瑟瑟发抖、满脸被风吹的通红的韩酉执和貌似安分守己的葛山家的。只见葛山家的老老实实地先给我问安：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一旁的韩酉执却纹丝不动，不但不知礼节反而满眼半鄙夷半好奇地盯着葛山家的后背猛瞧。
　　小木头见韩酉执未向我行礼便要说什么，突见我暗暗地将手一摆，忙赶快退后一步不敢做声。我含笑着请葛山家的起来，然后才道：“这样匆匆把葛姐姐请过来，也不知姐姐吃过饭了吗？”
　　葛山家的忙忙回话道：“谢主子体恤，奴才已经吃过了。”
　　一边的小饼子、小饺子抬来一方小脚榻子请她坐下，葛山家的不敢，在听到我也请她坐下后才先告罪又谢恩之后慢慢坐下来。
　　“今儿把葛姐姐请来也不为别的事，只是为了那一位。”我边说话边引她往她自己身后看，“这是我娘家的大姐，才进府说是有事要寻我。因她不识字，可咱们府里又有规矩，所以要请姐姐来做个证人，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写个贴子，好叫她画押。”我这话说的诚恳并摆明自己刚直不阿，就算自家亲戚也一切照旧。
　　葛山家的陪笑道：“主子，既是您娘家姐姐，这又何必呢？她老人家哪是外人啊？”
　　我明知她在讨好自己，只可惜她这马屁拍错了地方，我根本不会知她的情，想到这里我哼哼一笑说道：“这‘里外’怎么分我还算清楚，不劳烦葛姐姐费心。但不知平日你也按照这种情面让每日出入王府的人都免于填写那贴儿吗？”
　　将入年关末，王府里人员出入甚多，因记起《红楼梦》里贾家多次东西失窃的情节便不免为眼前这个‘大家’忧心忡忡，所以每晚不但强令各门必须下钥落匙，白天更要严加督察进出王府的色色人物。凡是要穿门而入之人皆要认真填写《门房机要册》，并言明自律不勤、疏虞检查、玩忽职守这三样都得受重罚。可几天观察下来，别处都做的很好，唯独这个葛山家的置若罔闻！我有心要煞煞她的性子，又怕伤了她的体面，毕竟葛家是太子府荐来的，可是…….如若不整治他家，以后我的话还有谁要听？！
　　葛山家的愣愣地不敢再说话，站在她身边的小包子瞅了她一眼，小声递话道：葛大娘，您老倒是说话啊。
　　葛山家的这才讷讷地回话说‘奴才不敢’，我声音一松叫小馒头把准备好的贴儿交给她，等葛山家的把一切都填写清楚后小馒头才把黑墨朝韩酉执面前一送，叫她蘸墨在贴儿上按手印。没想到韩酉执居然超不配合我的‘工作’，死活不肯在那张贴上画押，小馒头一急便下手死拽住她的手朝砚台上一按，又往贴儿上一拍，将纸头朝葛山家的手里一塞，才算大功告成！
　　我又让小馒头陪着葛山家的出去把各处没填写的门房贴都写齐全，还没来得及打起精神应付韩酉执，哪曾想那家伙竟然先于我开口了！
　　“唉？我说六丫啊，这些都你的奴才？！”韩酉执瞪着大眼，夸张地指着门帘子问道。
　　“混帐东西！见了庶王妃竟不叩拜！”小木头嗷地一嗓子吓了我一大跳。可怎知接下来对方的声音居然更大！
　　“我呸！你是什么东西？敢对老娘这么说话？！”韩酉执泼妇骂街似的大叫道。站在她身边的小饼子和小饺子顿时被她吓傻了，匆匆上前死命地拉着她给我跪下，可她哪会轻易宾服？居然拉出誓死反抗的架势！见此情景，我已经一个头有两个大，忙道：“随她去、随她去。”
　　小包子和小木头异口同声喊道：“不行！”
　　我淡淡地瞥了他俩一眼，转而低声说道：“那你们欲何？”
　　每当我做以上此种表情和声音时，我屋子里的小奴才们都会顿然安静下来，因为她们知道这是我‘风雨欲起’的前兆。
　　见他们暗然的模样，我没加多余理会反而嘻嘻笑着招手叫韩酉执走到里间来并让她坐在椅子上。
　　“大姐。”我操着再安然不过的音调含笑着冲她问好，又扭头让醒执给她行礼道好。以前唐妍陵在时，我总对她平和的语调甚感厌烦，不知有多少次我都为了猜不出她内心真正意图而懊恼不已，何曾想今天的我居然也能对当初自己万分讨厌的音调驾轻就熟。人，原来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每时每刻都在学习着……保护自己！
　　韩酉执并未理睬我们的问候，反而吃惊地说道：“六丫，你怎么变样儿啦？”接着一屁股坐到我身边，毫无忌惮地放眼打量起我屋内的陈设，边瞧边说道：“啧啧！真好！怪不得人家说驴屎蛋子进了王府也能放光，瞧这一屋子的宝贝！”
　　我默不作声的容忍着她东瞧西看，醒执大概觉得这样太过丢脸，上前试图阻止酉执再说出什么有失身份的话，可酉执非但不领情还猛打量她周身上下，然后红着眼讽刺道：“去去去！少在这儿妨眼，六丫稀罕你，你就当自己真成宝啦？！敢跑到老娘面前显摆，老娘可不吃那一套！”
　　酉执说这话时手里还不住地翻弄醒执的内外衣服，最后冲我满脸堆笑地说道：“我说六丫啊，这么好的东西给这缺儿货穿是不是太可惜了？！你大外甥还没……”
　　“姐姐，你有事吗？”我打断她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韩酉执是韩富国的长女，生母蘧氏是韩富国少时床前侍寝，在他还没娶正房时便为其生下两女，不过唯有韩酉执一人长大成人罢了。今年已经三十出头的韩酉执之前与韩配执好像并没有多少交际，因为她十三岁出阁时韩配执还未出生。我代替韩配执生活在这个世上之后，也只见过她一面：那天她抱儿子回娘家给韩富国看。
　　“哎呀，我说六丫，这世道艰难啊！你倒是吃香的喝辣的，哪还知道外头的人怎么活！”酉执开口日子辛苦闭口营生太难，一会儿指着我头上戴的首饰评估能值多少钱，一会儿又说丫头们身上穿的衣服真漂亮且感叹得花多少银子置办等等。
　　“姐姐，姐夫家境殷实，你这是干什么？”我依旧好言以对，不到万不得以实在不想和她抓破脸，让其下不来台，毕竟真那样我面子上也不好看！
　　“快别说那个窝囊废！那牝虱子做生意亏了本儿，欠人家一屁股债，连祖宗留下来的店铺、房子都抵了还债，还殷实个屁！”酉执粗俗的语言让我窘地满脸火烧一般，而醒执早已飞似地向后面跑去，从侧门躲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是啊，酉执这话确实不合适一个十二岁未出阁的小姑娘来听。
　　见到醒执躲开了，酉执边哼哼着边拿起我的水杯正当防卫地喝起茶来，动作快地让一旁愤怒了很久的小木头都来不及反应。我轻轻地一笑，也示意其他人不用在意。
　　“就算是那样，姐夫也不会让姐姐受委屈。”武东风是个瘸子，当年能娶到韩家风骚的老大，他可是费尽了心思，当然…..能胜出也因为他给韩富国的聘金最多。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懂个屁！”酉执强调指出我的无知！
　　突然我眼前一闪，只听‘啪、啪’地两声，酉执已经被人正正地掴了两个耳光，而出手的人却是小馒头！
　　“我们王妃跟你随便，是尊敬你是她庶出的姐姐，可你怎么能、又怎么敢在王妃面前撒野？！”小馒头虎目圆睁，怒斥道。
　　被打懵了的酉执这才反应过来，竟要上去和小馒头拼命，我却一把拦住她，好言相劝道：“姐姐，殴打朝廷命官可是死罪！快快住手！”
　　“什么？谁是官儿？”酉执顿然的看着我追问道。
　　我忙解释道：“她就是官儿，连我都得尊敬她呢！”就在昨天下午，小馒头被元执首立为流外二品引书；再说在我眼里人生来平等，理应相互尊重，所以我并未扯谎。
　　听了这话酉执才略略舍下那口怨气，也不敢多看小馒头一眼，只是向我絮叨着日子难过，因听我问姐夫在哪儿、为何来到京都，她便说是和丈夫一起来京都要帐的，突然想到我，便登门拜访了。我又问可要到帐了吗，她说要是要到了不过刚刚够还债，往后的日子还没有着落。听到这里我便问她现在住在哪里，她说住在丈夫的表姨父家。
　　听到这里我不免为她难过，她是韩家目前唯一一个出嫁却未给别人做小老婆的孩子，其他姐妹都羡慕她能做正室夫人……可是谁知她又会落到如今这份田地呢？！
　　“父、呃…..韩老爷没支援你们吗？姐夫是个顶孝顺的人……”武东风人虽其貌不扬但心地不坏，比起我的那些姐夫已经算的上孝子了。他上面没有高堂，娶韩酉执过门后，每逢年节都会给韩富国送不少礼，因此韩富国非常喜欢他，常常对大女婿赞不绝口。
　　“唉！休要再提咱们那个认钱不亲的混帐父亲！我们家出了那种事他非但不帮更多番嘲笑我家掌柜的，连我也在武家抬不起头来，真是造孽呐！”酉执边说边哭，边哭边说。我拿着手帕边给她擦眼泪边安慰，真没有到韩富国狠成如此地步。
　　“他一昧只想要儿子，把个十三姨太宠上了天，整日淫乐招人耻笑。只苦了老八，她娘死的早，一个人呆在家里日子很是不好过。老二八月里回娘家看她时，她竟然跟佣人住在一块，说是老爷叫她好好伺候姨太太。稍有不顺非打即骂，好好的一个人被打地不像样子，见了你二姐就只会哭，什么也不敢说。”酉执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过，最后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任我怎么安慰劝解也不好使。
　　“你三姐曾经看不过跟老爷说要接酝执到她家住一阵子，老爷起先同意了，哪曾想也不知那狐狸精背地里挑唆些什么，第二天齐家来接人时，老爷竟然死也不让酝执去，还说什么他好好一个清白闺女不能一分钱不给就送去给齐家大爷给玩了！六丫，你说说他这算是说的人话吗？！”
　　我看着酉执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诉说着江都韩家在我走后发生的种种闹剧，打量着她话语中真实成分多寡程度。
　　韩家老二酥执懦弱怕事，嫁到王家又是做侧房，虽然生育长子但依旧不能主事，酝执就算受了委屈和她说也是万万不中用的；老三醑执那个丈夫的确是个花花公子，听说家里的丫鬟媳妇似乎淫遍，韩富国的疑心也不没有道理。再说韩家老三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堪为她人生的最佳座右铭，她哪会那么好心帮在自己眼里不值一文的八妹？！
　　“四姐、五姐她们嫁的好吗？”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担心起醇执和醨执，她们的母亲皆出身勾栏，我还在韩家时便知道任凭韩老爷怎么相聘都嫁不出去这二位。
　　酉执朝地上猛啐一口瞪眼拔皮地冲着我说道：“好什么？！醇执新婚当夜就撞墙死了，醨执倒还活着，左不过就是挨日子罢了！她丈夫每日只知杀猪、喝酒、赌钱、逛窑子嫖女人，撂下八、九个混事不知的屎孩子给醨执拉撒。这还不算，那包顺还常打你五姐。”
　　“其实我也知道你和七哑巴瞧不起家里的这些姐妹，嫌我们粗俗，你呢自然有你的道理。你娘是正室夫人，出身也是正经人家；而我们的娘不是丫头就是戏子、是婊子、顶好的左不过就是个小家户庶出的闺女，再怎么比也比不上你娘，只是……好歹骨肉！六丫，你就……”酉执见我一直不再说话，怕我不会帮她，絮叨着便哭起来。
　　我哪是能狠下心看这个的，忙拍拍她的手背且叫她别哭，又让小木头把我的钱匣子拿过来，收拾出所有的碎银子和十几支像样的首饰一齐另用布包裹好递到她面前，“姐姐，不是妹妹小气，而是我也没有。再好的首饰都是宫里娘娘、府里正妃赏的，只是那御制的你拿出去也没个当铺敢要，被人瞧见了你们又要惹官司，到时候没得说妹妹不是帮忙反倒是催命了。这些虽然不多，恐怕也够你和姐夫出去盘个店面营生，妹妹能帮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酉执欢欢喜喜赶快接过小包，我又问她吃过饭没有，见她摇头便让小木头到厨房里摆一份客饭来。席间我反复端详着她不再细嫩如玉葱般的双手，只觉得揪心的疼。记得第一次见到酉执本人时，除了她的模样，我还记住了她的那双手，那双再好看不过的纤纤玉手。因为长年在清水庵里生活，我的双手早早地就长出了层层老茧，加之每年冬天都会长冻疮，所以…..指骨节已经慢慢地病态的变粗，因此我很羡慕酉执的手。而今天再看到它们时，只觉物是人非，便不免感叹世道催人。
　　送走韩酉执后，小包子才回禀说：殿下来过了，不过看您正在会客就没打扰，说是过会儿再来。
　　我讷讷地坐在原地一声不吭，心里还在为刚才酉执的事儿难过。偏头叫小馒头去醒执那儿告诉她：姐姐已经走了，不用再躲避了。对于方才小馒头的举动，我多少有些生气，不过心里却知道她半点没做错，韩酉执确实放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