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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梦中谁可辨阴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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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星光从八角井口漏下,洒在地上,也洒在林洄的脸上。迷蒙仰天,眼前星移斗转。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了,他被困在这口枯井当中。这口枯井其实并不狭小,准确的说是因为井底别有洞天,每天都有人给他送吃送喝,甚至于他想洗澡,都有人送进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来。从井口投下的微弱星光只够让他看见那一尺见方的狭小区域,再远,就算他夜视能力再好,毕竟不是猫儿,怎么也看不清了。至于白天,那个井口总是在天不亮就被封死,更是一点光亮都不透。他曾经想找机会打翻来人,然后逃出去,但以他那连微末都算不上的功夫,只一招就反被人撂倒在地。那一脚力道正好,叫他痛的整个人都躬成了虾米,却连皮肉伤都没有。只不过这一次,来人开口说话了:“先生只管安心住下,一应衣食,我等自会照顾妥当。”
是啊,这个枯井里什么都有,但是,除了那一角星光,这里没有光明,没有自由。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星光呢?这两个月的夜夜观测,已经足以让我知道这里的大概位置了。这里大概是当年阴阳家的旧址吧,南北误差总不会超过二十里。
呵,说来我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在阴阳家还真是一模一样,没有光明没有自由,只能坐井观天,任人摆布。
澹台辅,是你吗?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把我抓到这里,逼着我想起过去的一切。长老的打压,兄弟的误解,还有蒹葭的离去,除了大哥和七长老中仅存于世的摇光长老楚南公,只有同样见证过这一切的你才会这么做。我相信不会是大哥,也不会是南公,那就真的只剩下你了。
轻手轻脚地,一个人走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冷绿色的萤光。真奇怪,现在就已经有萤火虫了吗,还能捉起来放进灯笼里?对呵,当年你不久是凭这样一盏萤火虫灯,引来了无数的萤火虫,叫蒹葭赞不绝口,心摇情醉的吗?
“林洄先生,主上有请。”来人恭谨道。
“廉贞?”
“先生好记性,二十五年不见,还能记得小人的名字。”廉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先生请随我来。”
廉贞先前领路,林洄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瞬不息地观察四周布局。廉贞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然道:“主上说过,越是复杂的迷宫,越难不住林洄先生,倒是天然路径,先生未必能解。”
越复杂的迷宫,越要涉及高深繁杂的计算,以林洄的头脑,只需走上一段,就能找出规律,逆推出核心布局,所谓的迷宫在他眼里就和自己的掌纹一样清晰明了。澹台辅与他少年相知,自然了解他这天纵之才,所以特意把他扣留在这座完全由天然路径改造的地宫中,林洄找不到规律,就算能放倒送饭的人,也走不出这地宫。
“主上就在里面。”廉贞指着一闪半掩的石门道。他垂手侍立在侧,示意林洄自己进去。林洄倒也不惧,用力推门进入,抬眼只觉得这里无比熟悉,竟是当年关押他的地牢!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往昔的苦痛如潮水一般,几乎要将他淹死——
一样的阴暗,一样的潮湿,一样的污浊,一样的冰冷,连角落里的那个老鼠洞都没有变!林洄不觉一个哆嗦。他怕老鼠,非常怕,因为他曾亲眼看见一匹硕大的老鼠啃食他的断指!被长老斩断的手指静静地躺在污泥中,一匹硕鼠将它叼出,嘎吱,嘎吱……
两千多年了,他的记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脑中封印,传递,再封印,再传递,记忆不死,只能勉强淡忘,但重回故地,他依然不能坦然。凶神恶煞的长老,背叛了他的兄弟,还有蒹葭!
“你……来了……”那个面墙而立的白衣人轻声道。
“果然是你。怎么,不敢见我吗,背对着我干什么?”林洄冷然道。他总自以为心胸不算狭窄,就算是被亲兄弟背弃,他怨过恨过,最后还是释然了,可是要他坦然面对澹台辅,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换了一副皮囊,也没换掉这臭脾气。”白衣人转身,展现给林洄的是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林洄,我好恨。”澹台辅声音不高,也不咬牙切齿,说“我好恨”这样凶狠的话,在旁人听来也是平平淡淡的。
“你还有什么好恨的?要钱有钱要貌有貌,要家世,你是楚国贵族,要权力,只要你愿意,永远都是阴阳家的东君,何况,你还有蒹葭。”林洄哼哼然道。然而澹台辅接下来的话,却叫林洄大是愕然,如被天雷劈中般呆立当场。
“蒹葭,已经没有了。”
澹台云梦死讯传来,蒹葭痛惜爱女,怨恨丈夫,终日以泪洗面,哀伤过度染上沉疴,不久亦随女儿而去。她临终前,澹台辅去握她的手,却被她奋力甩开。
“她恨我入骨,便是泉下,也是决计不肯见我的了。”澹台辅的声线,平淡得近乎麻木,冷不防脸上却挨了林洄一记响亮的耳光。林洄浑身颤抖,高声喝骂:“你还有脸说!”蒹葭,蒹葭,你遇人不淑,竟嫁予如此禽兽,不,虫豸!
澹台辅挨他一掌,并不着恼,只淡淡然道:“你心里不快活,尽管打便是。这原是我欠你的。”
林洄跌坐在地,只觉自己仿佛堕入了寒冰地狱,再无半点气力,只得颓然道:“打死你,蒹葭就能活过来吗?你是她丈夫,打痛了你,她也要心疼。”他想哭,想叫,但早已欲哭无泪,欲泣无声。
“你若伤心够了,我们来谈点正经事,如何?”澹台辅淡然道。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拉的姿势。林洄也不客气,扶着他的手站起,冷然道:“正好,我大哥也叫我带话给你。”“那好,你先说。”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话原本出自摇光长老楚南公,楚南公告诉了林溯,林溯又叫林洄转述给澹台辅,因为论血统,阴阳家其他人不过是楚国平民,唯有澹台辅是楚国贵族出身,复兴大楚,对于他最是休戚相关。
“没了?”
“没了。”
“你信吗?”澹台辅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但由于面具的遮掩,林洄没有看到。果然林洄斩钉截铁地答道:“不信。”“呵,我也不信。”澹台辅呵呵然道,“那个肮脏的楚国,就算是复了,我也要再覆他一回。”他故意用的“复”、“覆”两个同音字,在别人想着怎么“复楚”时,他一直想的是“覆楚”。
“林洄,你可知道我为何抓你?”
“不知道。”
“咦,竟然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澹台辅的声音难得地透露出一丝得意的情绪,不再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抓我自然有你的理由,我没必要多想。”林洄顿了顿,自嘲道:“何况当年我就说过,跟你比,我林洄永远是输家。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澹台辅轻轻击掌:“痛快!这么多年了,没忘记怎么‘织梦’吧?正好,我们来比试一场。那个来救你的秦国使者现在离这里只有不到十里的路程,我们同时织梦,在她的梦里见个高低。”
“你不可以伤害她!”林洄急道。他曾寄居于苏婉的躯壳内,亦曾领受过苏婉仗义执言的恩惠,如果澹台辅要伤害她,无论出于道义还是人情,他都绝对不会同意。
“可是梦儿的死和她有关!”澹台辅的音量陡然高了起来,“林洄你听好了,你若不比或者输了,她必死无疑!”
“好,我比!”林洄攥紧了拳头,盘腿坐下。
所谓“织梦”,大抵相当于后世的催眠术,都是利用梦境来控制他人的思想或者行为等。当然同是织梦亦有高下之分,像澹台云梦那般当面施法的乃是落了下乘,阴阳家中有不少弟子都能做到,而这种隔空远程织梦,靠的不仅是勤学苦练,更要有天赋和机缘,阴阳家每代弟子里大约只有一两个能有此修为,林洄这一代,就是他和澹台辅二人。当然隔空织梦也有距离限制,一般相距不能超过十里,再远就人力有所不逮了。
当时苏婉、赵佗、孙恒三人在客栈中分别歇下。那一夜苏婉睡得极不安稳,因为在她的梦里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林洄,另一个却只显现出一个模糊的白影。
“林洄先生!”苏婉看到林洄,不由又惊又喜,正要上前问他一些事情,却见林洄连连摆手:“苏贤弟,你别过来,就站在那里听我说!不要睁眼,不要醒来,保持做梦!”
“保持……做梦?”梦中的人往往感觉不到自己在做梦,而会与现实相混淆,然而梦境和现实毕竟有区别。《庄子齐物论》中有“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的句子,然而亦有“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的解释。苏婉经林洄这么一提点,神智顿时清明,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她抬眼瞧见那白衣人影,迟疑道:“这位是……”
那白衣人的形象比先前清楚了些许,能看出大体的身形轮廓,但看不清面容,好似一道投射在幕布上的影子。林洄解释道:“苏贤弟,你记好了,这个人就是澹台辅,等下不管他怎么花言巧语,你都不要相信。”
这个模糊的白衣人形,是林洄动用自己的意念在苏婉梦中织成。要想这般织成具象,比将自己的思想投射到他人梦境中更为困难,何况澹台辅还带着面具,所以林洄只能织出澹台辅的大概身形,却没办法拟合出他的面貌。
“嗯,我记住了。先生你现在何处?其他人呢?我要怎么救你们?”苏婉连珠介发问。林洄答道:“其他人我不知道,我在阴阳家旧址的底下,有一口井可以通下来,但应该也有其他出口。你手边有没有笔?我教你把地宫的地图画下来。”
“笔?”苏婉不能睁眼,只能两手胡乱摸索,没有摸到笔,却摸到了一支蜡烛。她挥手在桌上扫出一块空地,道:“好了,先生你说。”
澹台辅以为,依照山川原貌设计地宫,不涉及任何计算,林洄找不到规律,就无法破解迷宫。却不知哪怕山川地貌,依据的也是大自然的规律,哪里该是山,哪里该是谷,哪里该有地下河,都有一定的依据。澹台辅不懂,不代表林洄也不懂,他虽廉贞走过的虽然只是地宫的一角,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如今他正凭借自己强大的推理和记忆能力,将地图复述给苏婉。
“就是这样,我没力气了。一会儿澹台辅可能也会进入你的梦境,你一定要保持清醒,不要受他蒙骗……”林洄似乎虚弱之极,他的身形渐渐地从苏婉梦中淡去。苏婉想睁眼,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更深的梦境中,虽然很努力,但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所幸除了不能睁眼,她其他的行动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如此她心下略安,索性继续做梦。
梦中取代林洄身形的,是那个白衣人影。那人影比先前又清晰了许多,但还是看不清面容。那白衣人影缓声道:“看来我还是太小看林洄了,竟不知他聪明如斯。”
“阁下便是澹台辅先生?”苏婉的辈份其实挺尴尬,若从林洄、徐福等论,她与澹台辅同辈,若从澹台云梦论,她就比澹台辅低了一辈,不过反正是在梦中,不必太过讲究,她还是依平辈规矩,向澹台辅拱了拱手。
“然也。”澹台辅略一停顿,道:“刚才林洄定是叫你不要受我蒙骗,对吧?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是!”苏婉断然答道。这种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的问题最容易中人圈套了,反正撒谎不上税,那我就偏偏跟他反着来,他迟早要让我说话。
“是吗?我不信。”澹台辅淡淡然道。
“澹台先生若不相信,又何必要问我呢?”苏婉这话多少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她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时无法睁眼,但其他行为并不受澹台辅控制,而且她一向自认为精神强大,就算澹台辅弄鬼,反着都是在梦中,对她也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
“你是不是以为,梦里的事情终究是在梦里,我伤不到你分毫?”澹台辅和声问道。
苏婉刚要回答,忽然觉得后心一麻,竟是被人点中了穴道!“谁!”她不由惊呼。
梦中的澹台辅依旧声线温和:“你不知道吧,除了白盛,孙恒也是我的门下。”
“赵佗救我!”在被孙恒点中哑穴之前,苏婉奋力喊出这一句,随后就觉得自己身子一轻,似乎被人提了起来。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兄弟!”赵佗闯进屋时,只看到了还在微微颤动的窗扉,还有桌上那幅用蜡烛勾勒出的地图。孙恒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抹去。
赵佗瞧瞧那窗户,并不急着追人,而是先将那幅地图小心地拓下,又去检视苏婉的床榻。榻上并无其他可疑之物,却有一支女子用的束发银簪。赵佗嘴角噙笑,拾起那支银簪,一面细细赏玩,一面自言自语:“兄弟啊,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黑风高,贼人远遁,他赵佗就是去追,也未必能够追上。如今敌暗我明,索性静观其变。他将银簪收入怀中,就在榻上和衣而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