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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仿佛记不起来,仿佛也不需要再记起来。
书净穿着叶纯的身体坐在医院病房的床上,一动不动地把叶秉慊望着,望进他的眼睛里,也望进他的身体里面去。
书净感到这具身上的身体僵硬到不能动弹,仿佛一个假人一般,华丽精致,但是却僵硬如同死尸。
病房里面要制止他行动的医生和护士此时随着他的安静也安静了下来,书净听着了叶秉慊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好,只能呆呆地把叶秉慊看着,仿佛这个人认识了很久了,又仿佛这个人跟陌生人一样生疏。
距离如此近,这一次书净才看清楚了,原来叶秉慊的眼睛并不是深黑色的,而是带着一点琥珀的色泽,但是因为他深邃的眼睛太沉郁了以至于把那点琥珀的亮光都遮掩了。
他眼神沉肃,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波澜不惊的黑色海面一样。
书净透过叶纯美如水晶晶体般清澈透明的眼睛看着叶秉慊,忽然想起来很多他这些年来都在拼命忘记的事情。
是关于小时候的事情了。
也是关于他父母的。
他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消失不见的,他当然记得。
但是他不曾想过,这些消失在水里的事情如今仍然会被提起来。
叶秉慊依旧英俊如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往对书净再有魔力不过的脸庞现在见了,竟然觉得也就不过如此了。
仿佛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一般,以前非常沉迷和喜欢的东西,现在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些心里发凉。
书净小时候家境算是不错的,只是父母工作太忙,没有时间照顾他。
书净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为什么那么忙,但是也不知道别人家的小朋友父母应该是什么样的,所以以为自己的父母这样对待自己是正常。
当时他们家住在山顶的别墅里面。
说成别墅听上去很大,但是其实里面一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研究室。
父母把研究的方搬到了家里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家里做研究。
书净从来没有得到过允许进过那里面,他只是在路过研究室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穿白大褂的父亲,还有匆匆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抱住自己的母亲。
他的父亲比母亲大很多,听说是当年她母亲在学校里面的老师,后来做了他父亲的研究生之后,就一直跟着他父亲了,并给他生下了孩子。
这些事情书净都记得,一如记得他家里那个说着菲律宾英语口音的保姆一般。
那个保姆是那样胖,以至于书净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会被她身上的肉挤死。
黑人保姆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去幼儿园接他回山上,然后塞给他一个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就开始给自己家人打电话。
书净听到她叽叽咕咕像鸟一样把英语当成方言一样讲这电话,时间久了,他居然也就听懂了英语。
于是在家里面,他就跟保姆说英语,而跟自己的父母说中文。
这件事情之后很久母亲才忽然发觉他会说英语,只是不会认字也不会写,但是能听能说,于是母亲和父亲商量要不要教他看一些英文的东西。
书净记得那天的情景,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因为那是他和自己父母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吃过了那天那顿饭,第二天的时候,他就亲眼目睹了自己父母被杀的场景。
母亲说:“书净现在会说英文了,我们是不是直接送他去小学比较好?”
父亲从低头喝汤的盘子里抬起脸来,他全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脸上带着银边的眼框,眼神很锐利,面部表情也很严厉。在书净的记忆里面他一直都是像一个大学教授一般的存在,一点都不像一位父亲。
父亲用餐巾擦了擦嘴才说道:“是谁教他的英文?你明天去学校问问老师,如果找到好的学校,就把他送去上学吧。”
书净虽然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也朝父亲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他从小就这样教的,以至于后来别人不管对他说什么,他都是先点头,然后再拒绝。
母亲这边也说:“好,我明天就去。”
父亲应了,点头同意,然后又低下头去喝汤。
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他的父母都是教养极好的人。
那是为数不多的,书净能唯一记得自己父亲对自己所说过的话之一。
因为他的父亲本来就是一个超级科学狂人,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呆在实验室,而且他又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所以书净一直对他的记忆都停留在那天晚上的那次对话,其余的记忆想起来,他都是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做实验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印象。
到了第二天,他的母亲难得的没有穿实验白大褂,而是换了夏奈尔套装陪他一起去幼儿园。
他的母亲穿得像一个职业女性一样,跟平时那个科研工作者一点也联系不起来,但是书净觉得,还是母亲穿这样有颜色的衣服更好看。
他母亲皮肤细白,头发乌黑,年轻,又高挑,那天甚至为了送他去幼儿园涂了口红,耳朵上是白色小巧的珍珠耳环,看着这样美丽漂亮的母亲,书净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看自己的母亲。
但是他终究还是过去牵了母亲的手,然后手心里潮潮的,十分紧张。
母亲朝他笑了笑,招呼菲佣和她一起去幼儿园。
肥胖的菲佣扭着自己的庞大的身体说着浓重菲律宾口音的英语朝着他们走了过来,然后就去楼下的车库里面取车。
暗杀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潜伏进来了。
在这家人最平常最温馨的一个早晨,组织里面的暗杀部队悄悄潜入了何家大宅里面,从山后头的地方渐渐进入了实验室的地方。
书净的父亲是最先觉察到军方的人过来了。
他一发现,对方就举起枪开始扫射了。
实验室里面的研究员像一片片树叶一样,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书净的父亲胸前也中了一枪,但是他心里还装着自己的研究,所以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就按下了爆破的按钮。
他就算是死,也要保护自己的研究成果。
楼上的爆炸声也引起了楼下的尖叫。
楼下最先尖叫起来的是黑人保姆。
她看到一大群拿着枪支的军人对着自己,还没有等对方开始扫射,黑胖的保姆就开始尖叫了。
书净被沾了一脸的鲜血。
他不知道是谁的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黑人保姆倒下了,他只记得当时的场景是那样慌乱,她的母亲脸上也沾了血,因为他母亲白,所以那血在脸上,就更加显得触目惊心。
回忆起来的一幕一幕都像是慢放的电影一样,没有声音,只有图画。
书净过去了这么多年才发现,原来记忆是这样的鲜活逼真,远比他之前想要遗忘的还要鲜活逼真一百倍。
保姆的尖叫声听不见了,只有母亲抱着他飞奔时候在他耳边的喘息声。最后他母亲倒下去的时候书净还记得她嘴唇上鲜艳的口红的颜色。
他记得当时看着母亲的口型,明白她在告诉自己,快跑。
书净带着一顶小小的黄色幼儿园发的灯星绒帽,身上还挎着小水壶,他心跳到要从自己小小的身体里蹦出来,一个人朝着山下的路狂奔。
那些拿枪的军人跟在他身后,即使是时不时枪声也没有让他停下脚步来。因为他记得母亲叫他快跑。
他就一个人拼了命的往山下跑,最后到底是怎么逃脱的,他记忆已经模糊,但是看着母亲倒在血泊里面的那一幕却怎么都忘记不了。
叶秉慊觉得现在叶纯安静下来了,情绪也没有了刚才的激烈,于是他就放开了抓住叶纯手臂的手。
何书净低着头因他刚才的话回忆起来以前的经历,深深地感受到存活的意义究竟有多绝望。
叶秉慊见自己的弟弟难过的样子,于心不忍,于是也放柔了口气,劝道:“纯儿,我知道你难过,他毕竟是救了你命的人,但是这样也不能改变事实,你现在还是在这里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我就送你回家去。”
书净不知道从别人口里听到自己死亡的消息是怎样的感受,但是他现在完全感受着这个世界的荒谬和绝望,他还不知道原来自己以前喜欢上的人就是多年前派去暗杀自己父母的人,而他现在重生在了叶纯身上,他更加无法接受这一切荒谬的设定。
如果可以,他现在真想问问老天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想问问上帝,如果有的话,为什么要让自己经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