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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悦来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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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吧啦——”
“恭喜,恭喜,恭喜悦来居开张之喜。”
“请进,各位请进。”
“哈哈, ‘隆雅’商号的客栈开张可是苏州城的大事啊!郭掌柜,小小贺礼不承敬意啊。哈哈......”
“哟,让王老爷破费了,您可是贵客啊,多谢赏脸。请进,请进。”
“哇,苏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哥,你的面子真大!快瞧,盐帮的王老爷爷也来了!”身着绿袍马褂的俊秀人儿一脸兴味地俯视楼下热闹的大街。
桌子的另一头,年纪稍长的“蓝袍马褂”品茗杯中物,不语淡笑。
“哥,你这个东家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
“不了,今天是悦来居开张,让郭掌柜去打点吧。”“蓝袍马褂”动了动筷子:“我们吃菜就好。”
“哥~”绿衣人嘟嘴不依道:“可我很久都没见王老爷爷了。”
“蓝袍马褂”瞥了一眼,没好气道:“哦,我们家的小小是想王老头呢,还是这又想到什么好点子整他的胡须?”
“妍昕哥~”没错,“蓝袍马褂”就是我——陈妍昕,正一脸揶揄看着眼前嘿嘿傻笑的小小。
小小随我经商多年,做事老练谨慎,却保留了孩子般调皮捣蛋的心性。第一次见到盐帮的王老帮主全白的胡须,就直喊“圣诞老人”,更大胆地伸出魔爪,强要了“纪念品”。
“你再拔,就能束成一支小号毛笔了。”江湖上,盐帮的帮主王彪可是个狠角色,黑白两道无不对其忌惮三分。说也邪乎,唯独小小敢在老虎嘴上拔毛,而没有被咬,那“老虎”还乐呵呵地把他当亲人一样,进盐帮总堂就像在自家院子一样自在。
“这不正好,哥的旧毛笔正该换了。”小小一脸认真说道,全然没有开玩笑。
“噗”我很没形象地把酒喷了出来,哭笑不得,暗自为那老头子的胡须哀悼。
正巧,推门进来的女子看到这一幕,立马走过来,担忧道:“大少爷,您......”
“不用,翠兰,我自己收拾。”我猛瞪对面偷笑的小小,尴尬地接过丝绢,草草地擦拭了弄湿的衣角。
青楼案一结,癞头李伏法,老鸨也挨板子蹲大牢,张家小姐的尸首被她的父母领了回去,事情本可以结束,可......
“大少爷,奴婢拿了些桂花糕,您慢用。”一双炽热的眼猛盯我微张的嘴。
我不自在地轻咳两声,道:“翠兰,快中午了,你去隔间和陈勇一起吃些东西。”
翠兰依言失落地退出雅间,小小终于憋不住“哧哧”地笑开了。
我不理,拿起桌上的点心大快朵颐,不一会儿,扫荡清空。
小小傻眼:“哥,瞧你吃东西的架势,没人信你是......”他自觉失言,噤声。
我一口饮尽杯中物,咂巴着嘴粗声粗气道:“老子吃东西,就是有男子汉的架势!来,快斟酒!”
小小呵呵地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那哥这个‘男子汉’不如娶了翠兰当我的嫂子,瞧翠兰对哥哥多上心啊!”他揶揄地冲我眨眨眼,不怀好意地笑。翠兰没有跟着张府的人回去,硬是要留下来报恩,我无奈,只好收留这个十几岁的老是跟在我后头的小丫鬟。
哼哼,我正烦着,他居然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凑近小小,轻挑他的下巴,邪恶地对他的耳朵吹气:“可我就是喜欢像小小这样的美人儿。”末了,嘴唇似有若无地掠过他的脸。
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震,惊得楞直了眼,脸色通红,一动不动。
哈哈,小样,吓到了吧!
“我去请王老头子过来,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悠哉地哼着小曲,一溜烟跑出了雅间。
悦来居,取自孔子的《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意,典型的古代客栈建筑构造,坐北朝南,大堂左右两侧整齐摆放了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儿,供客人赏玩,楼上各雅间的茶几上放着一盆时令花卉与墙上的名家诗句互相呼应,穿过前堂,走过蜿蜒的走廊,就是客人们住的厢房,分“雅,贤,德,礼”四大院落,每院景色皆不同。院落各个房间都分上、中、下三级,就像现代酒店的单人房、标准房、总统房一样有设施上的区别。
突然右边生风,我激灵一闪,险险地躲过。
“感谢上帝,终于让我找到你了。”我定睛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外国人,戴暖帽、着马褂、青色行袍,趴在左边的围栏上,欣喜地盯着我,用蹩脚的中文道。
“找我?”我左看看,右瞧瞧,疑惑指了指自己。
他站直身,兴奋地拖着我进入旁边的一间厢房,大嚷道:“诚,你看,我把人给你找到了,感谢主啊,证明了我的清白。”
那人力道太大,我一个没站稳,被门槛绊住,闷哼一声,脸狠狠地撞向他坚硬的后背。
疼,我的鼻梁快塌了!
“查理,你这是做什么?”一个高大的阴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扯开了那人的手,“这不是在你的家乡,这样对待客人是很没礼貌!”
“抱歉,我太激动了,尊敬的先生,请原谅我鲁莽的行为。”他脱下帽子,露出金黄的发色,深深地给我鞠躬,又道:“允许我介绍,我叫查理,来自伦敦,这是我的朋友,诚,来自凡尔登。”
我揉着鼻子,顺着他的手,看到了一个同样打扮的年纪稍长的外国男子。一脸的谦和友好。让我顿生好感。
我大方地伸出手,道:“你们好,我姓陈,名妍昕,江南人士,欢迎来自英格兰的查理和法兰西的诚。”
他们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我的举动,查理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紧握我的手,想要来个hug,及时被诚拉住,才没有得逞。
“诚,你听见了吗,他说的是法兰西,不是佛郎机,哈哈,他竟然知道英格兰和法兰西!”查理欣喜若狂地抓住诚的衣服,用极夸张的表情,飞快地说着英语。诚显然也很激动,但表情镇定多了,一直保持着绅士般谦和友好的笑容,用英语对查理诉说心里的喜悦。
被莫名拉来的我好奇地看着这对有趣的外国人,他们谈得很热烈,明显把晾在一旁的我给忘了。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仍不见他们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按奈不住道:“Execuse me!”谈话声戛然而止,两双眼齐刷刷看向我,查理更是得意: “诚,你听,他会说英吉利语。”他凑近我的身边,用怪腔的国语道:“陈先生,你还认识我吗,前几日市集上你对我说‘sorry’,来天朝几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天朝百姓说英吉利语。可诚不信。”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小伙子,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英国人该有的矜持绅士,倒有几分法国人的热情洒脱,而来自法兰西的诚更像是位英国贵族。不过我对查理浅蓝色的眼睛,确有几分印象。
“你是那天险些被我撞倒的传教士!”我有些惊讶,很难把那个身穿红色教袍的神甫和眼前这位大大咧咧的男孩联系到一块儿。
“是啊是啊,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感谢上帝带给我的喜悦!”他继续解释道:“诚说,穿那个在天朝的大街上走太招摇,让我换了这身衣物!
的确,虽然苏州城是个地处沿海的少数民族杂散居的城市,穿着奇特的人不在少数,但一个金发‘洋夷人’穿着大红教袍招摇过市,不免会惹来很多人的非议。
“何事让查理如此激动,大老远就听见你咋呼的声音?”我闻言转头,正巧和跨过门槛的男人打了个照面。查理和诚见来人,急急走过去行礼,恭敬地叫了声“金爷”。
“这位是——”为首的男人一双锐眼紧锁住我,一股气势扑面而来。
查理恭敬地回答道:“他就是那个会说英吉利语的人。”全然没有刚才的玩笑。
那男子挑了挑眉,似有若无地打量着我:“没想到咱大清朝竟有此良才埋没于市井。在下金三,家中排行老三,故此得名。京城人士,不知先生贵姓?”
“不敢,在下免贵姓陈,名妍昕,江南人士。见过各位。”我上下打量这个自称“金三”的男人,约三十来岁,高额,剑眉,五官硬朗,棱角分明,高大的身材着蓝色袍服,另加一黑貂皮领衣,外盖一件玄色镶边外褂,尊贵之气溢于表外。后头的侍从一直低着头见礼,看不清样貌。
金三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饶有兴味道:“陈公子的京腔说得挺溜,你去过京城?”
“未曾。”
“哦?那你......”“咣当”一声打断了他的询问。
“怎么着,这头筹该是我们秦少爷的,凭什么就给他这个穷书生,掌柜的,这是哪门子的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