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旎的绘情者》啼鸟

1、岁尾之焰

　　风月虽美，须臾即散；玉砌犹存，物是人非。
　　梨花瓷盏随着一声轻响碎成一地碎片，酒的芬芳顷刻间在大殿上四溢开来。
　　藤原内大臣似有微醉，一把按住恶作剧后想要逃窜的黑猫，将之抱入怀里来回摩挲。
　　“你这孩子还能跑到哪去？”
　　一年一度的祁年宴会上，有幸安座在藤原内大臣身边的既非其嫡子也非亲信近臣，而是他的爱猫。眼下这只备受荣宠的黑猫喵喵地叫着，几欲挣脱主人的桎梏回到垫满白色绒毛的“御座”中，可还不待有机可趁就已经被头顶那狡猾的手掌适时地按住了。
　　没有比年终更寒冷的夜，也没有比夜更深邃的目光，内大臣的心并未被挽留在这大殿之上。殿外，风刮得愈发凶了，在夜幕下激舞的雪子即将取代宫廷的弦乐笙歌，弥漫整个京都的下半夜。不多时，寒风送来山门的钟声，前一眼还在醉生梦死间贪恋欢乐的人们，即刻也都停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倾听这祈求福祉的佛音。连内大臣的爱猫也不例外，他自主人温暖的怀里探出脑袋，虔诚地竖起耳朵，紧盯山门的方向，聚精会神一动不动，甚至忘了向主人抱怨——此时的平安京正身处百年罕遇的寒冬。
　　寺院齐鸣的钟声不只震动了京城，当它传入京郊四周的山林后则变得更为雄浑响亮。疾风携着此起彼伏的回声，在悠长而空旷的山道上徘徊不散。
　　一百零八声佛音敲毕，望尽山道的末端，身着男子装束的女郎正好踏过最后一阶石板。
　　风雪弥霾，霰似飞花，女子撑一把白伞，稳若平江，秀发简单结着髻，垂下来的地方也纹丝不乱。她孑然一身在这茫茫夜幕下漫步，悠哉地踱过有着朱红基调和五色雕花的门楼，而耳畔仍回荡着钟鼓的余声，意犹未尽。
　　白虎殿巍峨的殿堂尚在前方，女子走向大门，从那深黑幽暗的内里感觉不到半点生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仔细辨别，才能嗅到其间汹涌翻腾的暗流离自己越来越近。
　　临到门前，女子停了下来。
　　“都这么久了，还总是不甘寂寞。”她将伞柄向后倾斜靠在肩头，露出灵秀的面庞。绾着单髻的发端戴一枚玉兰样式的银饰，将两鬓青丝束在脑后，眉宇间英姿勃发，神采奕奕，话音末了冷哼一声，嘴角带出轻慢的笑意。
　　没有敲门，直接往前轻轻一推。
　　正当门开启之际，突现两道蓝光，挟强劲的气流迎面而来，只见白伞转动，抢先一步挡到面前，将冲击瞬间化解，光束撞上伞面随即四散开来，至数步之外的空中凝聚成闪烁的鬼火。而女子的伞也透出皎洁的盈光，在黑夜之中宛如皓月。
　　女子一踏入白虎殿的土地，脚下随即浮现出一片幽蓝的火海。蓝与黑的火焰跃动似海浪起伏，刺骨的寒意从地底扶摇直上，伴随黑色的漩涡逐渐扩大，让人似觉身临万丈深渊，双腿也被禁锢得难以动弹。
　　轰然响起战马的嘶鸣声，叫得人振聋发聩。
　　就在百步开外的池塘上一名无头的武将跨战马凌空现身。像是即将上战场厮杀的亢奋一般，战马一声嘶吼高踢前腿，四蹄之下云焰翻腾。武将身插数箭反而更显骄狂，手中的长刀也源源不断涌着戾气。
　　曾赴下总国讨逆的人一定不会陌生，眼前的武士便是两年前起兵造反的高望王之孙平将门。他所引起的战火烧遍下总、常陆等东部八国，和西面的藤原纯友遥相呼应，并称承平天庆之乱。将门威赫之时，关东的各路大军亦未能奈何，他趁声势如日中天之际自立为王，与朝廷分庭抗礼，引得举国动荡，涂炭千里，最后被身付世仇的平贞盛击溃，遭藤原秀乡手刃，王图霸业一夕成空，只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今化为厉鬼的平将门，依然把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不甘留在恨意之中，誓将王公靡聚的平安都屠戮殆尽变为死国的怨怒一刻都未曾消散，是以在至阴的今夜他早已蠢蠢欲动、躁动不安。
　　“真是一味只靠暴力行事的莽夫，你纵有刑天之志、冲霄之怒，我也纵你不得。”女子看了看自己被阴气缠绕的双腿，飞快地从满布字条的白伞内侧中撕下一张符咒。随着密令发出，指尖的符咒登时燃起鲜红夺目的火焰，并环绕周身盘旋而下，蓝色的火焰与之相遇，顷刻化为乌有，反倒退出火焰包围的三尺之外。将门已然战意勃发，转眼纵马眼前照面便是两刀。护身的火焰迎刃消散，女子身形翩闪，避过擦身而来的刀锋，急忙掠到一旁。将门趁机便要夺门而出，直捣山下，而他身后，女子的白伞倏地收闭，竟见朱门同步关阖。同一时分，伞内四道符咒飞出，在东南西北四方张开结界，笼罩整个白虎殿。
　　将门今夜的举动有点超乎她的意料，险些失了荆州，然而一旦收敛心神认真应战，她就不容对方再有机可趁。
　　被打乱阵脚的平将门怒火中烧，策马抡刀反身杀回。女子抽出伞柄内的长剑相抵，但是饶她身手敏捷，仍被一轮猛攻逼得连连躲闪。幸好心中早有盘算，不宜正面交锋，只需避其锋芒。直到退至池边，她极快跃上池垣，站起身的高度已至将门肩头。将门再度攻来，马蹄高抬便要压将下来，女子往左旋身，将门正料及如此，刀锋顺势而下，直劈颅颈。只听“锵”的一声交砥，火星飞溅到夜幕上像泼墨成画似的迅速扩大成燎原之火，焰峰翻腾着化作妖异的的画影，在无依无着的情况下在空中燃烧起来，鎏金、绯红、紫朱……眼花缭乱的色彩缤纷交辉，女人的眼中却像被冰封住了一般宁静。
　　漫天朱红的火焰帷幕被破空而来的无形力量撕开了裂口。
　　破口带来的狂风之下，本该是正中要害的刀刃已被一只火焰化成的狼犬用利齿牢牢咬住，而女子的左手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张符咒。
　　“你今天挣脱出来的力量不济，令人失望。”女子轻描淡写地讥谑起将门来，她目光中映耀出冰冷的火光，冲着他说到：“不如趁最后的时间记清楚这张脸吧。”
　　被火光灼得颈口生疼，又知僵持不妙，将门收刀避到右侧，准备再次进攻。女子的式神也未恋战，立即转身往反方向飞奔数步，一跃蹿上大殿的梁柱，借力一蹬，回转扑向将门的位置。这时再催马欲走已然不及，狼犬从天而降，数寸长的獠牙深深插进断颈处，任凭挣扎也不松口。四周火光大作，然则蓝色的火焰越是张牙舞爪，式神身上的炽焰就更高涨十倍。
　　“总有一天将由我来清算你的罪孽。”
　　终于，将门的鬼魂气息将休，蓝色的鬼火被以阴怨之气为食的犬鬼“火月”吞噬得一干二净。而女子将伞脱手，任其在空中飞旋，将黑色漩涡中心的幽冥气息收入伞内，直至地面回复原样，白伞才飘然落入干涸的池塘。
　　在夏日里曾生机盎然的荷花池，只剩残枝断藕，从龟裂的淤泥里透出萤火虫般的点点绿光。女子借火月身上的光芒下去拾伞，心里思量起往事。
　　今夜将门身上的力量比他首级和甲胄才运来时淡了好多。在这座大殿下方的石室里安置着将门生前所着的甲胄，将门伏诛后依旧阴魂不散，多次滋扰贞盛全家，甚至祸及整个京城，害死不少性命。想他当年自诩天神正统，矢志立下万代功名，加之纵横沙场无人能敌，那般心高气傲，那般不可一世，怎容得这么一个枭首示众的凄惨下场。如此种种，所凝结的怨气就算阴阳寮的长官贺茂忠行为此耗尽心力也未能尽除。那段时光里，变故快得简直不可思议，迅速消瘦下去的养父在临终前封印了将门大部分力量，并向天皇请命用西山冲天的戾气镇压将门残余的怨魂，不久之后他便撒手人寰了。时至今日那股怨气也还是没有消亡的迹象，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
　　随着结界消失，她在狂风暴雪中撑起伞。
　　然而，环顾四周，不见熟悉的白虎神像。
　　只有从犬鬼身上分离出的数簇赤色鬼火，像灯笼一样照耀着冰冷的白虎殿。
　　“晴子。”
　　就这样站立了多时，她听见一个悠远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你回来了。”
　　即使悠远，她也知道一定不是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