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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你来我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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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入宝山,总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杨戬虽然没有烧了寒浞的石油,也没有抓了寒浞当人质,却对有穷国轻甲军摸了个底。轻甲军号称三千人,实际上似乎还说得少了,至少有四千多人,每十二名士兵共住一帐,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五座营帐,外加寒浞一个中军帐,合一闰年的天数。再看而营帐的排布,更有规律,叫杨戬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活脱脱就是周天星斗大阵的简化版,只对应三百六十五个主星辰,连阵眼都从两个简化成一个,就是寒浞的中军帐。
用神仙的手段对付凡人,这小子也太嚣张了吧?杨戬瞧着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出来的周天星斗大阵,忍不住这般感慨。须知此阵乃是前天帝妖皇帝俊所创,合天上三百六十五星辰之力,再加太阳星与太阴星做阵眼,深邃无比,杀气弥漫。布置此阵,需要炼制三百六十五杆大周天星辰幡,对应上天的三百六十五颗主星辰,然后还需要一万四千八百杆小周天星辰幡,对应一万四千八百颗副星辰。再配以亿万神魔之力,就可组成威力绝伦的周天星斗大阵。相传此阵能够锁定阵法笼罩下所有人,被它锁定的人,无论你有何种神通,也逃不脱一死。只是巫妖大战之后,周天星斗大阵被十二祖巫所破,妖皇帝俊身殒,如此绝世杀阵也几近失传,就连博闻广记的玉鼎真人,也不知扒了多少残章断简才凑出个大概模样,能发挥出来的威力不足原阵的十分之一。寒浞这般排布,用的都是凡人,威力比起以大罗金仙排出的正规周天星斗大阵自然远远不及,不然也不会任他杨戬出入自由,但光看阵型却似模似样,竟似比玉鼎真人所知更加正统。
寒浞到底是什么人?
杨戬昔年也曾怀疑过“昆仑雪神”的身份,但当时他误以为雪神是年高德劭的长者,出于礼貌没有细问;后来晓得雪神年既不高德更不劭,甚至是臭名远播的奸贼寒浞,但杨戬得他帮助良多,又觉得千载青史是非功过自有人评说,寒浞出身来历这一页干脆就轻轻揭过了;最近一次是广寒宫巧遇,当时一心挂念母亲,之后又牵扯上姜蠡的事,也没有仔细思量。直到此刻,杨戬开始强烈怀疑寒浞的来历:懂得石脂水运用,会排周天星斗大阵,相貌二十六七骨龄仅四十余岁却已证道登仙,可谓天赋异禀,偏偏瞧他法力却浅薄无比,只比凡人略强,甚至还不如初出刘家村的沉香……这几项综合起来,寒浞的身份来历越发显得扑朔迷离了。他莫不是与帝俊有关系?只是一代妖皇,既已殒落,又如何会牵扯上这个本是凡夫俗子的人?
扑啦啦振翅之声,在这寂寂长夜显得格外刺耳。杨戬立即使个障眼法,旋身折上了营帐,寒浞出来看时只瞧见一只通翠的竹雕符鹤,却没有发现蛰伏在中军帐顶的杨戬。寒浞轻声吹哨,那竹雕符鹤在半空盘旋了一圈,稳稳落在他手心。
这不过隔空取物的雕虫小技,杨戬本不放在心上,却见寒浞转身回帐,冲那竹雕符鹤道声“说话”,那竹雕符鹤鸟喙一张一合,竟真说起话来。更叫杨戬惊奇的是,这只死物所复述的,竟然是他救姜蠡时的情景,不但把他、姜蠡、族长说话的声音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彼时呼呼作响的风声都学来了!
这死物是成精了吧!也不对啊,天底下哪只精怪能逃得脱他杨戬的天眼?可这只竹雕符鹤分明十成十的是死物,杨戬细细探测下,才隐约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好比缠绵病榻日薄西山的重症患者,仅吊着一口气罢了。
“杨二?”寒浞皱着眉头,低声嘟囔一句,松手正要让那竹雕符鹤回去,犹豫了一下,却将白袍换了,穿上一身灰扑扑的夜行衣,似乎准备亲自走一趟。
寒浞修炼时急于证道,只锤炼了根骨精髓,道法却荒疏得紧,这只竹雕符鹤算是他费劲心力才炼成的法宝,功效类似于录音笔,仅此一只再无分号,乃是绝佳的细作。听闻那“杨二”赤脚走松烟,寒浞便断定此子绝非凡俗,若是让他毁了自己的符鹤,实在是太可惜了——或许该庆幸自己法力低微,连累得自家法宝也没什么灵气,死物也似的,反倒不容易被那些修道之人察觉。所以,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这一晚闹的,九黎蚩尤部的外援杨戬跑到有穷国轻甲军探营,有穷国主帅寒浞跑去九黎蚩尤部探营,你来我往的,竟然挺热闹。
杨戬并不担心以寒浞那点法力能够发现他,所以虽然缀在后面,但和寒浞相隔得并不远。这次他仔仔细细地瞧了寒浞的身法,果然是灵动有余,但法力欠缺,所以必不能持久。果然寒浞才飞了一半的距离就不得不落下来歇脚,然后才一口气冲完了剩下的半程。杨戬摇摇头,真不知道就寒浞这点微末道行,是怎么敢独闯广寒宫的?
寒浞总算没有直接累趴,摸到了九黎蚩尤部族长的屋子外,窝在墙根听壁角。杨戬也将真身隐了,化作一道清风,却是直接进的屋子。他不想与寒浞动手,只希望寒浞知难而退,此时心中恰好有了一个主意。
族长正召集了九黎蚩尤部的几个老人开会,讨论的内容无非是如何御敌以及“杨二”可不可信的问题。大部分人认为“杨二”虽然得到了蚩尤先祖的庇护,但终究是外人,不值得信任,族长则在摇摆之中。杨戬听得清楚,暗哼了一声,依旧化作清风出了屋子,在不远处现了真身,装作刚回来而且“恰巧”听到他们说话的样子,将门帘一掀,故意朗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族长若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我,那杨二没什么好说的,即刻便走。料你九黎蚩尤部,也拦不住我。”抬腿作势要走。族长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啊,连忙出言挽留:“杨二兄弟,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你说自己不是敌方的探子,总要拿出点证据来。”
“证据么,那容易。”杨戬出屋,不久却抓了一个人回来。寒浞躲在暗处,看在眼里,几乎惊叫出声!
庆云?!
方才杨戬一面跟族长他们说话,一面运起九转玄功分裂元神,却是回轻甲军那里抓了有穷国的“名将之花”庆云。照寒浞喝令庆云自领军棍却没有亲自监督行刑来看,显然是故意放水,说明庆云在轻甲军中的地位也不低,甚至在有穷国都举足轻重,杨戬顺手把她擒来,正可以作为人质,逼迫寒浞退兵。当然他一定会尽力保护人质,不会让这个受了无妄之灾的女将有什么危险。
而此时寒浞想的是,这个女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她和乌竑是总角之交青梅竹马,她若出事自己在后羿和乌竑面前都没法交代,才不会管这女人的死活呢!
有穷国的“名将之花”,认识她的人当然不会少,族长亦是其中之一。眼见得杨戬手执枯枝,架在庆云肩上,既保持了距离,又叫她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只能对杨戬怒目而视,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筹码!族长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有劳杨二兄弟,不知杨二兄弟有何打算?”
“以她为质,迫寒浞退兵。”杨戬冷声道。
“呸!老子才不受你们胁迫!”庆云怒啐一声,她在军营里待惯了,连自称都是“老子”而非“老娘”:“想拿老子威胁寒浞,没门!哼,伯明氏(指寒浞)那孙子巴不得老子早死,你抓了我,他只会拍手称快!”
屋外寒浞暗想:我确实想你去死来着,但绝不是现在,不然判你一百军棍的时候就可以使阴招阴死你了。不过你骂得挺好,你越骂,越显得我们关系恶劣不共戴天,你自己就越安全,只是也要有个度,不然他们觉得你没有利用价值直接灭口了,那我就没办法了。令堂的,到最后烂摊子还是要我收拾。
庆云在那里破口大骂,杨戬却始终无动于衷,只是请族长安排合适的人选看守她,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短了衣食,然后才有筹码和寒浞谈判。族长点头称是,一言拍板,亦将庆云暂时关押在蚩尤神庙,一如当初的姜蠡一般。
众人散去,寒浞也要走,却在半路被杨戬拦下。面容俊秀的黑袍青年微然冷笑:“道友,壁角可听够了?”
寒浞会意一笑,并不惊慌,神情还略显轻佻:“那个女人正是我眼中钉,肉中刺,你替我除了她,我似乎应该好好答谢你啊。”
“只是她若死了,你似乎不好和你的主公交代?”杨戬才不中他的计呢,他越是显得不在乎,说明他是故意要麻痹别人,也说明了这个叫庆云的女将十分重要。当然寒浞确实热切的希望庆云去死去死去死,这一点杨戬也想到了,但他敢肯定寒浞绝不希望也不敢让庆云现在就死了。
寒浞既然号称一代奸贼,他心目中想弄死的名单上想必还有一堆人,那些破事,本不是他杨戬有兴趣管的。
“你一个外人,插手九黎蚩尤部的事做什么?”寒浞转移话题,杨戬立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听说你也不是有穷国子弟,不也当了有穷国的大将军?而且道友根骨颇佳,年纪轻轻已成仙体,不在深山修道,却眷恋红尘,不是舍本逐末吗?”
寒浞神色一黯,怅怅然道:“你也是修道之人,法力远胜于我,我便不瞒你了。我师父,——名字我不方便说,他受了重伤……我几乎以为他死了……他需要气运维持生命,我只好踏入红尘,为官为将,将气运渡给他。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无论如何,我要让他活下去……”
夜尚未尽,天地一片灰蒙蒙的,寒浞没有穿白袍,一身灰衣,衬得整个人都灰暗了几分。他哑着嗓子,低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但是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呢?你我目前可是敌对双方。”杨戬相信寒浞没有说谎,但还是刻意强调了这句话。
寒浞抬眼,怅然苦笑:“是啊,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却把自己的根本目的都告诉你了。用最坏的恶意推测,我应该是在演戏,故意标榜自己对师父的孝顺,博得你的同情。但其实,我只是觉得你值得信任罢了。长夜将尽,你我既然是敌对双方,还是不要一同站在光明之下了。我等着你们来跟我谈判。”
杨戬望着寒浞远去,不由想起自己在昆仑雪洞认识“雪神”时,似乎也是莫名地觉得雪神可以信任,所以将改天条的计划和盘托出,而雪神也确实不负所托。现在想想,自己认识寒浞是在昆仑雪洞,寒浞认识自己却是在三千年前的这时。中间空白的一千多年,寒浞知有他,他却不知有寒浞,而此时此刻的情形竟恰好相反。因缘际会,果然无常。
“但愿三千年前的此刻,我们是朋友吧。”杨戬在心中默默祝祷。