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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吾国吾民存与亡 ...


  •   苏婉不是自己醒来的,而是被火焰的热气烤醒的。一睁眼,她就发现自己身处火海当中——呃!不是吧!不要一开始就这么刺激啊!看时,四面八方都是火光,橙红的火焰呼吼,舔舐着周遭的一切可燃物,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最近的火焰离她只有丈余!

      烈焰熊熊,热浪一波强似一波,苏婉不敢再多想,忙努力回想自己学过的火场逃生知识,先俯下身子,用力撕下两边过分宽大的衣袖,免得被火烧到,又顺手用撕下的衣袖捂住了口鼻——嗯?不对!向来火灾中被火烧死的只是少数,更多人是被浓烟呛死的,照理如此大火,火场里应该遍布浓烟,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是我为什么没有闻到半点烟味?还有,火场都是浓烟滚滚,能见度极差,可我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苏婉把心一横,忽然抬起右手,在左手小臂上用力一划!

      不痛!

      可是这热浪怎么解释?当时小圣贤庄大火,她和颜路等站在火场外,也分明感受到了这样的热浪,如果现在她还是在梦中,又怎么会感觉到这样真切的热气?

      忽地,那熊熊之火分作两边,从中开出一条路,一个白衣人影款款而来。那人宽袍广袖,白衣轻扬,火光映衬下好似天神降世,潇洒无比又威严无比。但他脸上却蒙着一块极为丑陋的面具,青面獠牙,教人望而生畏。他朝尚伏在地上的苏婉伸出手,示意要扶她起来,苏婉咬牙道声“不必”,自己站起,朝那白衣人一拱手:“大秦安抚使苏乙,见过澹台先生。这里是梦境还是幻境,望先生明示。”

      白衣人澹台辅微一颔首:“尝问苏夫人乃女中豪杰,果然名不虚传。”

      苏婉一摆手:“先生,本官是大秦安抚使苏乙,苏夫人是家姊,先生不要认错了。还有,请先生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先生在此待客有何目的,以及我的同伴们都在哪里。”她先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又接连追问,明知道自己目前是人家俎上之鱼,却也毫不畏惧。如此镇定勇敢,教澹台辅也不由得佩服,亦拱手道:“是辅冒犯了。不瞒使者,使者现在所见,皆是辅在使者脑中形成的幻像,包括这些火光,都是假的。”

      “那我为什么会感觉到热气?”苏婉还是奇怪。

      “使者的精神陷于梦幻当中,不能控制肢体,与死人无异。我在使者的躯体旁生火,保持使者躯体温暖,以免使者真的永沦梦境,再也醒不过来。”

      澹台辅令孙恒抓走苏婉,并点住她的昏睡穴,然后施展阴阳秘术,让苏婉的精神意志陷入梦中,但他目前还不想苏婉死,所以设法保持她躯体温暖,不然时间一久,她躯体冷却僵硬,即使澹台辅解开了秘术,苏婉也再也醒不来了。

      “使者神识之强,是我生平仅见,难怪能压制林洄二十年。想来上次东皇教主封印使者的意志,也费了不小功夫罢。”澹台辅的话似乎是在夸苏婉,却叫她听了十分不爽,忍不住道:“先生既然费了这么大功夫,那就有话直说,为何拉我入梦,以及我同伴们的下落。”

      她强调了两遍,澹台辅却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依旧慢悠悠地说道:“使者稍安勿躁,此事说来话长,需容我慢慢解释。”

      苏婉攥紧了拳头。他各种亲戚的!阴阳家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这德性,有话一次说清楚不好吗,偏要说三分留七分的叫人猜,装什么象啊!她只是腹诽,却听澹台辅和声道:“使者,这里可是你的梦境,你心里想什么我都能知道。”苏婉略觉尴尬,勉强道:“是我失态了,先生勿怪。”

      澹台辅先一抬手,周遭火光尽数熄灭,天边却升起一轮明月,冷光倾泻而下,照得四下亮如白昼;他再一划,从那月中便飞流出一条银色小溪,清流九曲,其水粼粼,绕过二人身旁,真个叫从天上来;溪边又丛生出许多芦苇,微微摇荡,从中飞出无数冷绿荧光,竟是数不胜数的许多萤火虫。澹台辅略一欠身:“如此风光,不知使者可还满意?你我月下手谈一局如何?”

      苏婉心中一懔。她于幻术一道虽然丝毫不懂,但想来澹台辅既然能拟合出如此精妙细微的景象,一定造诣非凡,但不知他此举何意,是单纯示威,还是另有图谋。听到他说“手谈”,苏婉不由失笑:“恐怕要让先生扫兴了,我不会下棋。就算会,先生既然能够知道我所思所想,自然也清楚我的棋路,我必处处受你掣肘,这棋下得也太没趣了吧。”

      “使者此言有理。”澹台辅话音落时,天地间忽然色变,那明月倾泻下的不再是银光,而是血色,从天而下的清溪也仿佛变成了血水,而原本冷绿的荧光竟全化作血雾,方才还如诗如画的风景顿时成了修罗场一般。苏婉惊诧间低头,看到土地被鲜血染得殷红,而她的脚边,竟卧着几具枯骨!

      “啊!”苏婉忍不住一声惊叫,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了出来。

      “很可怕?”澹台辅声音平和,仿佛浑不为意。

      “当然。”苏婉强忍胃中不适,勉强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使者高才,说得正是。”澹台辅赞一句,又道:“那使者可知他们又为何会成为这河边枯骨?”

      “是因为……打仗吗?”苏婉试探地问。想来澹台辅既然曾经是楚国的贵族,这些人或许就是当年在秦楚交战时牺牲的将士,澹台辅若是一心想复仇或是复国,设下这许多圈套,倒也不奇怪。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和安抚使一行人就都成了他的人质,若澹台辅以此为要挟,不知道王徽会怎么处理。这人与阿徽有国仇,有私恨……

      她正想着,只听澹台辅轻声道:“使者宽心,我暂时还不会伤害你们。”

      苏婉勉强一笑,自嘲道:“我倒忘了,我现在想什么都瞒不过你。”她顿了顿,问道:“先生可是怨恨我家陛下灭楚?”

      孰料澹台辅得极是干脆:“不恨。可以说,我讨厌这样的国家,秦不灭楚,只怕我也会灭楚的。”

      苏婉一奇:“先生不是原楚国贵族吗,怎么反倒讨厌起自己的父母之邦来?”

      澹台辅淡淡然答道:“人生受命于天,岂受命于户耶?若必受命于户,何不增而高之?我以为使者见识不凡,想不到竟也拘泥与国家门户之别。”

      苏婉微笑道:“是我失言了。先生说的对,王侯将相原本无种,是我见识短浅,还请先生教我。”她这几句话,一是谦虚,二也是试探,听澹台辅接下来要怎么说,她好随机应变。因为目前她所想的一切都不可能瞒过澹台辅,所以此时真正要考校的就是她的反应速度。

      “非国。”澹台辅傲立月下。以这样血腥的修罗场为背景,他的身姿依旧淡然悠远。

      “何为非国?”苏婉疑惑道。照字面上看,“非”有否定、反对的意思,“国”一般指的是国家,那“非国”的意思究竟是否定国家,还是反对国家呢?无论是作否定还是作反对,似乎都解释不通啊。

      “使者以为,当今的这个国家怎么样?”澹台辅并不急于说明,而是先问了苏婉这么一个问题。

      “呃,虽然有很多待改进的地方,但总体还算不错吧。”苏婉答道。

      “真的?”澹台辅这一句反问,倒叫苏婉踟蹰了,犹豫片刻,道:“好吧,我承认,目前的大秦还远远没有达到我理想中的程度,至少,解决温饱、脱贫致富、男女平等、教育普及以及医疗保障还有交通设施都不行,科技发展的速度也实在太慢,大多数人的生产生活水平都不够高……”跟她原先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比起来,目前的大秦简直是一无是处,真要她挑毛病,给三大页16开的纸也写不完——对,这个时空连纸都没有。但是哪怕从王徽穿越了开始算,也只有短短二十几年,加上最初的十多年工作重心一直是放在统一而不是发展上,要想赶上这两千年的差距,光靠这几年的建设绝对不够,而且无论什么社会快速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进入瓶颈期,所以苏婉觉得,只要能把这两千年的差距缩短成一千多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苏婉竹筒炒豆子般爆出了一堆名词,倒叫澹台辅愣怔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她话中的含义,诸如“医疗保障”、“交通设施”之类的词,都是他先前没听过的。但他没有在这些词句上做过多纠结,道:“总而言之,使者是对目前这个国家不满意了?”

      “那个,算是吧……”苏婉心里想着你和我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勾我说不满——哎呀又忘了我现在想什么他都知道算了快别想了……

      “我对目前这个国家也不满意。”澹台辅漠然道,“更准确的说,我对于任何国家的存在都不满意,包括现在的秦国,也包括之前的楚国、齐国等,甚至夏商周三朝,我都不满意。”见苏婉满脸疑惑,澹台辅道:“不错,我最初想到非国,就是因为对国家的不满意,更准确的说,是对国家这种形式的存在不满意。这个世上,原本就不应该有国家。”

      “回到夏朝以前,炎帝、黄帝、蚩尤时期那种部落联盟制吗?”苏婉试探问道。

      “不,还要早,回到上古时期,没有部落,也没有国家,人人平等。正好,也能够实现使者‘男女平等’的理想。”澹台辅一击掌,继续道:“上古之时,没有国家,没有部落,天下黎民同作同息。因为没有国家,也就没有争执和战乱,是为最上治。到了中古的时候,有奸诈之人出现,开始划分地界,把天下分为一个个部落来治理。天下的山川不均匀,鸟兽的分布也不均匀,所以有些人很容易得就能够积攒财富,而有些人就越来越贫穷。贫穷的人不能供养自己,所以只能跟随富人乞食,或者联合起来抢夺富人的财物,这时候就开始有了争执。富人拥有财富,佣兵置器,形成了国家的雏形。然后这些人再为了利益互相争斗轧压,国与国之间开始有了战争。战争胜利了,财富是属于君主和首领的,大多数人没有得利;一旦战败,死的却都是无辜百姓。战火殃及四海苍生,从古至今死者无算,这难道不是有国家的罪过吗?”

      他说得很慢,为了让苏婉容易听懂还特意用了尽量简单直白的词句,并且在中间停下了好几次,等苏婉思考和理解,但他所说的这些实在是与苏婉原有的三观格格不入,所以她思考了很久,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澹台辅的想法,只得继续追问下去:“先生难道觉得没有国家就可以没有战争,对天下万民就公平了吗?”

      “是。”澹台辅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苏婉摇摇头:“我所想的和先生不同,我倒觉得,国家的存在很有必要,先生愿意听一听吗?”她从小接受的教育,第一条就是热爱祖国,如果否定了国家的存在,那祖国也没有了,她又该热爱什么去?这个问题关系到她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这是原则问题,非说清楚了不可。

      “愿闻其详。”

      苏婉习惯性的摸摸额头,开口道:“首先,我觉得先生对国家的理解有偏差。先生大概是认为国家是某个人的私有物品,同时危害到了其他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反对国家的存在。我不知道国家这种概念……可以算是概念吧,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出现的,但我却知道,出现国家完全是一种必然。先生可知道,上古之人茹毛饮血,靠打猎为生?面对强大的野兽,光靠一个人是不能够取得食物的,所以会有团队合作。这些人在一起,就形成了部落。一个部落强大了,自然会吸引其他人加入,人数越多,也就能对付更凶猛的猎物,取得更多的食物。但同时人数多了,要吃饭的嘴也就多了,所以有聪明的人教会了别人更高效的捕猎技巧,或者是开始了农耕,以养活更多的人口。而从部落发展为国家,产生了更加丰富的社会分工,有些人专门打猎,有些人专门种田,有些人专门织布,等等。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在国家的统一指挥下去专门做一件事,可以大幅度的提高生产效率,然后由国家再分配,这样人人都能比靠自己一个人生活得更好,这就是国家存在的意义。所以说国家并不是某个人的私有物品,她是属于一国当中的每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又道:“先生真正不满意的地方,大概是在于国家对财物的分配上。这个说实话,我也想不出办法来解决。世界上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我相信有国家的存在,可以做到相对更公平一点。不然先生想想,假设我和先生同时面对一只大老虎,先生本领高强,自然能打死它,而我既打不过又跑不掉,岂不是要在那里等死吗?这样对我公平吗?有国家存在,那就会有专门打老虎的人,我就不用死了,这样对我不就更公平得多了吗?至于国家存在和战争的关系,我也不是很明白,或许先生说得对,有国家就会有战争,算是一大弊端吧。可是凡事有利就有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说吧,先生,假设你正驾驶着一辆不能够停下的马车疾驰,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左边的那条路上绑着一个人,右边绑着两个人,人被马车辗过就会死,先生选哪条路呢?”最后这个问题的原型是著名的“火车问题”,苏婉只是把火车改成了马车,铁轨改成了路。

      澹台辅想了想,声音里头一次透出颓然:“我不知道。”苏婉轻笑道:“我也不知道,但两者相害取其轻,我或许会选择左边那个只绑着一个人的路。在我看来,有国家的存在也是一种两者相害取其轻,有国家就有战争,会牺牲一部分人,而没有国家会使更多的人不能活下去。而我选择只绑着一个人的路还有一个原因,虽然这马车不能刹车,但我要避开一个人,比避开两个人要容易得多啊。”

      澹台辅闻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我真没想到使者竟有这样的心胸……”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消失,而苏婉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气直往心口蹿。出了什么事?

      朦胧间她听到有哨声由远而近,耳边是澹台辅的话语:“使者,我有客人到,失陪了。梦境已解,使者很快就能醒来。”

      说是很快,其实并不快,苏婉陷入梦境的时间太久,肌体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恢复。有脚步声靠近,来的是谁?

      她睁眼,正看到一人提着银光闪闪的利刃,朝她心口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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